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要借势

    月离于毕,云层低低压着飞檐斗拱,风雨将至。

    拔步床榻上,女子玉颈微倾,赤色细带自松垮的寝衣领口滑出,缠绕在精致的锁骨间。

    她屈起左腿,轻薄纱衣便从膝头滑落,堆在不堪一握的腰间。

    “留道缝吧。”她似乎是刚睡醒,声音低哑,像羽毛搔过心尖。

    云桃正待将敞开的窗子关实,听到美人吩咐便收了手,旋身倒了杯温水递至其手中。

    “姑娘,外面都在传今年大不祥呢,说什么岁……寿星……淫……大火,听着怪瘆人的。”

    咽下喉间温热,楚柠勾起红唇,颊边陷出两涡蜜,眼尾小钩子似的挑向鬓角。

    “是吗?”

    算得可真准。

    前世,亦是这样一个蝉鸣彻夜、热浪滚滚的夏夜。沈知薇派人将她推入荷花池中,冰冷腥臭的池水灌入肺腑。

    沉沦黑暗中,唯有她那张涂着胭脂的唇,一张一合,吐出淬毒的讥讽:

    “楚家覆灭正是由谢修龄,也就是你的公公,与司礼监合谋……污蔑呀。你爹,楚明德,骨头再硬,也硬不过诏狱的刑具,硬不过天子之怒!认了罢,楚柠,你们楚家就是该死!”

    一字一句,听得分明,字字如刀,剜心剔骨。

    元昭十八年,楚柠死了,死于溺水。

    她死后方知原来大家皆是话本《知薇传》里的人物。

    沈知薇是气运之女,纵是死了丈夫、带着一对儿女的寡妇,王孙贵族亦称其“京都明月”,贩夫走卒唤她“观音娘子”,甘愿为她奔走效劳。

    她踩着众人为她铺就好的路,踩着无数垫脚石,直登青云。

    而楚柠便是她来京都之后踩的第一块石头,是除却美貌和家财外再没有其他长处的炮灰女配。

    再睁眼,她竟然回到了元昭十四年,与谢凌风成婚第二年,亦是他离京第二年。

    距离谢凌风携沈知薇回谢府尚有三年。

    谢家长房有二子二女,如果说次子谢凌风是弃文从武,扎根军营的边关守备,那长子谢缚雪,乃真正惊才绝艳的天纵奇才。

    话本里对他最后的描述是:新官上任仅三日,弹章如雪片纷飞,积至千余。朝堂鼎沸,百官股栗。自此,这位最年轻的总宪大人,以其无匹的智谋与铁腕,开启了肃清朝纲的传奇。

    书中几乎所有俊杰皆为沈知薇折腰,单单他谢缚雪站在山顶,不为所动,年过二十,仍未娶妻。

    足以见得作者有多爱他,不舍他下凡尘,动春心,执一女子,共赴一生。

    而楚柠要做的便是攀附上这位谢家长子,借他的势,让所有伤害过她与她至亲的畜生都得到应有的惩罚!

    在这吃人的世道,孤身一人的弱女子若想挣脱既定的绞索,单凭一腔恨意,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需要一座山,一座足以撼动朝野、劈开生路的靠山。

    谢缚雪便是她最好的选择。

    不仅仅因为他手掌天下监察之权,更因为……在那些充满背叛与绝望的前世碎片里,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对她落井下石的人。

    当所有人都视她为棋子、为弃子、为玩物时,唯有他,施予了凄苦的自己一丝温暖。

    那是她被囚的第一个月,在一次送饭,趁着大门敞开之际,她拼尽力气冲了出去,披头散发,撞上了那位彼时恰巧路过西院的年轻御史。

    那双洞察秋毫的寒眸扫过她,亦扫过那些奴仆脸上来不及收敛的得意与恶毒。

    他甚至无需多言,只消一个冰冷的眼神,一句沉声的责问,便让那些狗仗人势的东西跪地求饶。

    他当场发落了为首的几个恶仆,雷霆手段,此后几天,整个谢府噤若寒蝉。

    然,从门缝透进来的光终究太短暂了。

    他是翱翔九天的鹰隼,怎会为一只蝼蚁般的孤女长久驻足?

