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拥抱她

    完成最后一组训练,宗凛寒卸下杠铃,金属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结实的声响。清晨阳光照入训练室,镜子里映出被汗水浸透的身影,汗珠沿背肌滚落,悄然消失在运动裤边缘。

    汗珠滚过眉骨,滑落眼睫,他抬手用毛巾擦去,手臂肌肉紧绷,暴起的青筋充满力量感。

    墙上挂钟指向六点,震耳欲聋的摇滚乐暂停,浴室的灯亮起。额头轻抵瓷砖,淋浴水冲洗线条漂亮的身体,宗凛寒闭着眼,吵闹喧嚣或是只剩水声的封闭空间,都没办法让他脑海里的声音停下。

    就像是被植入病毒的机器,无论他在做什么,想什么,听什么,都抵挡不住异样渴望拥抱一个人的念头。

    他烦躁的睁开眼,在思绪飘到过去的旖旎时光时,身体不可避免的起了反应。这种症状在以前不是没有过,只是自从见过一面后,越发变本加厉。淋雨旋钮一转,氤氲温热的水流变的冰凉,对抗汹涌来袭的情|欲。

    裹挟一身冰凉出了浴室后,宗凛寒倒了杯热咖啡,靠在落地窗边,看刚醒来城市的车水马龙,新区的地标大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其中某一栋低矮楼房的天台上,不久前让他见到了想了三年的人。

    想问的事那么多,最后却不欢而散。分手信里的话是认真的吗。那个男人是谁。和你是什么关系,以后会变成什么关系。我们还有以后吗。哪怕你稍微表现出一点在意我。

    晨雾散去,阳光照在窗边,暖意不达心底,掌心里的咖啡凉透了,宗凛寒没想出答案。

    -

    异察局办事大厅,工作人员在窗口里对陈平平说,“麻烦您稍等一会,我联系一下办公室。”

    陈平平擦了擦额头的汗,“哎哎好,不着急。”

    他走到长椅上坐下,将黑色皮包夹在怀里,肩膀微缩,忐忑不安的心情和抖动的大腿形成节奏。

    大厅来往人的步伐冷静,戳在他耳边像枪声,是随时会发生的危险。陈平平就像被放在座位上的蜗牛,尽可能缩在角落,只敢偷偷瞟两眼,飘忽的视线对上保安直白的打量,他立刻低下头。

    他是宗凛寒的经纪人,从出道开始就跟着他了。人如其名,相貌平平、能力平平、家世平平。圈内很多人都羡慕他运气好,一个普通小菜鸟,第一份工作就带星二代,零绯闻不惹事从不迟到,行业口碑也好,工作不要太轻松了。

    但外人不清楚的是,这份工作还真不是谁都能干的。他能上岗的最重要原因,是他有一个在异察局工作的大舅,让他连带有参加亲属培训的经验。

    大门升降杆抬起,一辆黑色防暴装甲车开进来,轰鸣声响停下,车门打开,跳下四个武装齐备的特警。

    陈平平探头,只见一个四肢被绑的男人被搀扶下来,他头戴黑色遮罩,身上多处渗血,顺着裤管流到地上,积成一小滩血水。

    一位特警在后面推了一把,要头罩男人往前走,那男人顿了顿,回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下一秒,四人同时抽出警备枪。

    电光和痛苦叫声同时响起,撕心裂肺,把陈平平吓得跌到地上,撑着地面的手不住颤抖。培训里说异能人可怕,但在他看来,能制服这群异能的人,难道不是更可怕一级的存在吗。

    工作人员见怪不怪的走来,语气公事公办,“您好,这边请。”

    陈平平连滚带爬的跟上楼,脚下一滑扶住栏杆,背后全湿了。

    “不好意思,我今天一天的会,只能麻烦你特意跑一趟了。”宗凛寒坐在办公桌后,桌上堆叠厚厚文件,他翻看其中一本,确认无误后签上名字。

    秘书放下热红茶后,退出了房间。窗外的树叶浓密,风吹过刷出一片绿色,笔在纸上划出刷刷声,构成安静的氛围,好像所有的危险都被关在了门外。

    陈平平看着宗凛寒,也想不明白,这个荧幕形象总是温柔无害,像是需要被保护的人,现实生活中,会是强大保护者的形象,无坚不摧,给人从心底升起的安全感。

    宗凛寒抬眼:“嗯?”

