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那人身着靛青圆领襦袄,既未携竹篓,也不见麻袋,只一味屈膝蹲下,用手指轻轻拨开茶树枝叶,细细察看那茶树和树根处的泥土。

    林攸宁环顾四周,却见离那男子不远处的树林中,赫然立着两道魁梧的身影。那两道身影虽作樵夫打扮,却肩宽体阔挺直如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巡视着周遭。

    林攸宁心中了然,那人不是偷茶的,且不是商人,便是官人。偷茶贼不会青天白日行事,更不会带着这练家子般的随从。

    林攸宁正对上其中一位"樵夫"锐利的目光,他的目光如刀般刮过林攸宁粗布衣衫上的补丁,最后落在了她腰间的旧竹篓和茶剪上。

    "樵夫"转头对同伴低声道:"瞧那补丁针脚、竹篓和茶剪,以及相貌神色,应是本地茶农无疑。"

    另一位"樵夫"微微颔首,右手已按上腰间。“但也得盯紧了,”他目光始终未离开林攸宁,“若官人举左手,当立即上前。”

    那身着靛青圆领襦袄的人,正轻手轻脚地穿行于茶树之间,指尖拂过嫩叶,查看得十分仔细。

    他举止温雅沉静,眉宇间并无戾气。

    林攸宁远远望着,心头蓦地一动:若他真是位官人,想来也应是位体恤民情的官人吧?若是能让他知晓花溪村被层层苛征、茶农难以维生的困境,或许真能为村民们谋一条生路。

    思及此,林攸宁毫不犹豫地向前迈步,脚步异常坚定。

    茶丛深处的男子似有所察觉。他从茶丛中直起身,转身望向从前方走过来的人。

    待走近了,林攸宁这才看清男子的容貌。他面若冠玉,分明是书生的模样。

    "小娘子且住。"他抬手作揖,"在下冒昧,借问青城山应往何处去?"话音未落,林中那两个樵夫已然悄无声息地向前逼近了数步。

    这书生顺着林攸宁的目光向后望去,只见两位护卫已悄然近身,不由轻笑一声:“他们是我的镖师。小娘子莫要害怕。”他抬手做了个手势,那二人立即止步,却仍保持着戒备姿态。

    见林攸宁神色稍缓,书生温声道:“在下姓沈,在杭州做茶叶买卖。此番跋山涉水来蜀地,正是为着收些新茶。”

    林攸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您若是收茶,当去官茶场,何故来这茶园?我们这里的茶农,可不沾私茶的边。"

    沈掌柜颔首笑道:"小娘子多虑了。在下头一遭来蜀地收茶,不过是想多了解了解,才好和官茶场谈价不是?只是我等不小心迷了路。"

    林攸宁拿不定这人是否真是茶商。"沈掌柜远道而来,想必对茶道颇有心得。"她故作天真地问道,"不知今年杭州的鸠坑茶,作价几何?"

    沈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小娘子分明是在试探自己,鸠坑茶乃杭州淳安县鸠坑乡所产,滋味醇厚,但因产地稍偏,所知之人并不多。

    "未曾想小娘子竟知鸠坑茶。"他很快便恢复了之前的从容,"去年茶情不错,鸠坑茶作价一百文出头。"

    林攸宁心中戒备稍缓,却仍不敢全然松懈。“沈掌柜可从此道向西北方向经成都城,再继续往西北经郫县等地,便可到青城山了。”

    “谢小娘子。”沈掌柜见眼前的小娘子似乎放下了戒心,便继续问道:“这还未至谷雨,怎地茶树已被采过一轮了?”

    “若是商人来看,便是因着前些日子的倒春寒。茶农们生怕霜冻伤了芽头,只得提前采收,”林攸宁直勾勾地盯着沈掌柜的眼睛,想从其中找出一丝破绽,“但若是官人来看,那便是税吏催逼得紧,等不及时令便要收茶了。”

    沈掌柜会意,眼中浮起一抹欣赏之色。可未等沈掌柜说话,远处便传来一阵嘈杂。

    只见十余名税吏气势汹汹而来,腰间佩刀也随着他们的行进而来回晃悠。

    "掌柜小心!"那两名镖师连忙跑到沈掌柜身前,将其护在了身后。

    "可惜了,这些茶芽若长到谷雨,应香气更浓。"沈掌柜仍从容不迫,“谢小娘子指路。我等就先走了。”

    此时的她不会知道,命运的丝线已悄然交织。经年之后,当她跋涉过二千六百余里的山与江,他们终将重逢。

    带头税吏赶到时,只看见沈掌柜远去的背影和林攸宁呆立的身影。

    他阴沉着脸走近:"方才那人,跟你说了什么?"

    林攸宁垂眸掩住眼中神色,轻声道:"回官人,那人只是问路罢了。"

    带头税吏眉毛轻挑,狐疑地打量着林攸宁。"你可知道有意欺瞒和贩私茶的下场?"

    林攸宁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官人明鉴,我家两亩茶园的芽头,前日已尽数交予了买茶场,共三十斤整,皆有凭据可查。"

    她抬手指向茶园,"您瞧这新发的嫩芽,尚不足一指长,如何能再采?又如何私贩给那商人呢?”

