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B市海渊区——

    这是21岁的于何霜来到B市读大学的第22天,军训终于结束,她也终于能出来好好透透气。

    于何霜的学校——“N大”——在“海山区”,离最繁华的市中心有二十多里地。

    不过今天她并不打算去市中心地带。

    而是去同样离N大二十多里地的“海渊区”,一个很久以来充满着城市异闻的地方。

    也许异闻是各大或各小媒体为博眼球而杜撰,但于何霜愿意抱着一丝幻想探探情况。毕竟最近市民偶遇“人鱼”po出来的照片相比以前越来越清晰了,虽然不是近距离的接触,但能从傍晚粼粼的海面看出“人鱼”瑰丽的身形轮廓。

    学校其实在郊区,好在出门就有个地铁站,便利的交通弥补了这一点。

    等地铁的间隙,于何霜又一次刷到了B市异闻——

    “近日,我市市民再次反映海渊区有形似‘人鱼’的生物浮现水面,该市民称他所见的这种生物并非儒艮,并向水生生物研究专家展示他匆匆拍下的模糊画面……具体情况有待专家进一步调查研究……”

    于何霜放大异闻插图——正是市民拍下的“人鱼”,仍然只是匆匆一瞥的身形轮廓,仍然是傍晚涨潮时分的橙红色晚霞。与此前不同的是,阳光透过那神秘生物发丝的间隙到达镜头,对于何霜来讲,极具诱惑。

    她并非真的完全相信有“人鱼”的存在,也许是好奇心驱使,也许只是以这种方式弥补内心长久的不安——这种寻找的、在路上的、不是任何身份的方式。

    17岁的于何霜是被迫压抑渴望以及欲望的火山,是尝试从前十几年原生家庭的痛里挣扎出来,却无数次被现实打脸的越不过龙门的鲤鱼。

    她曾经有一个母亲,在她9岁那年死于难产,一尸两命。

    也曾经有一个父亲,色厉内荏,在母亲眼里,他除了长得好看其他一无是处。无能,不能扛事,优柔寡断,除了家庭基本没其他社交,但他好像天生的疯子,就连仅剩的家庭也不会好好珍惜。

    于何霜记忆深处里还隐隐藏着他俩互掐的画面。

    母亲从来都不是一个软弱忍耐的人,打架最多让父亲打个平手,拿过菜刀,砸过窗户,有一次硬生生把父亲头发薅秃一块,甚至在地里打架时对着她祖父的坟大哭,以此威胁父亲。

    母亲对于于何霜来说是温暖的,只不过这种温暖来自于辣椒的后劲,是疼的。

    母亲叫于梦,人如其名,像梦一样,永远无法预料下一秒的冷暖色调。

    她常常对于何霜说的一句话是,“死不了就行”。

    适用于于何霜在学校发烧呕吐时,自己硬生生咽回去,因为当时在上课,在罚站——由于老师认为她不认真听讲。

    适用于于何霜总是在早上饿到胃痛,母亲却没工夫做饭时。

    但不适用于母亲搂紧于何霜哄睡时,不适用于母亲纵容她看动画片时,不适用于母亲带她买新裙子时……

    ……

    好像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在脑袋里造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世界了。受到童话故事的启发,她在幻想世界的大海里养了一群人鱼——一群既非人类,又非牲畜的好朋友们。

    ……

    母亲走后,于何霜跟着父亲生活,像跟着陌生人生活。

    于梦的父母早就不在人世,而父亲本就是孤儿。

    这个家飘零像一团蓬草。

    于何霜想哭时,父亲会扬起手展示自己的雄风,扭曲的五官和低沉的嗓音当然会成功吓退她,此时于何霜会控制不住颤抖,缩成一团,但是一定要忍住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尤其是哭腔,否则那火辣辣的巴掌会狠狠落在她脸上,肿到第二天没法上学。

    不幸的是,很多时候于何霜是忍不住的,过敏性鼻炎会让她的鼻涕先眼泪一步,于何霜努力低头不让头顶的恶魔看到,免得被他错认自己没憋住。

    酒后的他会扳过于何霜的下巴,看到她瞪大的双眼不由分说愤怒地攥紧拳头,好像野兽回归残存的理智一样意识到面前这个女孩地身份和脆弱,然后摊开手掌带起一阵风甩在她的脸颊。