    陈平平呆呆的看他,“啊?”

    宗凛寒笑了一下,“昨天电话里说的,需要当面沟通的事情是?”

    陈平平反应了过来,“哦哦!”

    他赶紧打开皮包,把一叠策划方案拿了出来,匆忙之中手背撞到小山堆文件,呼啦啦倒在桌面。

    他慌里慌张要去整理,宗凛寒先一步收拾妥当,语气里没有责怪,温柔的反倒像在安慰,“我来就好。”

    策划书里详细写了节目流程。《不进一家门》是一档聚焦手足关系的节目,兄弟姐妹往往是最亲密的关系,但在成长过程中,也是家族有限资源的争夺者。节目关注忽远忽近的亲情,最爱的人也是最容易伤我们的人。我恨你扔我的布娃娃,记仇你向爸妈告状,忘不了你总把草莓吃完留我空盘。但也爱你永远都会坚定挡在我身前。

    节目来到第八季,在圈里出名的亲生兄弟姐妹都薅了一遍,找无可找后,终于轮到了表兄表弟,堂姐堂妹。第一期是海岛行程,两天一夜。作为主打观察关系的节目,基本流程很简单,以生活和小游戏为主。

    或许是宗凛寒的笑容总是那么体贴,轻易软化恐惧,才会让陈平平松懈,下意识以为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

    陈平平:“其实另一个节目演技观察室的更好,录影棚里当嘉宾点评,不用风吹日晒,酬劳也给的高,为什么综艺首秀你会选——如果涉嫌机密就,就当我没问!”

    陈平平话说到一半,突然记起自己在哪里,楼底下的血迹猛的闯进记忆,他慌的弹射一跳,手背撞翻盆栽。

    宗凛寒一抬手接住,然后他察觉不对劲,眉头皱了一下。

    “哎我真的,对不住对不住!”陈平平连忙道歉,脸涨得通红,见宗凛寒把盆栽放回桌上,表情凝重。他慌了,“怎么了?”

    宗凛寒不紧不慢的用纸巾擦去指尖的泥,“参加这个节目主要是因为它行程简单,时间也短。你也知道,我母亲一直希望我分出更多的心在演艺事业,这两年推了一些作品,大众曝光度很低了,她很不满意。”

    这件事陈平平是知道的,倒不像宗凛寒说的那么委婉,直白来讲,宗凛寒的母亲希望用曝光度捆住他,逼他离开异能相关的人和事,退出异察局。

    要当面交代的事,要签署的合同都签完,陈平平长松一口气 。离开前,他犹豫一下,谨慎斟酌自己的个人能力,走到了门口又转了回来。

    他将一份合同推到宗凛寒面前,“这是令妹的合同……”

    乙方签名处落款空白,宗凛寒看也不看,提笔就要现场伪造。

    “等、等一下!”

    见识过这对兄妹大打出手的场景,出于对同样弱小势力的一点点同情,陈平平鼓起勇气,小声说,“要不还是和令妹好好商量商量?”

    宗凛寒是不大乐意和宗悦扯皮的,笔尖一顿,还是给了陈平平面子。

    他微笑:“嗯,我会和她好好聊聊的。”

    -

    孟润推开办公室的门,烟雾缭绕,呛的他赶紧去推窗,“你怎么光在你经纪人面前演啊。”

    “我要是不演,他下次看见我得绕道走。”宗凛寒坐在窗边,单腿支起,另一条腿半悬在空中。

    他把手里的盆栽抛给孟润。

    “我去暗器!”孟润抬手接过,小盆栽洒了一地的土,昂贵地毯脏了一大块。他翻看盆栽,没看出所以然来,“这小玩意儿咋了?”

    宗凛寒掐灭了烟,“重吗?”

    “重?你说它啊?”孟润掂了掂,“很轻啊。怎么了嘛?”

