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烂

    街道喧嚷,混乱各异。

    顾无忧正与伏惑同行。

    弦乐、吆喝、你推我搡……

    愈深入,声音纠缠愈杂、愈大。

    这里是黄泉境的〈新月街〉,少人管束,因而多得是前来花天酒地的魔族。

    当然,其中亦不乏其他势力的种族。

    所以只要适当遮掩,低调行事,几乎不会有人惊异他们的身份。

    但为了确保安全,两人还是进行了一番乔装。

    顾无忧是走在前面的那个。

    摊铺、叫喊、路人……各色物事,总能吸引她的注意力。一双灵动的红眸左顾右盼,闪烁着纯粹的好奇。

    而不管她速度或快或慢,伏惑总能在后保持一段始终相同的距离。

    经过昨晚那一战,魔宫内外的戒备更为森严,随之便是紧急扩散排查,很多地方陆续贴出告示。

    “看来黄泉境诸位不是只会打架嘛。”

    在一处没有牌匾的建筑前,顾无忧停下脚步,招呼伏惑过来欣赏贴墙上的通缉令,“画得还不错诶。”

    人物绘正面,细腻的笔触将少女的纯然天真摹有六七分相似。

    而同样的画法作用于伏惑的肖像则全然不同,较之本人,画像的五官更趋向温柔,竟显得……慈眉善目?

    “……难看。”

    伏惑只瞧一眼,即颇为嫌弃,“而且,为什么要把白龙的形态单独另画一张?”

    两个人占三张通缉令,也是挺有意思。

    顾无忧忍俊不禁:“当然是魔宫以为我俩总共有三个人啊。”

    “……”伏惑听罢,直接从她身后绕过,慢悠悠道,“别说三个人,只要天道大人您想,就算变出人山人海也没问题吧?”

    “是啊。”

    顾无忧太懂怎么抓取重点,又惊又喜地羞涩道,“哎呀,没想到你也觉得我这么强!”

    伏惑已经不想跟她说话了:“……我没有在夸你。”

    话音刚落,一件黑影自偏门内被暴力扔出。其刮擦地面,激起尘埃,最终滑停至伏惑面前。

    两人俱是一怔。

    那站在门口皮肤黝黑的老头拍拍手心,嫌脏似的,甚至没管外面路人是何种神色,径自掉头离开。

    伏惑垂眸观察黑影:“凡人?”

    顾无忧随之上前。

    他确是一个瘦骨嶙峋之人——脸廓深陷,眼珠凸出,身上横七竖八的青紫伤痕,倒没散发什么腐败气味,大抵刚断气不久。

    “他身上有奴隶的烙印……死前应该受了不少殴打。”

    伏惑蹲下细看,最后替人把磨损褪色的衣领拢好,“魔域的赌坊最喜欢做这种残忍之事——彻底榨干一个凡人的价值后,就将他抛诸脑后。”

    “所以,这里也是一处赌坊吧?”伏惑瞥向顾无忧,“前两天我来看过,没有找到什么线索。你又带我一趟来做什么?”

    “等。等车来接我们,为我们开路。”

    顾无忧的目光聚焦于尸体斑驳挂彩的皮肤,眸色逐渐阴沉,“不过在等待的过程中,我突然有点儿想找些别的乐子。”

    伏惑蓦地警惕:?

    ……

    “不是!”

    灰尘虫豸泛滥的水面之上,一个黝黑皮囊的白胡子老头被缎带绑缚脚踝倒吊着。

    “你们干嘛啊?!”

    老头不住挣扎,“我记得,我好像从未得罪过二位吧?”

    伏惑抱臂,靠在一颗歪脖树下,默不作声,紧绷的肩膀倒松懈不少。

    许是见顾无忧的目标不是他,伏惑在暗自庆幸吧……

    顾无忧则最为笑意盎然。她蹲在池边,托腮投以认真的凝视。

    当然,他们两人既不彼此交流,又不对老头的提问做出回复——老头倍感焦灼。

    老头嚷嚷,老头崩溃:“现在年轻人的耳朵怎么回事?莫非比我这个老家伙的还难使?要不给我个准信呢?我的生意还能不能做了?”

    顾无忧打了个响指,缎带顷刻断裂。

    “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头急坠而下,口鼻浸水,咕嘟咕嘟冒泡。

    过会儿,觉得差不多到极限,顾无忧又抬手化出缎带,好心地把他拽上来。

    老头狠狠咳嗽,怒气冲冲地抗议:“哇……咳咳你们懂不懂得……咳咳尊重老人啊!!”

    “啊呀,这就受不住了?”顾无忧食指轻点唇边,思索道,“明明我看你们对待那些奴隶的时候,可比我的手法过分太多。”

    对此,老头理不直气也壮:“奴隶的一切都是我的,这里也是我的地盘,我想怎么对待他们,是我的权利!”

    顾无忧恍然大悟:“对哦,原来如此,没有你的解释我还一直蒙在鼓里呢!”

    然后,缎带再一次无端崩断。

    “咳咳咳咳……噗噗……”

    老头被再度半死不活地拉上来时,脸皮一阵通红,不知道究竟气的还是泡的,“你……!”

    顾无忧玩够了,开始询问有用的信息:“听说,奴隶的尸体会有人驾车定期运走?他们什么时候来?”

