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三个兔崽子的惊恐逗乐了他,叫他愿意为他们稍稍解疑答惑:“你们以为,这里以前为什么能种火麻花?火麻花本非凡尘中物,要不是那场大战,你们凡人恐怕一辈子也见不到这样的神花——火烧不侵,刀枪不入,其花心抽丝织成火麻棉,可挡天降火星。”
“为什么天上会降火星?”
“也是,对你们而言,天上的事遥不可及。”小崽子一双双大眼充满求知欲,叫青衣越说越有劲儿,“两百年前,正是神魔大战打得热火朝天之时。天上一天,地下一年,神魔大战在天上进行了十年,在凡间就是一百年。那一百年里,凡间众民人心惶惶,生怕哪一天神魔的斗殴殃及人界,百黎国当时的人皇便发话,要给国境的天上盖一张‘大毯子’,要天上的火星不溅到人族身上,受无妄之灾,这才大力推广的火麻棉。可后来大战结束,火麻花已经被尽数烧毁,哪里来的火麻花?”
三夭听了大惊:一百年前就被烧毁了?那他们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好了,哥哥给你们讲了那么久的故事,该你们回报我了,你们家大人在哪儿?远方来客,不好好招待招待吗?”
这群崽子出现在荒地诡异得很,还提及早已消失的火麻花,其中恐怕有异象。
那女孩听完此话脸色一变,死死抱住了另一个更小的小孩,似乎怕极了自己,可细看,那小小孩身上似隐隐有种异样的气息。
青衣觉得奇怪,便要向小孩伸手,却被另一双手带杀力袭来,其中竟带了灵气的波动。
青衣连忙一挡,那盲眼少年就把那二人挡在身后。
那灵气袭来之时,裹挟而来的还有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香,青衣对其再熟悉不过,一剑指他:“居然是曼莲双,今天不交出来,我不会放过你们!”
三夭往巫安背后探头:“何必动手,我知道哪里有很多,我可以带你去。”
青衣一笑:“曼莲双致幻,你们看到的怕是假的。”
三夭却伸手比划道:“你不看看怎么知道是假?我还可以跟你说它长什么样,未开花时,骨朵成旋,至花开时,皎洁如云,花心很长,每一株倒垂而下,如风铃,风吹有清香。”
描述得太细致,仿佛真的亲眼所见,可青衣却道:“你说的很像,可并非曼莲双,为何名双?只因每一株花开两朵,并蒂绽放,可不如风铃茂盛。”
若不是曼莲双,那他们看到的是什么?青衣思索间,忽然身形一闪,便已到数里之外,挥剑而下,有绿血喷出,他冷笑:“我道为何与我说那么多话,原来是要拖延时间,让他走?”
剑尖挑起那半截绿藤:“果然是只妖怪……”又是一闪,一剑从青衣身后飞窜而来,青衣反手一挡,扑来的小姑娘半臂便染了血,流出来的也是绿色,青衣怪道:“原来你也是妖,为何在你身上感受不到妖力?明明是个凡人!”
三夭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道:“你放了田地,来抓我。”
“呵,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飞剑直射她去,三夭挥剑抵挡,却连连后退。
修士的力量太强,一只小妖,连这一剑都挡不下,却依旧拼尽了全力挡住身后二人,道:“快走!”
能走一个是一个。
可田地被斩了一半藤,相当于去了半条命,已经奄奄一息,走不了,也没法走。
青衣却随手丢下这条残藤,五指成爪朝三夭袭去:“那一个没有丹,你看起来还成些气候,苍蝇再小也是肉,便从你开始剥吧。”
三夭全力挡飞剑,已无力再挡袭来的青衣,今日她恐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闭起眼,想象中的痛意却没有降临。
耳边反而响起巫安挣扎的声音,等她睁眼,巫安已经被青衣掐了脖:“你果真什么都忘了?哈哈哈哈真是有趣极了,居然帮上了仇人?不惜为了仇人以身犯险……”
“你说什么……”巫安艰难从喉中挤出话来。
呼进的气越来越少,濒临的死意却让他颅内剧烈撕扯,似乎有一张紧实的网,网住了他丢失的记忆。
“哦?原来你真的不知道。”那人的语气更加兴奋:“你原来不记得杀师之仇啦!”
