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上次这么一回,后面那道如苔藓般黏腻的目光渐渐褪去。
似乎,事情就这样轻轻揭过。
只是夕阳放学后,因为陈喆是高三,还有40天左右要高考,要晚放学一段时间,所以校门口不再有那个清隽温柔的身影等待淡粉色书包向他奔来。
今年的雨来得滂沱了些,阴沉沉的天气将乌云压低蹂躏,雨若散落的细珠,细,密,繁。
潮嗒嗒的泥土气卷成一团横冲直撞,惹得人心痒痒,分外难受。
周珥站在教学楼下,鞋下的花岗岩被水渍侵蚀,生生的让人向后踱了两步,嘴唇微抿,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琥珀色的愁绪里。
“你一个人走吗?”后面传来一声清冽的男声,似是盛满月光的玻璃盏。
回眸,迎接的是一张俊挺的脸,偏棕色的眼里满是温润,又掺着一些担忧,不等周珥开口又道:“雨挺大的,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顿了顿,声音带了丝小心翼翼,“我……撑你?”
周珥倒没有思虑很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点了点头,“那麻烦你啦。”
韩则彦搓了搓指腹,不争气地红了耳,故作镇定地向前一步,撑开黑色的伞。
伞不大,两个人勉勉强强能挤在这小小的天地里,雨雾朦胧,堪堪能看清二人簇挤的身影以及一把倾斜的黑伞在缓缓蠕动。
周珥往韩则彦处贴了贴,黑色的发丝绵绵的,轻轻擦过拿着伞柄的手臂,痒痒的,像被羽毛挠,只是惹得少年的心跳乱了数。
可作案者却浑然不觉,把手伸出伞外,晶莹的雨珠跳在掌心里,又很快地瑟缩回来。
韩则彦察觉她的小动作,不由轻笑出声。
“笑什么?”周珥佯作恼怒样。
“笑有些人是怕水的小鸭子,明明怕水还一定要去碰碰。”韩则彦嘴角漾起一抹笑,像一勾弯月。
琥珀色的眸狠狠瞪了韩则彦一眼,却不显得凶。
“小鸭子,右边口袋里有纸巾。”韩则彦停在雨中,“哒哒”的雨声不再是沉闷的幕布,而是化作柔软的丝绸。
周珥毫不客气,用另一只干的手伸进韩则彦的口袋中,明明隔着两层布料,那像小猫似的触感却十分滚烫,直直燃尽了中间的隔层。
口袋里东西很少,纤细的手握着一小包纸而出,纸是无香型的,印着几朵小小的雏菊,惹得周珥多瞧了几眼。
掌心的水渍被纸巾很快吸尽,可那飘渺的湿意似乎不止是在周珥的掌心,而且那滩湿漉漉怕是用八张十张纸巾也是擦不干的。
韩则彦低眉,温润的目光落在掌心的小痣上,小小的,淡淡的。
目光灼热,周珥眼睫微颤,抬起头,盈盈秋水中独独映着那张剑眉星目的脸,雨声淅淅沥沥,似是一首柔和悠扬的舞曲,又似是草原上的小羊羔群,欢快地踩在草地上撒欢。
咚————咚————咚————
两道心跳声骤然延长,雨声相和,是主旋律。
少年的喉结上下一滚,耳早已熟成了映山红。
周珥下意识地想向后退一步,浑然忘却了他们独处在一个逼仄的天地里,逼仄到只只容得下他们两个人的天地。
黑色的伞比雨滴更先落在周珥的头顶,二人的距离被拉长,可伞是块死木头,不会随之变大。
现在湿漉漉的不只是韩则彦的心,还有他笔直的背脊。
琥珀色的眼融入一点惊讶,玉笋纤纤,握住冰凉的伞柄,向前踱一小步并将其扶正,“抱歉……”
声音翁翁如文火,却灼热了周珥的脸颊。
“我教室里有纸巾,先过去擦擦吧?”二人刚刚的步子极慢,教学楼的身影仍就宏伟地立在朦胧之中。
“嗯,好。”
韩则彦并未多想什么,漫不经心地应了下来。
二人的鞋底刚刚触及花岗岩地面时,下课铃响了,是高三放学的铃,顿时间喧闹声充斥着整栋教学楼。
另一个身影在周珥脑中浮现,很快又殆尽。
她装作若无其事,捏了捏韩则彦的衣角,很潮湿,侵尽了雨雾的气息,她的眼也是。
韩则彦心弦一弹,扬了扬眉,顺从地跟着她走,一副无所谓走哪去哪的态度。
原本左拐就可以往上的楼梯一时间挤满了人,当然,周珥本就不打算走这一路,选择过了连廊到对面的教学楼的楼梯。
一来是因为那本就是高一高二的教学楼,二来避开了人流,三来……避免碰到陈喆。
一进教学楼的时候,韩则彦就已把湿透后背的外套脱了下来,奈何湿意过重,早已灼湿了里面的夏季校服,斑块状的湿迹贴敷在少年的背脊上,渗出点点凉意。
周珥抽出纸巾递进韩则彦手里,轻轻咬了咬舌,一影菡萏浮上脸颊,“我没想到这么湿,早知道这样我们应该去宿舍楼下的吹头房的。”
修长的手指磨了磨手中印着几朵雏菊的纸巾,是同一款。
韩则彦蛮不在意地笑了笑,指了指后背。
“那能不能麻烦小鸭子同学帮我擦擦呢?”
