第 1 章

    自六年前,林父持华阳县牒文赴东京应试,家中一应农活便落在了林家母女身上。

    六轮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林父却连一封口信都未曾捎回。

    林母的身子也在一年又一年的等待与劳作中,渐渐垮掉了。如今,她只能倚在窗下做些针黹女红,换些铜钱贴补家用。

    因此,林家的一应农活,便又尽数压在了林攸宁那单薄的肩头上。

    待到春风拂过,林家那仅有的两亩茶园,终于在林攸宁的照料下,挣扎出了一片新绿。

    待晨露散去,林攸宁便腰系竹篓穿行于自家茶园之中。

    她素手拂过茶树新吐的嫩芽,指尖在茶枝间轻捻,偶尔碰着残露,她便往茶根处一弹,那残露便陡然入泥,没了踪迹。

    今年遇上了倒春寒,不仅气温低得可怕,连好多新冒的茶芽都被霜冻坏了。

    可官府征茶税在即,林家已经等不起了。

    林攸宁正采着茶,忽闻山下铜锣骤鸣,惊飞宿鸟。这是茶监司催征的信号,蜀地茶农们最是熟悉。

    她面色陡变。离谷雨尚有一旬,官府怎么这就来催征了?

    林攸宁在茶山上远远望着,只见十余人已至李家的茶园前。为首者着绿绸官服,正是茶监司判官郑德荣。

    郑德荣腰间新赐的铜鱼符叮当作响,那是他去年超额征税换来的赏赐。

    他翻身下马,皁靴碾碎了田垄的几株茶苗。其身后衙役执着水火棍,棍头仿佛漆了新的朱红。

    "你们花溪村的人怎么回事?!还没把茶送到华阳县买茶场。"郑德荣挥着马鞭,继续厉声说道,“倒叫我受上边的气,大冷天的,还得跑到这儿来催茶!”

    李叔踉跄着扑跪在地上。"官人明鉴啊!"他重重叩首,额前沾满了茶田里的泥泞,"自正月里遭了冻雨,茶树新芽十不存三。还恰值倒春寒,手都冻僵了,草民全家便是日夜采摘,也没法更快了。"

    郑德荣冷笑一声,扬鞭卷起道旁的一只旧茶篓。茶篓应声断裂,未干的茶青洒了一地。

    "好个采不快!"他的靴尖碾碎了地上的嫩芽,"本官看你们是存心抗税!"

    "官人开恩!"李叔膝行两步,颤抖着举起溃烂的双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几片冻僵的嫩芽。"离谷雨尚有一旬,草民全家就是拼了命,也会在谷雨前交齐的。"

    话音未落,乌梢鞭又挟着风声抽下。

    “啪!啪!啪!啪!” 四声脆响破空而至,粗糙麻衣应声裂开。

    李叔的背脊猛地一缩,四道狰狞的血痕迅速洇出,漫过了那件早已是补丁叠着补丁的旧衫。

    茶树后突然窜出个总角小儿,冻紫的小手死死地抱住郑德荣的马鞭。

    "莫打我阿爷!"孩子的指节肿得像未熟的茶果,可怀里还搂着半篓带霜的茶芽。

    “官人开恩,若打伤了人,耽误了采茶,反倒辜负了官人的这番辛苦。”林攸宁急忙下了山,朝着郑德荣恭敬地行了礼。

    郑德荣目光在林攸宁身上稍驻,他识出来了这是林举人家的小娘子。

    郑德荣心想,朝廷最重科举,去年就有同僚因羞辱举人眷属被御史台弹劾,贬去了岭南。现下若闹出凌辱举人眷属之事,就麻烦了。

    于是,郑德荣只得鼻中冷哼一声:"既是读书人家,更当恪守王法。"

    林攸宁弯下身子:“官人说得是。”

    “若五日内不将茶送到买茶场。这片茶园...就等着被烧成灰烬吧。”他说完直起身,朝衙役们挥手:"走!去下一家!"

    马蹄声渐远,只留下一地凌乱的茶芽。

    林攸宁俯身搀扶李叔,却见李叔膝盖处的布料早已磨破,皮肉与泥土粘连处渗出暗红的血渍。

    二人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原是姜娘子正挣扎着要起身。可她的双手已经冻得青紫,撑了几次竟使不上力。

    "四十斤。"姜娘子声音嘶哑,"就是把茶园里的新芽全摘了,也凑不齐这个数啊。"她眼神黯淡,"难怪大伙儿都在新芽里掺老叶。"

    "若不掺..."刘叔蹲在茶篓旁,粗糙的指节敲了敲空荡荡的篓底,"就这点分量,连官府的定额都凑不够。"

    林攸宁沉默片刻,低声道:"掺是要掺的,可也得仔细着。"她拾起地上几片被丢弃的老叶,"若是掺得太多,芽色不匀,税吏一眼就能瞧出来。到时候,怕是连这点茶钱都拿不到了。"