    ……

    于何霜宁愿挨打也不会求饶。

    反正夜晚的脑海里,她的朋友们会抚摸灼烫的自己。

    ——

    于何霜17岁高三那年的冬天,父亲死于一场车祸。她在亲戚们的帮助下送了父亲最后一程,摔了盆,也哭了灵车。

    直到拿到父亲的骨灰的那一刻,于何霜还是不敢相信,扇起人来那么有劲的父亲竟然变成了这么一小盒。

    其实她很兴奋。

    ——

    父亲的遗产理所当然都是自己的。虽然这个暴躁又无能的父亲只给自己留下五万左右。五万也够了,足够的。

    在村主任的帮助下,她顺利办理好了所有相关手续。从民政局出来的那一刻,于何霜第一次嗅到海的气息,潮湿但新鲜的味道,是自由的味道吗。

    后来于何霜应该要搬进福利院,但那时的精神状态实在无法支撑她在熟悉的地方熟悉陌生了,于是索性干件想了很久的事——休学。

    那个冬天格外寒冷。

    于何霜父亲就死在她18岁生日的前一个月,等一切都处理好后,她的18岁就正式开始了。

    一个新的年龄,可以打工自己养自己的年龄。

    于何霜买了张距离“家”两千公里的硬卧火车票,从此开启了三年漂泊之旅。三年里,她几乎什么工作都做过,一开始会发发传单,当餐厅服务员,摇奶茶。

    后来不满足于十几块的时薪,开始想办法学些新东西变现,做过一段时间的摄影师,主要是跑到游客聚集的地方做做旅拍,跟旅行社合作什么的。学过剪辑,给小博主剪剪片子。

    再后来还学过一段时间的代码,但这对于何霜来说还是太费时间和脑细胞了,成体系的项目太难啃,也许以后到大学可以教教小朋友赚点教培钱。

    三年里几乎走遍了全国,除了家乡的省份。

    虽然自己一直在漂泊,但却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无论是银行卡账户里浮动但上升的数字,还是脑袋里一直陪伴她的人鱼朋友。

    人总不能一直沉溺在过去的痛苦里。总不能一辈子束手束脚不敢踏足曾经受伤的“战场”。于何霜想活得自在一点,轻松一点。仇恨一个已经没有意义的人仅仅只是在折磨自己而已。

    于何霜不是能放下了,而是意识到终究自己还在活着,看惯了雪山草地牛羊之后,也该往前走走了。

    于是她回到了以前的高中。

    第二个高三开始那年,她20岁。

    复读无疑是痛苦的,于何霜好像又乐在其中。

    N大所在的B市,同于何霜的“家乡”一个省份。在满满的志愿表中,于何霜抱着侥幸心理填了唯一一所省内大学,显然她想逃避,可她又不想过完全逃避的人生。

    那就把命运交到命运手中,无论结果如何,于何霜都得接受。

    何况毕竟B市临海,离海近一点……总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手机震了震,是导航提醒她本站换乘。

    “花桓坡,到了,列车左侧开门,请您先下后上……”

    思绪拉回现实。

    于何霜起身下车,她要在此换乘7号线前往目的地——临渊山,在B市异闻中被多次提及有市民目击人鱼的地方。

    7号线起点是花桓坡,开往海渊中路方向。

    随着语音播报,于何霜随着稀少的人流迈进地铁车厢。

    海渊区大概是个鸟不拉屎的郊郊区。是的,如果海山区算郊区的话。于何霜已经提前做好了攻略,虽然网上关于海渊区的吃喝玩乐几乎都埋没在B市异闻里。

    “临渊山”名字倒是骇人,其实就是一座小矮山,登顶甚至只需要半小时不到,不过就是临海一面为垂直悬崖,起了个名叫“临渊山”。大多数去的都是本地人散散步,或者落日爱好者蹲蹲机位拍晚霞,尤其是夏天B市基本三天就烧一次的“世纪晚霞”。