此话一出,巫安瞳孔剧裂。
“哎呦哎呦真的忘记了……是曼莲双的原因吗?你师父为了你做了那么多,你却和他的仇人搅到了一起,真是大逆不道啊。”
那张网被撕裂了一道口子,似乎有什么东西汹涌挤入巫安的脑内,叫他嘶鸣一声,眼角流了血,满目死意。
青衣见此反倒失去了兴趣,手下用力:“既然想死,那就死吧!”
忽有一股刀气袭来,打断了青衣的力道。
“妖道,欺负一群孩子算什么本事!”
一刀砍来,竟然震脱了青衣的手,巫安便坠向地面,发出猛烈的咳嗽。
“有种与我比一比?”
是谁口气如此狂妄?
青衣回头,见那已经练出刀气的,竟然只是一个凡人,失望道:“如今的凡人这般狂妄,竟敢和修士叫板?”
“修士又如何,你敢不敢和我这凡人比一比?”
青衣失笑:“你这般不自量力,可知以凡人之躯对修士,必败无疑?”
汉子听了不害怕,口气却更加狂妄:“你说得太早了,谁败于谁手还不一定!”
那长刀被他挥出了花来,每一刀都裹挟了内力,风声簌簌,单看他这般底气,举手投足竟似深藏不露。
青衣加强了警惕,那汉子也扎步弓身,双臂蓄力,眼里射出如斩利虎的凶煞:“我乃天下第一刀客,早想和你们这群眼高于顶的修士比一场,你敢不敢接?”
天下第一刀客?他怎么没听过这名头?
可想起汉子方才那一剑,确实非比寻常……但也没有厉害到哪里去,可为什么他这般自信?那架势,那气势……莫非他也并非凡人,而是什么隐世高人?还留着什么后招等着他?
青衣只犹豫了那么片刻,当即出手!眼下一横,便已掠至汉子跟前。
修界闯荡久了哪个是良善之辈?不管汉子是何方神圣,总之先下手为强,是虚是实打了才知道!
汉子挥刀就挡,虽已是疾速,但对修士而言根本不值一提,青衣没注意到这一点,反而被汉子露出的更大更明显的破绽吸引过去,伸手就往他的破绽全力一击。
汉子就没了一臂,如断线的风筝飞到了远方。
没有想象中的激烈的斗殴,胜利得来这么简单,青衣才反应过来,大怒:“原来是只纸老虎!”
自己居然真被一个凡人唬住了,那凡人在远方坑底,一边吐血,一边叫嚣:“哈哈哈,没想到你真的上当了,修士原来这么愚蠢。”
青衣当即怒气上头,挥剑而去,就要亲手泄愤。
那边失去剑纠缠的三夭终于得了空,立刻去救只剩一口气的田地,回头一看,大惊道:“羊伯!”
也御剑过去抵挡,却听羊伯还在大笑道:“你们修士真牛,欺负小孩,一群狗熊,除去灵气,一无是处!”
青衣气得一剑砍落那碍事的飞剑,手执自己的剑,便朝那没脸没皮的汉子砍去:“我不用灵气,也要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汉子已经失去一条手臂,血流不止,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单臂持刀,最后一刻,将将接下青衣只靠蛮力的一剑。
终于被一剑穿心。
剑尖从他后脊骨穿出来,汉子死死抓住面目狰狞的青衣的剑柄,和剑柄上的一双手,惨然一笑。
青衣直觉不好,身子已被一只手两只脚缠紧,一同朝前倒去,齐齐跌入了被掩饰成平地的深坑。
眼前一黑,轰然炸裂。
“羊伯!”
三夭急奔而去,映入眼眸的却是冲天的烟气和火,碎土冲往空中又砸落,砸了三夭满身,叫她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爆炸产生的余波,使她的双手双脚感受到颤动的麻意。
那边,有一个陷阱。
是不久前,羊伯带他们一同上山设的陷阱。
她还记得那天。羊伯手把手教他们如何挖坑,如何埋木质的尖刺,如何再掩饰得自然,和周围景象一样,叫猎物无法瞧出破绽。
——可那坑底的尖刺不可能爆炸啊!