    林攸宁抬起头望向这片茶园,她突然觉得,这些养活了几代人的茶树,如今倒像是缠在他们脖子上的白绫,越勒越紧。

    暮色四合,林攸宁才负篓徐行下山。

    入夜,里长王叔阳还带着两个税吏挨家挨户钉新制的木牌,木牌上用朱漆大字写着:"欠茶户"。

    "李家欠芽茶六斤三两,五日内不缴。"王叔阳的铜锣声戛然而止,他盯着李叔膝盖上溃烂的伤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加罚三成。"

    姜娘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弯曲的背脊像张拉坏的弓。

    王叔阳长叹一声:"就在刚刚,白溪村。"他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北面山坳,喉头滚动着咽不下的苦涩,"三十七亩茶园,全成了焦土。"

    王叔阳语罢,众人朝北面山坳望去,果真看见一股黑黑的浓烟从山中升起。原来那竟是税吏们正在茶园中焚烧茶树。

    那些经冬犹绿的茶树在烈焰中蜷曲哀鸣,爆裂声隔着山谷传来,像是大地骨骼被生生折断的声响。

    林攸宁闻言更不敢懈怠,只得起早贪黑地采茶。

    可未曾想,不过三日光景,李叔竟骤然离世。

    这世道,一场风寒,一次淋雨,都可能夺人性命。

    偏偏今岁蜀地的倒春寒异常阴毒,而李叔前几日又生生挨了郑德荣的四记狠鞭。

    李家贫苦,李叔最终被草席一裹,草草下了葬。

    "林姐姐..."李怜儿伏在林攸宁的肩头啜泣,她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我阿爹他...再也回不来了..."

    李怜儿的泪水浸透了林攸宁的衣襟,那哭声撕心裂肺,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惨。

    悲恸之余,生活仍需继续。李怜儿浑浑噩噩地过了几日,便又强打精神,一头扎进了茶园里。

    转眼已将至谷雨,林攸宁也已经备齐了三十三斤茶叶。里面有三十斤嫩芽和三斤老叶。

    林家江州车的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载着掺着老叶的茶筐在泥路上碾出深痕。

    沿途茶农们的车队沉默得可怕,那些佝偻的背影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具空壳推着吱呀作响的江州车。

    "排好!"税吏的暴喝如惊雷炸响。见人群仍有滞缓,他猛地抬腿踹向最近的老妇。皲裂的皮靴正中她腰眼,那枯瘦佝偻的身躯如断枝般栽进泥地。

    "不长眼的贱骨头!"税吏又吼道,"未时三刻前验不完的,统统按匿茶论处!"

    队伍霎时如遭鞭打的耕牛,慌乱地扭曲成行。

    "下一个!”税吏的吼声惊得她浑身一颤。前方验茶的队伍已排到尽头,几个衙役正粗暴地翻检着茶筐。

    “华阳县花溪村林诚户。”她看见那杆朱漆官秤的秤砣明显比寻常的大了一圈,秤杆却细得可怜。这样的秤,便是装满了也称不出足数。

    "三十斤整。"税吏抖了抖秤杆,粗声宣告。

    三斤茶叶,不翼而飞。但林攸宁早已习以为常。

    自郑德荣来到华阳县,官府苛征茶税已是家常便饭。

    案前执笔的税吏头也不抬,朱笔在册上一划:"六百文。"

    三十斤翠绿的新茶。巷口的茶肆里,这样的新茶,一斤就要百文,而官家收去,却只作二十文。

    林攸宁收下铜钱,刚走出几步,便听见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回头望去,只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茶农正半驼着腰站在税吏面前,粗糙的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

    "短了三斤。"税吏冷冰冰的声音像刀一样劈开空气。

    老茶农布满皱纹的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官人明鉴,今年春寒,我那几亩茶垄,实在采不出三十斤啊。"

    案前的税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朱笔在账簿上随意一划:"怎么?难道要我替你补上这缺额?"

    "不敢不敢,"老茶农慌忙摆手,"既然官价是二十文一斤,那我就只拿四百八十文。那六十文权当补这三斤的缺。"

    税吏终于抬起头来,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老糊涂了?市面上一斤新茶少说也要百文,你这缺的三斤,按市价该补四百文才对。"说着随手扔出一串铜钱,"念你年老,这八十文拿去吧。"

    铜钱散落在泥泞中,发出沉闷的声响。老茶农跪在地上,手指在潮湿的泥地里摸索,每一枚铜钱都沾上了褐色的泥浆。

    而林攸宁怀中那吊铜钱的命运也早已注定。它们等不及被林攸宁焐热,便要化作田间的豆饼肥、豁了口的铁锄头和茶剪,变作维系生计的又一回投入,与望不到尽头的等待。

    天未破晓,鸡鸣已响。乡间农事不得闲,一大早便催着人起身。只因林攸宁还得去茶园修枝,以待夏茶。

    刚行至茶山脚下,林攸宁便蓦地收住了脚步。

    只见刘家茶园里,一道陌生身影正在茶园中俯身徘徊,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突兀。

新书推荐: [HP乔治]下一站霍格沃茨 人外男友阴魂不散 末世小城求生日常 无法标记的她 魔法师他是omega[GB] 修士乱世生存指南 再造骑士[西幻]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恨嫁太子总想刀了我 早逝白月光自救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