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桢桢一口气将所有疑问一并道出,结合贺老大和城主的说法,她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所谓的京中势力,正是天子的同胞,晋王。
晋王乃是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因一己私欲将整座城毁于一旦。
他曾暗中豢养一批人马,专门差使这些人为他做些腌臜事。
那日破城门抓捕百姓,甚至已经做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但李县令的弹劾奏折未到京中便已被拦截。
也正是因为李县令这一本奏折引来了晋王的怒火,将城主府中所有活人悉数杀害。
而李县令单独被抓走囚禁折磨,但被关住的百姓齐心助李县令逃脱,他九死一生回到城中却只能带回噩耗。
后来,贺老大就带领着大部分百姓逃离城中,在外头建了个寨子,有些不愿离开的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告诫他们藏好莫要被发现。
昌定城中跑的跑躲的躲,一时间成了空城,晋王还在下令要寻找治病之法,只得将手伸向了汴城。
晋王派人贿赂李佳东在汴城生事,暗中抓人运往昌定试药。
晋王生性多疑,又担心李佳东兜不住事,便指派了个挂名城主前往昌定。
这苦命差事落到了燕家头上,燕家的儿郎心知肚明,说是城主之位,只不过是去当个眼线的作用罢了。
于是命令一再推脱,层层下达,竟到了燕家庶女燕归云头上,她有个亲弟弟,名叫燕贺。
好巧不巧,燕归云的母家正是昌定城中的富商,昌定事发的那一日,贺老大燕贺,刚好与舅父在城中,城中混乱不已时,他的舅父早已斥重金乘船逃亡。
也许是少年心性使然,燕贺当时未意识到事态严重性,便主动留了下来引领百姓逃亡。
燕归云火急火燎从京中赶往昌定,燕贺又从昌定跑出,待二人见面,一拍即合决定救百姓于水火,便暗中施行狸猫换太子之事。
但凶恶之徒里女性又极少,人数对不上,只得编造谎言说是将女子卖至花楼。
至于这所谓卖出得到的银钱,便是由燕归云自己补贴了。
竺桢桢听到这心下了然,但还是有部分疑惑。
她微蹙黛眉,说:“可如此说来,贺老大寨子中有两人极为古怪并不像昌定城人,难不成是晋王手下?”
她指的是那两位感官极其敏锐之人。
燕贺传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说:“正是。”
“为何寨中会有晋王眼线,难不成你们所行之事被发现了?”
但仔细想来又不可能,若是如此,依照晋王那草芥人命的性子,早早就将二人杀以解恨。
燕贺此时却神神秘秘起来,往前凑了些许,说:“晋王是这一月才派人入寨中。”他眼中竟然盛了点笑意。
躲避之处被发现理应逃亡或者愤怒,怎会有喜悦之色?
但是燕贺说的下一句话就让她豁然开朗。
“李县令的尸体,在你们走来的那条路上。”
竺桢桢不禁怀疑这是不是程九霄让他们走这条路的意义。
此话却像一个重磅炸弹砸下,原本兴致缺缺的宋恒当即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盯着燕贺。
宋桢不知道,但他知道,李县令惨死的尸体必定将会成为扳倒晋王的证据之一。
上一世,晋王特地上奏将昌定城划入自己的管辖范围,由此,晋王就变成了李县令的上级,若是天子想知道些什么,晋王都可以利用职位之便编造。
前世他并未了解昌定城其间的弯弯绕绕,李县令的死亡他也并未查到,现下倒是让他抓住了晋王的把柄。
竺桢桢没发现,身后的少年郎眼睛亮的吓人,只继续道:“所以安插眼线在寨中便是为了看管李县令的尸体。”
可晋王如何确定这处刚好就有一个山寨,其中的人又恰巧能为他所用?
此时香炉里飘出淡淡香味,是清雅的梅花香,也是女子爱的味道。
袅袅烟雾飘起,她心间缓缓有了个结论。
若是燕归云主动请缨告知晋王此处有一山寨,还是由自己的亲弟弟掌管。
如此一来,既能得到晋王的信任,又能知晓李县令的尸体位置,拿到他的把柄。
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燕归云见她视线飘忽,最终呈现了然神色,不由得细眉一挑。
端起的茶盏掩过唇角勾起的一抹笑意。
竺桢桢眼神扫过地上躺着的两人,见她忧虑,燕贺便也看了过去,道:“不必担心,只是一点安神药,过会他们就会醒来。”
竺桢桢上前将二人解绑,她的动静不算小,二人都没醒,这安神药的药效如此之好。
只不过还有一事竺桢桢不是很明白。
若是燕贺早早便来到了昌定,那么燕归云定然是知道他们的去向,那为何需大动干戈地使宋恒受伤?