三夭猛然回神,立刻往洞口那边跑去。
没关系,她还能救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
站在坑口,看清底下一切的三夭,彻底顿住了。
底下早已面目全非……那可是爆炸,土都飞了三尺高,更何况人身?连青衣都四分五裂,就算强悍如修士,也不过一具肉体凡胎。
三夭浑身颤抖着,她还记得,羊伯那天的表情十分严肃:“不要小看猎物,他们比人还精,只有我们自己都看不出来破绽,猎物才会进网。”
是啊,这一定是羊伯自己设的陷阱,才会连修士都骗过去吧,可羊伯为什么……明明亲眼看见他们是妖怪了……为什么还要出手……
尘埃逐渐沉淀下来,日光照入坑底,恍出几道亮光。
三夭一怔,其中一把羊伯的刀。
伸藤而去。
接触到光的那一刻,三夭仿若看到一个孩子,一个和孩子很像的壮年,和一个头发更白一些的老者。
老者说:“爷爷教你最后一招,是不惧强者的勇气。”
孩子听罢,摆出老者一样的持刀姿势,一扑而上,刀与刀相击,碰出铮铮嗡鸣,银屑飞溅,第三把刀砍于其上,将其中一刀挑飞出去,对面站着的人就变成了偷袭的山匪,壮年挡在长大的少年身前,背影彪悍决绝:
“阿羊快走,你只是个孩子,英雄该让大人来做。”
少年含泪咬牙,转身带着一群村民闯出包围,离去的那一刹那,暴雨倾斜,少年成了魁梧的汉子,洪水奔流,他逆人群而下,抓住跌落在地的小孩,背在背上,抬步逃往避险的山洞,却在轰然坍塌的那一刻,汉子锢着青衣修士,望着坑口的三夭笑了:
“爷爷和爹爹说过,要做英雄,不做狗熊,拔刀不平,保护弱小,这英雄,该我来做。”
陷阱猛然炸裂,羊伯的笑容便留在三夭的心底,豪迈的、和蔼的、欢喜的、宽容的……
三夭抱着那把沾了血的剑,越抱越紧,有泪滑落,滚过的皮肤沾染一片烫意:“原来、原来是这样……拔刀不平,羊伯是为了保护我们。”
三夭的哽咽声一岔,便是嚎啕大哭。
日光被乌云遮避,周围的光影暗了下来,三夭哭累了,从悲伤中回过神来,喃喃道:“这个地方不能呆了,必须走……得回去告诉哥哥姐姐。”
田地化作绿藤还缠在她的手腕处,三夭抱着刀起身,四周一找,终于在身后找到巫安。
一双眼不知盯了她多久。
眼前有白翳,好不容易有的一丝神采已经消失,空洞洞的,无神中睁得很大,和三夭在暴雨后看到的第一眼一样。
三夭意识到他的不对劲:“巫安,你怎么了?”
听到她的声音,那双眼里多了一种汹涌翻腾的压抑。
“你要去哪里?”巫安的声音很嘶哑,三夭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你们要走了吗?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说过的话都是真的吗?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声音带着濒临绝望的压抑,三夭连忙靠近他,却被巫安的一双手抚上了脸。
从眉骨,到眼窝,巫安乎要趁此机会“看”清她的脸,可他的手很冷,像一块散发寒气的冰块,冰得三夭一颤。
可对方的手更加颤栗,到鼻、到唇,最后是脸颊和下颚骨的轮廓,每过一寸,巫安眼底的绝望也更加浓烈。
他听不到三夭说的话了,只一味低语:
“原来是这样,你是假的,曼莲双是假的,火麻村是假的,巫爷爷是假的,家是假的……通通都是假的……原来我早已一无所有,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眼角滑下的泪,覆盖了先前的血渍,也更加鲜红。巫安眼底已经被绝望吞噬,三夭抓着他喊道:“巫安,你醒醒!”
下一刻,巫安忽然抬头:“你怎么能、这样、若无其事地接近我!”
有东西从巫安心口爬出,死死缠住三夭的脖颈。
却在刺穿她皮肤的那一刻,他听到一声对不起,她说:对不起对不起,以后她会给他治眼睛,她说到做到。
还有一道温和的声音也在说:安安,我们的时间还很长,你还有家,你不要家了吗?
对啊,他还想要家,想陪巫爷爷种花,想听曼莲双的故事,想要热热闹闹的火麻村,再也不要一个人了……
那东西转向,爬向坑口,填平了那个陷阱,慢慢抽枝,发芽,抽条,一枝翠绿的苗生生不息,朝气蓬勃生长,结出绿色花骨朵。
花骨朵紧接着缓缓绽开,有花瓣从中心伸展,蓝得艳丽,摄人心魄,浓郁芬芳,至迷至幻,是一朵开得灿烂的——蓝色曼莲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