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条泥泞的路,雨把泥土浸得更润了,两道脚印覆着另一道已到尽头的脚印。

    周珥一步轻盈跳上台阶,垂下的马尾稍稍跃起,末端的少许发丝轻轻扫过韩则彦的指关节,像羽毛无意划过。

    大抵可能是因为羽毛也有宏力,不然怎举得韩则彦心里的沉重,再重重落下,引得溅起一声浑重的“砰砰”。

    “今天谢谢你啦。”

    周珥眉眼弯弯,一双杏眼里盛着星星,将乌云藏着掖着的宝贝全全地展露出来。

    韩则彦“嗯”了一声,低下的眉梢妄想藏匿着窥伺星星的眼。

    “那你要先进来把衣服吹吹干吗?”周珥似是什么也没瞧见,什么也不知道,只是问。

    一声“不用”正欲说出口,门突的开了。

    “小珥咋待在门口,这么晚不回来爷爷担心的呦,”周爷爷宽厚的手掌磨了磨周珥的手臂,侧眼看到了周珥身后的韩则彦,“诶,这是你同学伐,衣服都湿了,来,先来爷爷家里把衣服吹吹干。”

    未等韩则彦反应,周爷爷赶忙絮絮叨叨地拉着二人进了屋。

    门前的热热闹闹随着关门声传到了屋内。

    三人殊不知对面楼上有一双眼睛,从始至终注视着这一场闹剧。

    她怎么这么晚回来,还和那个人在一起。

    陈喆把窗帘的最后一丝缝合上,手里不断摩挲着透明笔杆。

    今天发生的事属实是他的预料之外。

    而他最讨厌预料之外的事。

    所以他要解决掉这些乌糟糟的意外。

    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一亮,是一条好友申请,微信名单一个“x”,他知道,是徐州艺。

    陈喆不由皱了皱眉,不知后又想到了什么,眉间一簇很快疏朗开,指尖在屏幕上一点,通过了徐州艺的好友申请。

    x「还以为陈同学想翻脸不认人呢这么久才通过。」

    吉吉吉吉「答应了自然不会反悔。」

    x「那便是最好。」

    陈喆刚在思虑如何回复,徐州艺又发来一条信息。

    x「以后你放学我都会等你。」

    吉吉吉吉「你家人不会担心吗?会不会打扰到你生活?」

    x「担心?他们才没空管我,我可没有周珥的福气,只能让你有有这样的福气喽。」

    吉吉吉吉「那就麻烦徐同学30天喽,30天后的每一次放学」

    吉吉吉吉「我等你」

    二人不痛不痒地又聊了二三句闲话,陈喆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不轻不重地敲下几句话。

    既来之,则安之。

    她不是想要这样么,不过几句话而已,手指上敲敲便成了。

    这是最不费力且成效巨大的事了。

    手机屏幕停留在「晚安」上,陈喆望着严丝合缝的窗帘,抿了抿干涩的唇。

    手不受控制地伸过去撩开一条缝。

    周珥房间骤然被光充斥着,少女趴在桌子上写着作业,似是遇到了什么难题,白嫩的手指不停地扣着额角。

    路灯在纤纤小雨中吐出暖黄色的光,深浅不一地着灌注成四串脚印。

    韩则彦应该早就走了。

    不过,他们俩为什么会这么晚回来,甚至比他还晚。

    他们会去哪里?在外面,还是学校?

