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身偌大空间里,威严冰冷的王座下,顿觉自身无比渺小。
这里是黄泉境统治者俯瞰众臣之地,亦是多少魔修妄图触及的顶峰。
路子煜垂首,目光只堪堪触及最低的那层台阶,礼数周到而恭敬。
“是吗,和一个凡人一起逃跑了……”路九川言辞辛辣,“呵,龙渊那群鼠辈,这么多年就躲在水里泡着,现在上岸了,也只会藏头露尾。”
这般发言,立即得到了一众魔臣七嘴八舌的积极应和——
“是啊,什么‘天之骄子’、‘最强灵兽’?都是些孩童才信的头衔。”
“不然也不会跟琦瑰国半斤八两,打了这么久,还没分出个胜负呢。”
“哈哈菜鸡互啄!”
“由此可见,我们黄泉境才配得此世,也只有君上与少君这般骁勇之人,才能引领我们啊!”
听罢台下几句美言,路九川阴鸷的脸色稍许缓和。
而被顺带夸赞的路子煜此刻静静端坐,暗自死死扣住轮椅扶手。
路九川突兀点他:“是啊,身为我的儿子,又会弱到哪里去?可是,子煜,你却把他们放跑了。”
路子煜眸光闪烁,没将心底不适表露半分,他深深吸气,敛眸承认:“是。”
路九川眯眼:“为什么派百里晴替你,为什么不亲自去杀了他们?”
路子煜抿唇,随即摇头:“那条龙,有用。”
“哦,怎么个有用法?”
路子煜提及:“龙渊沉寂多年,再度与妖国交战,依旧不落下风……这还是在我们辅佐妖国用些了手段的情况之下。”
“依煜之见,妖国实在无用,不若黄泉境亲自上阵,将手段化为己用——控制他,令他倒戈,助您树立威望。”
路子煜主张征服,而非杀戮。
路九川倏尔沉默。
……其实说得不错。
龙族要是能对魔域俯首称臣,其意义将比单纯的赶尽杀绝更为非同凡响——
天道信仰已然淡化的根基,将会被烙印上魔域的鼎鼎大名。
何尝不是一种不错的走向呢?
路九川顺势道:“那你去抓住那条龙,用他作为威胁龙渊的把柄。”
路子煜闻言,扬起微涩的苦笑:“煜腿伤尚还未好,无法久战。”
闻言,魔臣聚集处传来窃窃私语。
若说一开始,路子煜借伤痛推脱他人发起的比试,他们还会表示理解。
但随时间愈长,这个理由愈发像是一个苍白无力的借口。
要知道,黄泉境有多少魔因争斗失去眼睛、耳朵、胳膊……还不是照样继续厮杀。
这些伤疤与痛楚,可谓勇敢的象征,魔们引以为豪都不为过。
反倒是路子煜,路少君他……
他有什么顾虑?他真的是魔族吗?
毕竟,在仿佛受了诅咒般永远追求更强的血脉加持下,又怎么可能有魔族愿意停滞不前呢?
非议声隐隐约约,路九川面上有些挂不住,表情渐冷:“仅是因为腿疾,就想着打退堂鼓,这可不像你。”
此句仿佛一记重锤,砸得路子煜背脊愈低。
有那么一瞬,他胸口起伏很大。
路子煜尽力克制着什么,稳住声线后,干脆一咬牙:“煜更以为,现今唯父君才有资格与之一战。”
路九川挑眉:“哦,我?”
其余众臣亦是不解。
什么龙这么强,还要君上亲自去?
少君未免过于夸大事实了吧?
“是。那人身怀奇特的能力,靠此,能如光来去、跨越阻碍……而且,还可以化出替身傀儡。码头那条作乱的龙,想必就是他的手笔!”
“他绝非龙族等闲之辈,煜推测,他应该更接近执政者之位,抑或是左膀右臂。”
码头一事,给在场许多魔臣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则此句一出,议论声小了些。
“父君最为勇谋善战,又是魔域之主,代表整个黄泉境,至高无上。您的言行对我们以及其他势力的影响极大。”
路子煜拜请之情恳切,“由是以上两点,我再也找不到比父君更适合擒获白龙的人选。”
说到这个地步,似乎也不好拒绝。
路九川没立即表态,他瞥了下站于一旁维持恭顺姿态的百里晴,恍若投出疑惑的问询。
百里晴的眉眼如同一幅凝固的画,她不动声色左右摇头,示意君上,路子煜最近并无异样。
路九川了然,轻声呢喃:“路子煜啊,你还真有意思。”
明明距离魔君之位只有几步之遥,却又摆出不争不抢的姿态来,仔细为他人筹谋。
要不是知道他曾经为弑兄夺权而卧薪尝胆数年,路九川可能还真就相信他只想要魔域繁荣昌盛。
现在,也是故技重施么?
他究竟要忍到什么时候?
