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安也想弄明白这突然就会的刀法是怎么回事,便说:“好,我们比一比。”
羊伯大喜,回去捡了自己的长刀,见那少年周身没有武器,道:“等我回家另取一把长刀来!”
巫安却说不必,因为三夭已经把她的剑递给了巫安。羊伯点头道:“那便开始了!”
巫安握紧手中的剑,下意识催动体内的力量,有一股气缓缓流入剑内,却被什么东西挡了回来。
巫安愣了一下,不明白这是什么力量,就在这一瞬间,羊伯的刀气已经向他袭来,巫安身子比脑子快一步闪开,羊伯喝道:“别走神啊!”又一刀劈来,巫安终于回神,只专注于眼前的比试。
一刹那刀光剑影伴随周围的喝彩,巫安发现,他和羊伯的刀法的确出自同源,他努力辨认刀风,听得刀的走向,立刻知道下一招会劈向哪里,因而他眼睛看不见,也接得轻而易举。
那些刀风又化作一个人,在他脑袋里舞刀。挥刀如风,那人影说:“刀随心动,老爹教你这一式,且看好了!”
老爹?老爹是谁?巫安去辨那人面容,却只见一道残影,最后一式气破长空,巫安那一剑也已抵上羊伯额尖,叫羊伯双眼瞪如铜铃,额头凝出豆大汗珠,刚好和那剑尖贴上。
“英雄出少年啊,羊伯我输了。”他退了几步,朝巫安一抱拳,没有比败的落魄,反而精神抖擞,得了宝似的,欢呼雀跃抱着他的刀蹦回了家,边跑边喊:“我悟了,我悟了!”
众人以眼追他离去,唏嘘片刻,终于回头,看着那个盲眼少年,神情全变了。
忽然爆发一阵大呼。
“巫安你太太太太太太厉害了!”
“那可是羊伯啊,火麻村公认的猎户第一人!”
“最后那一下,真是帅呆了!”
此起彼伏的夸奖蜂拥而至,几乎将巫安淹没,他被挤在中间,挠挠脑袋,连声应道:“哪里哪里……没有没有……那是那是……哈哈哈……”到最后,少年挺了胸膛,微扬下巴,连暗淡的的眼神都仿佛有了光彩!
三夭看了也很高兴,果然得多出门,成天在家当然要憋坏,瞧,一出门整个人都精神了!
眼角却瞥见一人,乍然起今日要事,连忙追上去喊:“田地,田地,你等等!”
巫安从杂乱中听得三夭的声音,微偏了耳朵,捕捉到那个方向,便把周围人一抛,追她而去。
“三夭,还你的剑。”
三夭接了剑,脚步不停,忽道:“你那么厉害!以后可教我剑法吗!”
巫安的身子一僵,那道熟悉的清脆的声音似乎低了下来:“啊,难道你不愿意?”
巫安磕磕巴巴道:“愿、愿意,你给我治眼睛,我也教你练剑。”
“那就说好了!”
声音戛然而止,巫安没听到说话声,也没有脚步声,连呼吸都停止了,巫安一下有些慌乱。
一双手忽然扯住他,往一处蹲下。
“嘘——”
三夭压低声音道,“别说话。”
她拉着巫安躲在山体之后,远远见大哥挡住田地的去路,似乎想问什么话。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偷听了。
“田地,你阿姐她……还好么?”问话者有些迟疑。
“好啊,当然好。”回答者理所当然。
“若她真不愿意,说出来也不……”
话语一下被截断:“姐姐怎么不愿意?她喜欢还来不及呢。”
“真是这样吗?”
“当然,我是她弟弟,当然知道她的心思,姐姐只是在众人面前丢了脸,情绪有些低落。我还不乐意白奴做我姐夫呢,那人自以为是,一点也不照顾姐姐的心情,也就姐姐愿意忍他!”
听完这话,大柱终于舍得离开,三夭拉着巫安再往后躲了躲,大柱经他们而过,竟连这么大两个活人都没发现,肉眼可见的失魂落魄。
等大柱走远了,田地才踢踢踏踏也返回来,却被一旁窜出来的三夭唬了一跳:“鬼鬼祟祟干嘛呢!”
“嘘,有点事情想问你。”
三夭怕附近有人,拉着他往前走,走过那片荒地,又穿过一片火麻花,火麻花中间是大片大片的曼莲双,这里就是村人口中巫爷爷种的绿洲了。
三夭第一次做亏心事,当然不能让哥哥姐姐看到,这一片地儿离村子远,又有茂密的花丛遮挡,没人听得到,她松了口气,才放心道:“你知道你姐姐不开心吗?”
“当然知道。”田地声音闷闷的。
“我姐姐不高兴的时候,我会想办法让她开心,你呢?”
田地被这句挑衅的话激起来了:“我站出来保护她了,可姐姐总觉得我小,好多事都不告诉我,还把我往外推!”
“你怎么保护她的?”三夭循循善诱,经过二丫前些天的教导,三夭明白看人不能看表面,举一反三,套话也不能太直接,要多些迂回,就如现在。
果然,田地噼里啪啦就把事情给倒出来了:“那天,我和小轩儿他们出来玩,就是在这里,我看到姐姐一直抹眼泪,对面站着凶神恶煞的白奴,嘴里说着什么背弃、自贱之类的,我们站得远听不全,但也知道姐姐受欺负了才会掉眼泪,想起白奴从前就看姐姐好欺负常常欺负她,就是这一副混不吝的模样,我一气上头,就冲上去打了他。可是……”
“可是什么?”