    陈喆凝视着对面的少女,她应是想出了那道题该如何解,笔杆飞舞得快,也不再是愁容满面。

    是的,她现在能独立自主地解决自己的事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陈喆扶了扶黑色镜框,慵懒地往后一仰。

    大抵是……韩则彦救她那个时候吧。

    陈喆“呲”得轻笑了一声,他们的相识,还有他的一笔呢。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

    徐州艺也是真的说到做到,真的每次放学都在学校里等陈喆。

    二人也是默契,都是等人走的时候再会面。

    “也是我见不得人,每每都要等人走光的时候。”徐州艺酸言酸语地嘟囔了几句。

    虽懂得他们的关系是见不得人的,但徐州艺总归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对之前陈喆和周珥的事任有些许芥蒂,加之二人最近由着越来越熟也有了些小情小蜜,所以也会使些小性子。

    毕竟,浓情蜜意时,娇娇的反倒是一剂温情剂。

    陈喆低头轻笑,墨色的眼眸中含着柔意,修长的手指随意地在徐州艺的脑袋上抚了抚。

    少女炸毛的青丝在这如蜻蜓点水般的抚摸下变得顺从。

    “我们小艺还想着之前的事呢。”

    徐州艺轻“哼”一声,眉眼向上一勾很快又垂下,狐狸眼中满是情。

    一颗青柠味的棒棒糖被捧到她的面前,徐州艺的视线顺着手臂而上。

    “你之前不是说喜欢吃青柠味的棒棒糖但是买不到了,喏,当赔罪喽。”

    之前她确实和陈喆抱怨过一嘴这款棒棒糖附近的店突然都不进货了,没成想他记住了。

    徐州艺接过青柠味棒棒糖,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糖纸,狐狸眼中盛满了月光下的雨,数不尽温柔的光充斥着她的眸。

    “你在哪里买到的?这儿附近都没得买了?”

    “秘密。”陈喆把食指放在薄唇前道,“小艺到家喽。”

    二人道别后,陈喆转身往回走,清瘦的身影似是毫无眷恋,一直向前走,走向远处灯火阑珊处。

    徐州艺并未分别后马上进屋,只是痴痴地驻足在原地,手里不停地摩挲着青柠味棒棒糖糖纸,上面的每一条起伏皆被不轻不重地抚过。

    奈何糖纸下端被紧紧束着,起伏依旧。

    直至那清瘦的身影消失在暗处的拐弯处,徐州艺才发现眼底里月光下的雨势很大,盈满了双眸还不满足,直直溢了出来。

    她很久没有哭过了。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经常把自己锁在小房间里,听着外面玻璃碎地的声音和无尽的争吵声,那个时候,眼泪总是会不争气地往下淌。

    眼泪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她从那个时候就清晰地意识到了这点。

    从什么开始她不再哭呢?

    大概是她七岁生日的时候吧。

    在她生日的前一晚,一如既往,爸爸大醉酩酊地回家。

    “又出去鬼混,死死在外面好了,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妈妈冷眼看着走半步颠三步的爸爸,竭斯底里道。

    “臭……臭……臭娘们,你懂啥啊,啊?不喝酒……哪来的钱?”

    “呲,把领子上的口红印子擦擦掉再说,钱全给那个狐狸精了吧,你眼里还有我和小艺吗?”

    每次到这个时候,妈妈总是会拿她出来说话。

    “啧,”爸爸皱了皱眉,随意地扇了妈妈一巴掌,“过不下去就离婚!”

    “离就离!”