    宗凛寒跳下窗台,从孟润手里接回盆栽,“我觉得它很重。”

    孟润瞪大双眼,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他很快想到一种可能性,“对了,可能是万能抑制剂副作用,正好要去综艺了,医生让我带几支给你以防万一。”

    “不是。”宗凛寒坐回转椅上,一上一下抛着陶盆,“我查过说明,没有这种副作用。”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不约而同想起了异能司机所说的话。

    “再观察观察,你别急着下定论。”孟润打破了沉默,为了找话题而翻起摊开的合同,“哟,你都没伪造你妹的签名啊,节目还没上两人就和好了,可真稀奇——梅兰岛?”

    孟润的脸突然抬起来,“你没告诉我你要去的是梅兰岛!”

    宗凛寒敷衍的遮了下耳朵,“你怎么不干脆到中央大街去喊,免得我妈听不见?”

    孟润下意识看了眼紧闭的门,压低声音,“队长!你怎么还在找你哥?都下禁令了!”

    见宗凛寒无动于衷,淡定丢陶盆玩,孟润急了:“队长!”

    “人没见到,怎么死心?”宗凛寒皱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人不能平白无故就从世上蒸发。”

    孟润:“已经快十年了……”

    “我知道。”陶盆稳稳落在掌心里,抛起落下一次比一次沉重,如同残酷的事实。宗凛寒语气平静,“你说我是不是衰神附体?一个女友,一个哥哥,全都留下一封信玩消失。”

    恐怕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宗凛寒还坚持的认定,那封信代表的是离家出走,而不是绝笔遗书。

    他背对着阳光,表情闲散,窝在靠椅上的姿态随意,但他低着眼,聊起哥哥的话题时,目光总是不肯看人,就像是不愿去看其他人已经放弃的表情。

    孟润不忍拆穿事实,只叹一口气,“那队长你藏好一点吧,别让上面的人发现你还在调查。”

    桌面散乱摊开的合同和堆叠的文件,桌角边上有一张照片引起孟润的注意,那是被撕去一半的照片。

    仅剩的一半照片中,少年从黑色轿车上下来,黑发柔软如绸锻,五官精致美丽,偷偷抓拍一张的角度也丝毫不损气质,他穿着浅灰色衬衫,薄薄一件,深黑色的外套披在另一人身上,是他手边牵着的小孩,两人的手紧握着,小心、珍惜、生怕对方会摔倒。

    只可惜小孩的部分被撕走了,没法窥见全貌。

    孟润:“这是他的照片?”

    宗凛寒垂眸,“嗯。”

    宗凛寒的哥哥叫宗霖央,从小就被誉为天才少年,成年礼物夸张到离谱,是家里人送了他一座生化实验室。失踪时22岁,接管实验室的第五年。

    宗霖央从小就是宗凛寒的榜样,模仿对象,不可逾越的高山,是他在这世上最敬佩的人。除了事业上的成功,挑不出错的言行举止,更因为无论大喜大悲,极寒酷炎,他永远冰冷而镇定。

    他唯一一次见过他哥失控,是实验室爆炸那天。他第一次在他哥的眼里看见恐惧和惊慌,但那也只是一瞬间。这位永远淡定冷漠的男人闭一闭眼,再睁开时,眼里什么情绪也没有了,平静而镇定,理性到残酷。

    也就是实验室爆炸不久后,宗霖央留下一封信,不知所踪。

    孟润眼尖瞧见裁去一小半里,飘过一抹白色裙子,“旁边是小姑娘?”

    孟润兴奋了,“我去,队长你也有穿女装的时候啊!哎哎这照片有完整的吗!”

    宗凛寒睨他一眼,“瞎了?这不是我。”

    孟润颇为遗憾:“那是你堂妹啊?”

    宗凛寒夹起照片,“可能是哪个孤儿院的小朋友吧,爸妈很早以前就以他的名义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资助一些小孩儿。”

    宗凛寒隔着岁月,对视照片上俊秀的少年。本该是家族里最荣耀的存在,却无情丢下家人,说消失就消失。

    宗凛寒垂眸看了会,“他消失两年后,我妈终于愿意让人去清理他房间了,那天下午我才有勇气进去看一眼,我本以为会看见很多回忆,然后哭个痛快,接受他再也不会回来这件事。”

    “可他的房间很空,没有留什么东西,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和家里相关的东西,像是从来和这个家没有关系。”

    “他甚至从没留过一张和我的照片,是不是有够绝情的?”

    宗凛寒顿了顿,语气自嘲,“可他这样对我,我还想着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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