田地呜咽一声,差点哭出来了:“我不知道爹娘偷偷背着我给姐姐定亲了!还是娃娃亲,我这一拳头,差点把姐姐的夫婿给打没了……当时闹得很大,周围聚了好多人,白奴为了气姐姐,竟然说姐姐早已是他的人。他一向口无遮拦,姐姐的名声就这样毁了,现在外面传得多难听,都是因为我!”
说到最后,直接哇哇大哭起来。
三夭没想到事情是这样,手忙脚乱给田地擦眼泪。
巫安在旁边给田地拍着背,不知为何,他想起一些片段,他也像这个小孩哭得喘不过气来时,有一道温柔而苍老的声音,就是这样一下一下,顺平了他的悲伤。
田地的哭腔缓缓平息下来,三夭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白奴若经常欺负你姐姐,你姐姐又怎么会喜欢他?”
“我看见的!”
三夭想起昨晚田菜的不对劲:“她看起来真的不开心,你从哪里看出她的喜欢?”
田地咬牙切齿道:“姐姐亲手编过花送他,还有荷包!”
“可你姐姐也编过花还有荷包给我呀,她也喜欢我,这种喜欢不是那种特殊的喜欢!”三夭已经明白了,不是可以成亲的喜欢。
田地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不可能!你收到姐姐的花我还信,可荷包不可能!”
三夭一手便化作藤条,藤尖化形成荷包的模样。巫安似乎听到什么东西,脸朝她那边偏了偏。
田地大惊:“不对,不对啊,姐姐只编过这一个荷包,不在白奴那里,怎么会在你这!”
三夭回忆它的来历:“当初是哥哥拿回来说,荷包是田姐姐送我的。”
田地脸色一变,小小的身子有些颤抖:“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这样,难道一直以来都弄错了……”
三夭见他脸色不对,连忙道:“怎么了?”
田地惨白着一张脸抬头:“姐姐喜欢的人,可能是你哥哥。”
三夭一下子也傻了。
怎么一下子又变成了她哥哥?
三夭忽然想起昨晚哥哥的不对劲,难道真的……这时田地已经转身就要回家,跑了几步,巫安忽然说:
“附近有人。”
三夭抬头,竟见对面荒地上立着一人,着青衣长袍,三夭霎时面色大骇,急步上前捞回田地,捂住嘴,就往更深的绿叶里躲,巫安不明所以,但也从呼吸里察觉三夭的惊惧,跟着她躲下。
三夭透过茂密的花丛,死死盯对面那人,竟是一个修士!
修士是他们的敌人,见了妖怪就要杀,过往多少次被追杀奔逃,已经给三夭留下阴影。
修士出现,就有危险!
她记得那身衣裳,修士不同门派有不同的衣裳,青衣长袍,和不久前那个被唤作“梦宗主”的人当是一派。想起那梦宗主的喜怒无常和狡诈,三夭不敢对她门下的弟子掉以轻心。
她和田地已经用了屏息之法,又捂住巫安的呼吸,躲在丛里,那修士就算先前察觉他们的动静,也要好好找一番。
可他视周围花丛于无物,径直就往他们而来。
“这荒郊野岭的,怎么冒出几个小屁孩?”
三夭心已经跳到嗓眼口,又听他问:“你们蹲在这里干嘛?”
三夭知已经被发现了,声音从上方传来,索性站了起来。
“我们在看花。”他们只是一群天真烂漫的小屁孩。
“花?哪里有花?”青衣十分疑惑。
“这里啊,你看不见吗?”三夭也觉得奇怪,指了指跟前的曼莲双:“这么大片的花,你脚底还踩着它的叶子了!”
青衣下意识抬起了脚,空空如也。
这一片连颗杂草都没有,哪来的花?青衣鼻子眼睛皱成一团,说得那么真,他都差点信了,感情是玩他的?
更别提那女孩眼里直白的疑惑:“你的眼……”还是伸手往他眼前探了探。
青衣一手掀开,往她身后一指:“他的眼睛才有问题吧。”
忽而一怔:“是你?”
青衣这下死死盯着那个少年。
巫安侧耳听了听青衣的声音,完全陌生,可惜看不到他的脸,问:“你认识我?”
青衣脸上几番变化,却只说了句:“看错了,不认识。”
三夭分明觉得他认识,这时候巫安硬梆梆道:“人都能认错,说明你眼神确实不太好,就算看不到这些花,也该闻到花香吧!那么浓烈的花香,你鼻子怕也出了问题?”
一旁的田地用力点点头。
青衣只觉荒唐得可笑:“你们三人成虎,就要指鹿为马,就要颠倒黑白?”
他伸手往前一挥,囊括了那一大片荒地:“这一片早就没有生机了,万物有灵,若有哪怕半根杂草,也该有灵气,可这里只有死寂,一片荒芜。
“况且,半月前那场大暴雨,吹得咱们修者的剑都飞不稳,那群凡人应该早淹洪水里了吧?哪里可能活着人?哪里又跑出你们?指着莫须有的花?还那么一大片?”
三夭终于觉察出不对劲,这人没有理由骗他们,在他眼里,这里真的没有任何东西,所以视他们的躲藏于无物。
这么一想,三夭心底泛起一片毛毛的冷意,颤抖着摘了身旁的花,举着手里那片耀眼的藏红色道:“可你再看一眼,认真看一看,这些是火麻花,那边的山一大片的火麻花,像它名字一样的红,香得浓烈……”
青衣忽而爆发一阵大笑:“你和我说,这团空气是火麻花?如今居然还有凡人记得火麻花……这种花,早在一百年前就绝迹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