一丝囧意钻进周珥的脑袋,惹得耳朵也承了菡萏,一手握着纸绕至韩则彦身后。
白净的小手在斑块状的深色区反复按压,湿意一点半星染上纸巾,动作轻轻,像羽毛一样,挠得人心痒痒。
心跳,是小猫踩在钢琴键上,触发机械运动,使不知名琴槌上扬发出的音。
可背后的人似乎并不知晓,神色认真地点着斑驳。
“韩则彦,衣服还是好湿。”少女垂下了手,巴巴地开口,声音略带了些恼意。
“没事……”嗓音像是一张磨砂纸,有点哑。
韩则彦转过身,背后的小人儿似乎是没有料到,挺翘的鼻尖触了触少年的胸膛,菡萏褪去以苏梅代之,眼睫上扬后又下垂,轻轻的一颤和着她悸动的心跳。
失笑一声间,韩则彦轻轻刮了刮周珥的鼻子,“小鸭子游水不看路?”
周珥嘟了嘟嘴,略带着些恼意的眼向右一撇,两根食指搅动得指尖泛白。
嚯,使小性子了呢。
对面教学楼的声音逐渐黯淡,独独留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一截小拇指勾住不停搅动的青葱手指,很轻,却像卡进齿轮的羽毛,使齿轮停止运作。
周珥抬了抬眼,对上满怀温柔笑意的棕色眼眸。
“小鸭子不回家啦?”韩则彦眉眼上挑。
周珥反用小拇指勾住原搭在她食指上的那一截,轻轻拉着往外走去。
“先送水鸭子回家把羽毛吹吹干。”
韩则彦嘴角向上勾起,听到叫他“水鸭子”也不恼,反倒笑意更深二分。
粘稠的眼神藕断丝连地黏在周珥的背影上,瞧得认真,好像是在看她。
周珥并未选择原路返回,而是选择穿过连廊通过高三楼的楼梯而下,想着大抵是不会有人这个点还在学校的,至少……陈喆不会。
“哦?一类人?”
周珥恰将至楼梯时,一句漫不经心的话语穿过了她的助听器,很清晰,很明了,很熟悉。
是陈喆的声音。
一个闪身,周珥侧身立于墙后,连拉着韩则彦也一并站在那。
棕色的眼眸中混着点疑惑,另一人也不想着打消,而是将一个食指轻轻放在润粉色的唇上,以示“噤声”。
二人的小拇指仍然连着。
“哪类人?”另一个人声音高挑,是徐州艺,“大概是八年前,淮州城,淮阳小学后巷的那类人吧。”
淮州城?周珥小时候是听大人们议论过一嘴,吉吉搬来之前是淮州城的。
但具体为什么搬来,好像从未有人提起过。
周珥眉头微微皱起,思考着什么入了迷,丝毫未注意到被勾着的小拇指紧了紧。
“想问我怎么知道,还是想问我有没有跟周珥说过——她应该不知道吧,你之前的事。”
“那个人是你,”陈喆顿了顿,声音不免重了几分,“你想要什么?”
“陈喆同学,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吗?”楼梯间传来衣服摩挲的声音,“我说了,我们,是同一类人啊。”
“……”
“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我的嘴巴一张一合,也不知道会说出去什么话,你说,对吧?”
“呲,那便如你所愿,当然,要小心啊。”
“你也要小心啊。”
俩人后来又聊了一两句话,但那些话早已化成了风,周珥听不清风的耳语,只觉得风拂过心稍时,是瑟瑟的。
听见脚步声逐渐往楼下走去,周珥和韩则彦仍低着头,眸底皆晦暗不明。
韩则彦磨了磨周珥的小拇指指腹,略微抬起头来勾唇一笑,“小鸭子不回家了?”
雨如穿心的箭,齐刷刷地刺下,惹得树生疼得摇曳不堪。
周珥听闻此语,才发觉自己刚才的失态,恢复如往常的甜笑,“走吧!”
很有默契的,二人都未提及刚才窥听到的内容,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正常地回教室,正常地过连廊,正常地下楼梯。
小拇指的相勾连二人也似是未有察觉之态,久久没能松开。
徒徒能证明刚才一切的,似乎只有停留时,顺着伞骨而下,不轻不重滴在地上的雨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