    打又打不过,躲也躲不掉,老头纠结好一会儿,只得无奈道:“那你可不准再为难我这把老骨头。”

    顾无忧意外大度:“好啊。”

    “今晚。”老头颓丧地喘息,“……晴云阁临近夜晚午时会来新月街回收尸体。”

    魔族喜斗,亦乐于赏斗。

    因此,有人瞄准他们大展拳脚的渴望,赌场与斗场并设,望各方厮杀、打擂、下注,还能赚得盆满钵满。

    从魔域擂台下来的胜者自不必说,而失败者,向来没有好运气——往往非死即残。

    没有魔会愿意自掏腰包救助一条丧家犬,于是,时间一久,活人亦腐败发臭。

    其尸体无人认领,放置影响生意,亲自丢去乱葬岗又费时费力,于是就出现了〈晴云阁〉这样的组织——

    只需要每个月上缴固定数额的钱财,他们自会来负责尸体的清理与运送。

    这是黄泉境特有的一根链条,仔细了解过后,若以当地眼光来看,十分寻常。

    顾无忧追问:“晴云阁的阁主是谁?”

    “额,少君和百里阁主姑且都算是吧……毕竟一起管理晴云阁来着。”老头犹豫,接着解释,“哦,但明面上被冠以阁主名称的人,只有百里阁主。”

    顾无忧微微提高声调:“百里晴?那个跟在路少君身边的副官?”

    “是、是的!为收容骸骨之事,是她最先向君上提议建立晴云阁。”

    老头顺便回忆道,“可能因为,百里阁主最初并不是在魔宫做官……据说她也出身在新月街,所以比较容易考虑到,照顾我们的生意……”

    伏惑静静听着,若有所思。

    难怪之前的调查没有进展,原来是魔宫把异常之举融进黄泉境的寻常之中。

    了解得差不多,顾无忧站起,随口提出最后一个问题:“晴云阁设在哪儿?”

    “大概是在〈岩谷〉。再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老头唉声叹气,他信誓旦旦竖起三根手指抵在额边,“好了,我已经全部交代了,放过我吧!若说谎,天道会降雷劈死我!”

    天道?

    听到这个称呼,伏惑眉心一跳。

    顾无忧的神情倒愈发灿烂,她笃定道:“放心,天道不会降雷劈你。”

    老头不太明白顾无忧意思。

    “你确实没说谎。”

    顾无忧吐字清晰,令老头骨缝发冷般打战不止,“晴云阁驻地曾为魔宫旧址,千年前迁都后便废弃。于是,百里晴重新征用那块土地作晴云阁。”

    顾无忧意味深长:“对吧?”

    “是、是……”老头下意识应声,猛地又觉察不对,当即捂紧嘴巴,慌张不已,欲说还休。

    “呵……”顾无忧起手划线,缎带应其消散,“到此为止吧,刚好我没心情继续玩下去了。”

    老头下坠,惊骇大叫,最后还呛了两口浊水:“欸欸欸?!你别把我直接丢……啊!!我要淹死啦!我不会水噗噗……”

    倒影碎成扭曲的波纹,撞到岸石又折返而回。

    伏惑瞥了会儿翻搅不停、扬出“惊涛骇浪”之势的深潭,忍不住直接将一块棱方踹到老头脚底,让他稳稳站立。

    伏惑皱眉:“别吵。”

    老头扑腾两下,见危险已然消除:“……咳咳,第一次下水,没有经验。”

    伏惑投以俯视,说不上嘲讽还是不屑:“你们魔族原来还有重视性命的胆小鬼啊。果然,性命还是排在首位的,对吧?”

    老头仍嘴硬:“追随强者,臣服强者,这本也是魔的一种生存方式。我只是在恰当的时间做恰当的抉择。”

    顾无忧闻言一笑。

    她朝伏惑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伏惑不解,朝她走去。

    棱方扣住两人身形,一齐消失。

    霎时间,周遭皆静。

    除却风吹草动,死一般让人心悸。

    久久无影出现,老头自信地以为他们早已远走。

    他遂理理衣装起身,美滋滋哼支小曲,庆幸自己成功苟命。

    接下来,只需要把这两个怪人的情报汇报给百里阁主,绝对可以因此立功,拿到一大笔赏钱……!

    可倏然一侧脸,老头被吓了一大跳。

    竟然见伏惑不知何时与他距离极近,好似一直没走……又仿佛突然出现在身旁。

    似鬼魅骇人。

    伏惑右手一动,一道森然寒光即出鞘,将他的一对金眸抹得璀璨生辉。

    活脱脱与狩猎时正值亢奋的野兽无异。

    老头后背顿时起了一层冷汗,急速后退讨饶:“等会儿,小兄弟,不是说好不再为难我了吗?!”

    下一息,他的表情彻底僵死在沟壑纵横的脸上。

    锋利银刀从前胸穿至后背,犹如一尾溯游的鱼,灵活地避开骨骼的阻碍,沿血流冲破躯壳。

    他的手臂鼓出有力的线条,行动间没有任何犹豫。

    果断出手、抽刀,干脆利落。

    殷红倾洒一地,却半点沾不了他的身。

    但是,伏惑的嘴边还在为顾无忧解释,语气颇为无奈:“嗯,是她答应过你,不再来为难你。然后……”

    “她让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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