    于何霜还在看临渊山晚霞的帖子,配图几张从高处远眺大海与天际孕育落日咸蛋黄的图片,天被烧成了橘红色,海像冰和岩浆的混合。又有几张蔷薇红的云彩,粼粼细闪的海面……吸引着人好像下一秒就要躺在海面上。

    和自己以前幻想过的大海不一样,自己的大海几乎没有落日,甚至连太阳都少有,每次沉浸在幻想世界时都伴着月光和闪闪的天幕。于何霜在没亲眼见过大海以前,和夜晚的海更熟悉。

    在海渊区的临渊山脚下,有家村里居民自己开的狗狗食堂——“狗狗陪吃”,可以边吃饭边撸狗。

    海渊中路地铁站附近有个亿达广场,可以买点零食到山上补充体力。

    “哎,你也要去临渊山看日落吗?”邻座一位穿着钓鱼佬马甲,捧着“长枪大炮”的女生瞥到于何霜手机页面,估计路上没有同行者,率先了开口。

    于何霜先是冲这个酷飒女生笑了笑,而后回答:“对啊,你也是去蹲日落?”

    这位摄影女孩小幅度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算去完全蹲日落,我还想着去蹲一蹲……额”,她把声音压低,“……人鱼?”

    “啊?”于何霜也压低声音,佯装惊讶,但内心确实惊讶,竟然有人和自己一样“猎奇”吗。

    “这……我好像确实看过异闻,你拍到过人鱼吗?”于何霜忍不住试探。

    “没有,我只在临渊山拍到过人……那些照片不过都是市民在临渊山散步偶然碰到的身影罢了,不知是真是假。”摄影女孩解释道。

    于何霜若有所思,看起来有些似懂非懂的狡黠,“那你觉得是真是假?”

    听到于何霜这么问,摄影女孩明显怔愣一下,不知道是真的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还是仅仅疑惑于何霜有些突然的问法,“不好说……不过我倒是倾向于是真。”

    于何霜收起自己略显奇怪的表情,微微朝摄影女孩一笑,“那我更觉得真存在这个物种了。”

    女孩突然换了一种极其笃定的神情,“准确讲,甚至是这个文明”,“毕竟迄今为止人类对于海底的开发几乎等于没有,每年都陆陆续续新发现新的深海生物。”她的眼睛里透着求知的渴望,和一丝,极致疯狂的热爱与偏执。

    于何霜突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于是沉默了一会儿。

    女孩却话锋一转,眼神更加平和,开口,“你在N大读书吗?看起来年龄不大。”

    “对,在N大读书,来海渊区看看。”想起自己被B市的太阳炙烤分层的肤色,于何霜估计应该是这点让对方并不难猜。

    女孩笑了笑,解释道“我也在N大读书,不过是直博生,好巧。”没等于何霜回答,女孩又补充道“7号线去海渊区的大学生不多,我采风采了这么久也没碰到几个。”

    她向于何霜伸出一只手,“我叫陈春晓,N大博士生在读。”

    于何霜自然伸手回握,“学姐你好,我是N大本科生,大一海洋生物学。我叫于何霜,为什么的何,秋天的霜。”

    于何霜没说的是,她的年龄比起同学并不小,再过两三个月就22岁了。

    “哦?和我一个专业的,你的名字好听哎,浪漫。”陈春晓仰头靠在椅背上,歪头冲于何霜勾了勾唇。

    “还好吧,你的名字也很浪漫。”于何霜看着导航预测的到站时间,还得坐个二十分钟的。

    “你想看看我拍的临渊山吗?”说着,陈春晓便展示起她的“长枪大炮”以及满意的作品,眼神里全是对自己技术的欣赏。

    ……

    闲聊了几分钟,她们交换了联系方式,陈春晓非常热情地要挑选几张海渊区景色发给于何霜,并感叹如果真的能拍到人鱼就更好了。

    于何霜又一次没开口的是,她也很想拍到人鱼。

    省内志愿填N大的最主要原因就是B市临海,而且这里的海渊区很不简单。

    于何霜不会注意到自己眼睛里对于“人鱼”的兴奋激动,就像陈春晓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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