虽然现在他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但布料上渗出的血迹也在表明宋恒曾经受过伤。
伤口看起来还不小。
竺桢桢问:“燕城主既然早知我们要来,为何还要伤我弟弟?”
宋恒耳朵一动,凑近了些许。
燕归云咽下喉中茶,被水流滋润过的嗓音干净清脆,她道:“我昨日收到了一封信,那上面的内容宋姑娘可想知道?”
“请讲。”
“赵麟在信上面写,让我好好招待你们,宋姑娘,我身在昌定,眼线众多,身不由己,换做是你的话,你该如何?”
燕归云说话时,头上蝶钗坠下的银链分毫不动,举止投足间透着一股高门闺秀的从容。
燕归云说的没错,能保他们一行人存活至今,不被当做试药的囚犯已是最好的选择。
她接着说:“我的本意不过是将人打晕从地道运出,可你这弟弟本事不小,派一队人去追捕还要我折了两条命才将他抓回来。”
竺桢桢余光瞥了眼宋恒。
他接收到视线后转过来面对她,少年的背脊瞬间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盛满了专注。
宋恒会杀人吗?竺桢桢狐疑。
虽然都说古时候男子成长快,心理年龄成熟也快,可眼前的人不过十五,看向自己是永远是一副乖巧的模样。
她实在想不出来这样一个安静乖巧的少年有如此大的本事。
除非……他在隐藏些什么。
待竺桢桢移开眼,宋恒也敛下眼睫,抿了抿唇。
不知为何,宋恒突然开了口,对着她说:“他们拿着弩箭对着我,将我堵在阴暗巷子,若是我若不想法子反抗,现下死的就是我了。”
他刻意找好角度,将受伤的左臂露出,然后语气压低,声若蚊喃,透着股可怜劲,让人感觉真是受了顶顶大的委屈一般。
竺桢桢似乎从他眼中看到了瞬间收敛的冷意。
宋恒这一副做派让燕家姐弟俩沉默了。
且不说本就不会把他如何,他现在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尤其是燕贺,他混在一众黑衣人里,眼睁睁看着宋恒杀了两个人,还都做得滴水不漏,事后检查尸体时也未辨别出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方才将宋恒绑进来时,还十分不安分,好说歹说他都不信,逮着机会就要和他们干架。
燕归云的屋内被他弄得乌烟瘴气,茶具香炉皆碎了一套,无奈之下把他带到密道走了一遭,宋恒这才安分下来。
燕归云头上的银蝶抖了抖翅膀。
竺桢桢看了眼伤口,未开口回话,她在思考。
来时路上见到那一具毫无伤口的尸体她就已经感觉奇怪了,那时候她就在想到底是谁能有如此水平?
如此想来,另外一具惨烈的尸体应该也是先被同样的招数杀死而后被当作挡剑盾牌。
坦白讲,活了这么多年,哪怕是在科技发达的世界里也没见过几个非自然死亡的身体没有带着伤口的。
虽然她不知道具体行为过程,但如果真是宋恒干的,那简直有点厉害了。
简直有点像武侠小说里面各宗各派的独门绝技。
宋恒见她半天眼神都不落到自己身上,他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神色有些许慌张。
竺桢桢心下明白他不愿透露,但也只是回了一句:“姐姐知道。”
宋恒抿了抿唇,他知道宋桢必定是看到那具尸体了。
早知道,便留下点破绽了。
如此,二人未再开口说话。
先前入城前凝滞住的氛围似乎延伸到现在,只不过现下陆音昏睡着,没法打圆场。
气氛凝滞间,燕贺打破沉闷的空气,问:“对了,你们为何来昌定?现下终于可以将缘由告知了吧?”
竺桢桢被这一句话勾回了心神,从袖中拿出一根笛子,轻轻放在桌上。
燕贺仅仅只是讶然一瞬,而燕归云一见着这笛子,微微失了神,眼里冻结的冰层瞬间融化,像是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故人一般,嘴里喃喃:“……玉萧笛。”
她目不转睛,缓缓抚上笛子,视若珍宝。
竺桢桢开口补充道:“程九霄定要让我们将这玉笛亲自转交给燕城主。”
她转头对燕贺抱以歉意,说:“于寨中时,也不知道你与城主的关系,没将个中缘由告知……”
还曾一度误会燕贺。
燕贺摆了摆手,笑着应道:“小事,若是你没有这玉笛,我也照样来这昌定接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