    带头税吏转头扫视着茶园,突然厉声喝道:“那人问路是想去何处?又是自何处来?”

    “那人问如何去青城山。”林攸宁神色坦然,“自称在杭州做茶叶买卖,只是我见识浅薄,辨不出他口音。”

    林攸宁忽而侧身让开道路,“若官人心中有疑,尽可追上那三人问个清楚。想来那三人还未走远。”

    "你最好没说谎!"带头税吏狠狠瞪了姐弟俩一眼,扬手一鞭抽在林攸宁身旁的茶树上,然后带着其余税吏匆匆追去。

    待给茶树修完枝,林攸宁又马不停蹄地种瓜点豆。

    直到晨风挟着锦江的烟水汽,漫过田野,使花溪村的新绿在这温润中变为黛青,直到村民们赤足踏泥,躬下腰,面朝田,背朝天,将稻秧分插,郑德荣一事才终于有了着落。

    他终究没逃过御史台的探查。当侍御史从他宅中掘出一地窖的银子,连官家都震怒了。

    他最后被判了个"监守自盗兼刻剥百姓"的罪名,先受"鼠弹筝"酷刑,再决重杖处死,子孙三代不得科举。

    林攸宁不禁想起了数月前在李家茶园里遇到的书生,那人恐就是侍御史。

    蜀地的天终究是晴了,只是每当山风掠过茶园,那些被税吏踩踏过的茶苗,依旧会簌簌发抖。

    那些被他逼死的茶农们,是否能在九泉之下得到安息?

    那些被他逼死的茶农们,生前所遭受的盘剥与屈辱,是否会随着这贪官的伏法而消失?

    但蜀地的人们仍然晨起务农,暮归歇息,像一支支倔强的笔,在那名为历史的书中继续书写着生活的篇章。

    他们的身影在田间地头穿梭,他们的汗水滴落在曾经浸透过血泪的土地上,让那新生的茶芽在伤疤处破裂而出。

    “阿娘,我们的苦日子要到头了。”林攸宁一路小跑着冲进院子。

    她方才在村口告示栏亲眼看见郑德荣的名字被朱笔勾决,判的是重杖处死,连子孙三代都绝了科举的路。

    “郑德荣那狗官被决重杖处死,子孙三代不得科举。”

    林母放下手中的绣活,眼中含着一丝温柔一丝激动:“宁姐儿,此话可当真?”

    林攸宁急趋至林母身前,自怀中取出一纸告示,朱砂官印犹带新红。"阿娘且看,这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呢!"

    林母颤抖着接过告示,昏花的眼睛几乎要贴到纸上。忽然一滴浊泪砸在"郑德荣"三个字上,那墨迹顿时晕开一片。

    "阿娘,您怎么哭了?这不是好事吗?"林攸宁慌忙用袖子去擦林母的脸。

    "傻丫头..."林母把告示仔细折好塞进灶膛,看着火舌一点一点地吞没了它,"官家处置了一个郑德荣,可这世道的鞭子,还在啊。"

    三个月后,林母的话就应验了。

    午后的蜀地,闷热得像个蒸笼。

    炽白的日头晒得土路发烫,田间不见半个人影,连平日里最爱撒欢的土狗都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喘气。

    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只有蝉在树梢上不知疲倦地嘶鸣,和蚊虫在纱帐外嗡嗡地打着转。

    一晚过去,林攸宁拎着木瓢,望着水缸里仅剩的一层水底,眉头微蹙:“这水怎的又见底了?”她叹了口气,转身走向灶房的角落,拾起扁担和两只木桶,步履匆匆地往外走。

    花溪村仅有三口水井,离林家最近的一口也在百米开外,烈日当头,光是走这一趟便已让她闷出了一身薄汗。

    井边早已排起了长队,打水的人比往日多了不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天气和庄稼。

    “林丫头,你也来打水了?”姜娘子站在队伍末尾,朝林攸宁招了招手。

    “嗯,这天热得难受,水缸里的水也存不住。”林攸宁应道,顺势排在了她身后。

    “唉,都入夏了,还不见一滴雨,井水都快见底了。”姜娘子愁眉不展,压低声音道,“我家那几亩稻田,地皮都干裂了,再这样下去,今年的收成可咋办?”

    林攸宁抬头望了望万里无云的天空,忧心忡忡:“今儿这么多人打水,都是去浇田的?”

    “是啊,能救一点是一点。“姜娘子叹了口气。

    林攸宁望向远处自家的地,担忧了起来。

    林家那十几亩薄田蜗在村尾乱冢旁,除了水田中的稻禾,其余都是些苋菜蔓菁,最是耐旱。

    林攸宁指尖捻起一撮土,两指轻轻一搓,干土便从她指缝泻下,在日光中扬起细密的尘烟。她摊开掌心,掌纹里嵌着的土末已呈灰白色。

    林攸宁暗思:这土都酥成粉了,再晒几日,怕是要裂成龟背纹了。

    田埂上传来杂沓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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