路九川挥退众臣。
百里晴亦转身,预备随人流退下。
走了两步,她不经意侧眼,视线与轮椅上的路子煜相接一刹。
路子煜的眸光极为阴冷。
暗流涌动,又归于平静。
步音消失在门外,室内的最后一丝温度也被带走,深庭只余他们二人。
空阔寒凉。
“子煜。”
路九川叫了他的名字,开门见山,引得路子煜食指弯折,苍白的指节抵上扶手。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为魔域着想,为我着想。”
“你的聪慧,我一直看在眼里。而我也有意,将位置交给你。”
“可我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你来向我发起挑战,从我这里夺走权柄。”
路九川故作苦恼,“有时候,我真的会怀疑,你和当初那个与兄长拼命的路子煜,是否为同一人。”
路子煜坐在轮椅里,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路九川见他略显局促,神情愈发和蔼:“子煜,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忽视对你的管教,有愧于你,亦对你不够了解,所以,你到底是如何作想?不妨跟我说说。”
在这一刻,魔君似不再是魔君,而当真成为了一位亲切的父亲。
“我……也在等。”路子煜面露向往,喉结上下滚动,几近艰难道出,“我想,等乱象平息后,再与您堂堂正正比试。”
踏上黄泉境君王之位,历来需要沾染鲜血。
鹿死谁手,向来只择胜者。
这条不成文的惯例,就连血亲也不能避免。因为它的背后是无数魔族追求强大的终极目标,是倍受推崇的极致野心。
路子煜一字一句:“到那时,我势必会拉您,下王座。”
“好,我等你。”路九川并不生气,反而终于欣慰道,“子煜,别让我失望啊!”
“……是,父君。”
*
风里攀上燥热,困意却尚未随风远去。
这一觉,顾无忧睡得极好。以至于撑着朦胧睡眼下床时,半天缓不过劲儿,还有几分想继续睡回笼觉的倾向。
伏惑正靠在窗前,专注眺望远方。他旁边的桌上好端端摆着碗筷与饭菜。
顾无忧木木眨巴着眼睛。
明明警告她别睡得太死。
……结果却什么也没发生么?
她伸了个懒腰。
伏惑听到动静,侧眼看她:“醒了?”
顾无忧颔首:“今天要去哪里?”
这是两人昨晚逃亡时暂定的——
先避开追兵,安顿休整,打探消息。
然而待顾无忧洗漱吃完饭食后,伏惑却反手关上窗户,将明媚晨光挡在外。
怎么,有话想跟她说?
顾无忧歪歪头。
果不其然,伏惑示意她坐到对面:“我想,黄泉境拐骗凡人许是为将其充作奴隶,并不能直截了当说明,与琦瑰国有关。”
“所以?”顾无忧等待着下文。
“所以,仔细考虑过后,我打算先去琦瑰国查探。我们就在此,分道扬镳。”
“……啊?”顾无忧的瞌睡一下子全部飞走。
特地通知给她这个让人痛心疾首的消息真是谢谢呀……
他的黑化值还没试探出点儿水花呢!
等等,“特地”通知……?
伏惑明明否认和她结盟,再加上他们认识时间不长,她根本没多加阻拦。昨晚和今早那么多机会,他想走完全就可以走。
难不成……
是想以退为进,从自己嘴里套话?
因为她曾准确道出过他的名字与目的,既如此,伏惑推断出自己早就对各个势力的情况了如指掌,好像亦合乎情理。
顾无忧用手指沾水梳理翘起的发丝,瞳仁里渗出淡淡的无奈:“弯弯绕绕不麻烦嘛,直接问我不就好了?”
“……”被戳破,他索性不再掩饰,“那你知道些什么?”
“很多。有关黄泉境,有关琦瑰国,有关御唳岛……大概是足够让龙渊力挽狂澜的重要情报吧。”
因为攻略目标位置分散,所以系统为她提供的大致资料囊括各个势力。
来黄泉境之前,坐长途船,闲的无聊,她基本都浸在识海熟悉天道能力,以及翻看资料、做做功课。
顾无忧话锋一转,“不过我就这么告诉你,是不是太亏了?毕竟,我们萍水相逢,又没什么关系……”
“……”伏惑就知道,她提出得这么爽快肯定有问题,他却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开始跟着顾无忧的节奏行进,“你想交换什么?”
单瞧顾无忧随和的情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谈论些轻松愉快的日常。
事实却是,她想拉近距离,再三强调联盟之意。
顾无忧俏皮地眨眼两下,意味深长道,“伏惑,至少在黄泉境,我们来互帮互助吧?我们会需要彼此的。”
“……事已至此,不用你说,魔宫也会把我们当作一伙。”伏惑冷嗤一声,“但你不怕我反悔、卸磨杀驴?”
顾无忧后仰,靠住椅背,弯起小指示意:“那我们来做个〈约定〉?”
系统跟她说过,在此世,非鬼怪之类,无需告知彼此真名,直接列举条件,双方同意,则可用法术缔结牢不可破的〈约定〉。
她和系统也做过类似的〈约定〉,因而有些驾轻就熟。
伏惑认真思考一番:“好,时限就到我们任意一方离开黄泉境为止……”
“太棒了!”还未等伏惑说完,她的眸光闪闪发光,应得飞快,“合作愉快!”
伏惑被她弄得卡壳,半晌挤出一句:“怎么莫名感觉……该怕的人是我才对?”
顾无忧笑得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