    妈妈抛下这句话就冲进房间,听动静应是整理行李去了,爸爸喝了一口举在手里还剩半瓶的啤酒,暗骂了一句什么又啐了一口。

    门缝很狭小,我却窥见了巨大的伤痕裂口。

    那伤口似是永不见底,只是白白的驻在她心尖。

    我……又哭了。

    后来妈妈带我去了她的老家——淮州,后来我才明白,妈妈并不是因为爱我舍不得我才带我在身边,而是我在她身边,增大了爸爸来找妈妈的筹码。

    可爸爸似乎是在和妈妈作对,并没有像妈妈想象中那样很快追过来,接我们回去。

    一连过了几天,爸爸那里都毫无动静,妈妈气疯了,转而开始说我。

    说我什么呢,好像是说我是没用的废物,连爸爸都留不住,还说我是赔钱货早知道把我留给我爸了。

    那个时候我真的好希望我爸爸的车能够停在外婆家门口,对我跟妈妈说“回家”。

    第四天的晚上七点钟,我偷偷溜了出去,这个时候如果爸爸没出去吃那他应该也有空,如果在喝酒,也刚喝没多久,是个好时候。

    通过这四天的观察,我知道淮阳小学的后巷有一个电话亭,我可以通过它偷偷打电话给爸爸,求爸爸快来接妈妈和我。

    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对妈妈不好,妈妈总是为爸爸流泪,而妈妈还要回到那个家。

    夜色黯淡,后巷灯火零星,万籁俱寂,仅有一二声虫鸣。

    我拿起了黄色的电话,踮着脚努力去够号码按键,白色的鞋子被压出几道暗灰色褶皱。

    “嘟……嘟……嘟……对不起……”

    我反复打了两个电话,但黄色的电话传不出爸爸的声音,只有那机械女声拼命钻进我的耳朵。

    当我正不死心的想拨打第三个时,我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应是一个小女孩发出的,很尖锐,很讨厌。

    我放回了黄色电话,顺着那道尖叫声传来的方向,摸着脚步前去。

    漆黑一片的小巷树桠丛生,回荡着女孩的哭声,呜呜咽咽,像是嘴巴被人捂住发出的呻吟。

    那个声音离我只有一个拐角的距离,我露出了一只眼窥伺着一切的发生,那是三个男生围着一个女生,月光反射着为首男生眼镜上的镜光。

    另外两个男生一个捂住女生的嘴,一个控制住女生的四肢。

    而为首的那个则双手在女生身上游走,斑斑青紫错落而下。

    徐州艺呼吸一窒,心里被塞满了石头,不由得,她想到了爸爸打妈妈的场面——他会把妈妈压在地上,眼睛猩红着藏不住火,炽热的火焰灼烧着妈妈的身躯,直至妈妈浑身燃烧着红,爸爸才会失神停止。

    脚步不由往后一退。

    “吱呀”

    一节枝丫被踩成两段。

    “谁?”

    徐州艺慌忙躲到树荫底下。

    为首的男生一记眼刀飞至拐角处,正欲走过来一探究竟时,一串脚步声途径徐州艺恐惧的瞳孔。

    “歆歆!”

    一个长发女人满眼泪花地扑拥向那个女生,紧跟其后的男人和男孩控制住几个男生。

    但为首的那个男生动作更快一步,三两下逃走了。

    在越过转角处时,他一低眸,恰遇上一双狐狸眼。

    那双狐狸眼并不出彩,但只那一眼,男生就记住了那眼底破碎过后残存的单纯。

    但他实在是没有时间,匆匆离去了,独留下男孩追赶的步伐,男人皱起的眉间和女人的眼泪。

    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如果,她是那个女孩,她的妈妈也会这样着急地找她吗,也会为她而流泪吗?更或是被男孩墨色眸子里的无畏感染。

    这件事过了几天便传得沸沸扬扬,如同早春杨柳岸的柳絮,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名为“歆歆”的女孩已经不干净了。

    至于那位男孩很快便转走了,口口传道中,她知道了他的名字,陈喆,并且听闻了一些他家的“闲闻逸事”。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不过是他的妈妈和她的妈妈是一样的,都是被蛀虫攀咬的树叶,身上是一落重一落的印。

    但她们这个圈子好像也有鄙视链,她妈妈听到陈妈妈的事后,眼里没有感同身受的同情和伤感,只是轻蔑地冷笑一声,便无其他。

    自那后没多久,爸爸就来把我和妈妈接走了,日子如往常,吵吵闹闹不断。

    但她好像丧失了流泪的能力。

    直至今日,徐州艺攥紧手里的青柠味棒棒糖,但又恐那糖被握疼似的,又轻轻地松了松。

    一双狐狸眼含着晶莹,似是松霖间的晨露,剔透玲珑得可人。

    漂亮的眼睛当然应该流幸福的眼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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