    他因天子急昭离开京都,也带走了那短暂而虚幻的安全。那些根深蒂固的恶势力,只需稍加蛰伏,等他远去,便更加疯狂地反扑。

    阳奉阴违,变本加厉……

    最终,那方冰冷的院落,成了她前世的葬身之地。

    大不祥?于谢缚雪而言,可不是大不祥吗?他只是职责所在的一瞥,路见不平的一呵,却要被她这等心机之人缠上。

    可她再无他法。

    “再过一个时辰,你便照我说的,去前院寻了管事。”

    名唤云桃的婢女低低应了声,手上依旧轻轻挥动团扇。

    屋内漂浮着果味甜美的气息,混杂着女子的幽香,熏得人昏昏沉沉。

    “轰隆隆——”

    天边亮起一道白昼,轩窗上树影摇曳,风吹起带着一阵窸窸窣窣,楚柠睁开了眼,云桃已不在身边。

    她起身,随意脱下被香汗浸湿的薄衫,骨细肌丰,腰如约素,赤足踩于青砖之上。

    这嫁妆得快些从那老婆子手里拿回来了,否则怎生熬过这闷闷夏日。别的院子一日里置两方寒玉,暑气顿无,她这里,立夏以来,一块新冰都未曾见着。

    楚柠换上一件月白交领软烟罗衫,腰间松松束着青缎镶边绦子,她将其又系紧了些。

    推门,风雨带来些许凉意,她未在檐下寻求庇佑,反倒是径直步入滂沱的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月白的罗衫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

    青丝尽湿,黏在光洁的额头和雪白的颈侧。大雨如注,更显身形伶仃,似荷塘里一茎素莲,摇摇摆摆,虚弱无力,我见犹怜。

    更鼓声穿透喧嚣,楚柠在游廊尽头停步,目光紧锁着通往无垢寺的那条夹道。

    话本里说,谢家大少,谢缚雪今日半夜会从无垢寺归来。

    他幼年曾在那修身养性过几载,故每月十五到二十日,他总会去那念经抄书。

    六部九卿私底下传他是干了亏心事,心不能安,才连年累月做这徒劳无功之事,称他是“阎罗王”怕索命恶鬼。

    但那又如何,见了面,他们依旧得恭恭敬敬地唤一声“总宪大人”,他未动,尔等便不敢先行。

    更何况谢缚雪有何可惧,众人抓不到他一丝把柄。同僚设宴请托,他从不赴席;权贵送礼拉拢,他直接禀报天子。

    他无情无欲,冷清得可怕,就连天子送给他的美人,亦被原封不动地送回宫中。

    然上面那位不仅不恼,反倒常在朝会上赞他:“谢卿,一身正气,光风霁月,乃朕之左膀右臂,百官之镜鉴。”

    这世间真有如此男人?楚柠不信。

    美人计也好,苦肉计也罢,今日便是她为自己谋的第一道利。

    ……

    又是一阵轰鸣,一道沉肃的身影自雨幕尽头出现,由远及近。玄衣皂靴,身姿挺拔如崖上劲松,虽被雨湿了发髻肩袖,那份渊渟岳峙的气度却丝毫不减。

    来人正是谢缚雪。

    那位权柄赫赫,论肃贪、护民、忠君,锋芒之盛,一时无两的总宪大人。

    作者果然偏爱,丹唇外朗,鼻梁至唇峰之起伏若雪岭深谷,皓齿内鲜。

    这般好样貌,自己倒也不亏。

    楚柠微微垂下眼睫,将早已准备好的虚弱再添三分。月白衣衫几近透明,紧贴肌肤,端的是柔若无骨。

    她没有直接迎上,而是微微踉跄了一步,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歪斜。

    果然,脚步声停顿,随即加快。

    头顶撑起了一把伞,随即一件带着冷冽松柏气息的玄色斗篷兜头罩下,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住。

    她感受到大手于她肘上极快地扶了一下便迅速收回。

    “雨天湿寒,姑……夫人何故独行?”男人声音沉静如水,听不出情绪。

    楚柠像是被吓到了似的,微微屈膝躬身,“伯……伯兄,是……云桃那丫头,”她抬眸,眼底水光盈盈,声音怯弱,“去……去取月钱,迟迟未归,我……实在担忧……”

    她恰到好处地颤抖了一下,将被雨水冻得青白的手指瑟缩进宽大的斗篷袖中。

    谢缚雪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伯兄?眼前这位便是那位楚家独女,他的弟媳?

    他平素公务繁忙,大都是早出晚归,极少与家里人相处。

    他与楚柠也只是在二弟成婚当天匆匆见过一面,还是隔着盖头。只知道在她嫁过来一年后,楚家就生了变故。

    彼时他尚在彻查江南盐税案,待他回到谢府,楚柠已许久不出院门了。

    他看向身旁的亲随沈适,沈适会意,立刻消失在雨幕中。

    “随我来。”谢缚雪淡淡道,示意楚柠跟上。雨势未歇,他并未与她共伞,步履却有意放慢了几分。

    一路无声,唯有风雨呜咽。

    楚柠垂目敛眉,将所有翻涌的心绪死死压下,只露出最无辜又最易碎的壳。

    转过后园月洞门,争吵声隐约传来。

    楚柠眼底掠过一丝暗芒,戏台已搭好,只待角儿登场。

    这一次,她偏要借着这位谢家长子的势,将谢修龄最看重的体统规矩、宗族脸面尽数踩在脚底,她偏要将这谢府搅得天翻地覆,叫那些藏污纳垢的勾当、道貌岸然的嘴脸,都在这场混乱里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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