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夜幕低垂,镇上所有病人才终于被安置好。
一股血腥气自庭院的东侧逐渐扩散弥漫,尉迟昭走到血腥气的来源处,蹲下查探这边躺着的七个人,果然这七人身上,都有和张二郎一样的伤口,并且也都或多或少带着药骨的气息。
而被归置到西边的病患,皆没有这些伤口。
“如此看来,这抽骨的怪病,正是这些失踪的人带来的,这倒像是瘟疫一样。”顾久道。
萧十六:“可若是瘟疫,为何有的人没事,就算是同吃同住的一家人,也不见得全都染上这怪症。”
“伤口。”尉迟昭沉思良久后道,“他们的伤口上定是被施了什么术法,而那些染了怪症的人,应该都是因为接触过这些伤口上的脓血。”
院中除了病患,还有一些跟过来照料的没有染病的家属。顾久过去仔细询问了一番,确认这些幸免于难的人,的确都没有触碰过他们的伤口,而凡是与这七名失踪者有过密切接触的,都逐渐生了这抽骨怪症。
这所谓怪病的源头终于有了头绪,但究竟是何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是那从迷香中逃窜的人吗?她和药骨又有何关联?
尉迟昭暗自揣度着,忽然一阵风打断思绪。这阵风裹挟着几片叶子在院中打了个旋,吹得好不容易暖和起来的修士们打了个激灵。随着几片叶子悠悠落地,敖风带着寒气从风里走了出来。
他一脸疲累,拍了拍衣袍上粘的冰霜,带着不甘和气愤道:“主人,我追着香炉里的那缕绯烟,又到了之前寻药骨的山上,眼见着那邪祟往山里跑了,却偏偏在我追到山口时不见了踪迹。我又在山上盘了好几圈,愣是一点发现没有。”
尉迟昭蹙着眉猜测道:“或许,我们看到的那座山,只是障眼法,一定还有别的入口。”
她说着,肩头被萧十六轻轻点了两下,随后听他低声提醒道:“阿昭,子时了。”
此话一出,尉迟昭猛然惊醒,她回头望向东侧躺着的七人,却见他们的身形正逐渐缥缈模糊起来,片刻后便像消失了一般,只留下铺在地上的被褥。
“上请玄烛照我魂灵,驱雾瘴,还清明,破!”尉迟昭轻念法诀,果然再度看到了那七人。
谁能想到,前一刻还瘫倒在地,如同烂泥的人,此刻正朝着门外走去,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的傀儡,虽然走的七歪八扭,移动的速度却是极快。
不能再等了,尉迟昭转身朝萧十六道:“你留下照应,我和顾久去追。”
萧十六自然是不肯,却也并未和尉迟昭争执,只是笑道:“你觉得我会留下吗?”
尉迟昭心道也罢,最起码这里还有敖风和海厉照看,便不再多言。
***
和前一晚见到的一样,这七个傀儡人手中皆是拿着一根根树枝一般的物件,现在想来,应该就是他们的家人失去的白骨。
她们一路跟着,每行过一处街巷,四周的雾气便浓重一分,顾久试过用灵力驱散雾气,可这浓雾似乎是被人专门设下的结界,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驱散。再加上这些傀儡人的速度逐渐加快,再这样下去,势必又会跟丢。
眼看前面的路即将被雾气湮没,连身旁近在咫尺的萧十六和顾久的身形都逐渐隐匿了起来。
尉迟昭往前追踪之余,催动灵力朝巷子两侧探去,灵流沉入地底,搜刮着能为她所用的草木,却只能探寻到些许薄弱的生机。
辽州近来冷得反常,又刚下过大雪,花草树木皆是扛不住这突如其来的严寒,枯的枯,死的死。
只能放手一试了,尉迟昭催动术法,将灵力渡给这些奄奄一息的草木。
顷刻间,地底的生灵好似得到仙露甘霖洗礼,如朽木逢春,生气大涨!
它们的根系脉络带动尉迟昭的灵流延伸、流窜,在地底交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直到将傀儡前方的地面尽数占据,当他们踏足的一瞬间,数十道根须一起破土而出,将他们紧紧牵引住!
随后这些细小的根须逐渐汇合成一根藤蔓,刺破浓雾,在落入尉迟昭掌中的前一刻,又分出了两缕细须,将她身旁的萧十六和顾久也一同牵住。
却听雾气之后的萧十六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前面……”
他还未说完,一股强大的吸力措不及防袭来,将三人一起抓了过去。而在眩晕感来临前的一瞬间,众人皆看清了那隐匿在雾气之后的,分明是昨晚见到的那座高耸的雪山!
而此刻,他们正被拉扯着直冲向雪山的山壁!
三人被眩晕感裹挟着,并未迎来想象中的碰撞和黑暗,从勉强能掀开一条缝的眼帘中看到的,是月光映照下的一片空旷。
混沌之中,拉扯着众人的吸力突然消散,随之而来的是席卷全身的彻骨冰冷。
尉迟昭推开堆在眼前的雪,撑起身子,胳膊在发力时深陷进雪堆里,雪水化进掌心里,染出了满手的绯红。
一旁的积雪松动了几下,随后便见顾久从中挣脱了出来,她身上还缠绕着一缕树根,连接着尉迟昭的手腕。
只是这树根原本应有九个分支,此时却只能看到在顾久身上的一簇。
尉迟昭试着拉动根须,却感觉到它们似乎都被深埋在雪地下,像是重新扎根了一般。
“萧十六呢?”尉迟昭将化作玉环的月魄抛上半空,华光倾洒,却见天地茫然,周围的雪地松软平整,一点被破坏的痕迹都没有。
忽然一阵大风平地而起,带起稀松的雪刮过脸颊。呼啸寒风中,一声爆破在远处的雪地里炸响,激起了数丈高的飞雪,就连积雪之下的山体,似乎都颤抖了两下。
“阿昭!”萧十六的声音跟在爆破声之后传来。
尉迟昭循声望去,在飞扬的雪雾之后,一个人影似乎正在焦急的四处张望。她收拢五指,掌中的根须随之收紧,萧十六便被毫无防备地甩上半空,又被顺势拉向尉迟昭那边,最后再次砸进了雪地里。
而随着萧十六一起落地的,还有许多硬邦邦的什么东西,七零八碎地砸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石头雨。
尉迟昭绕开深陷进雪堆的萧十六,将方才散落的物什挖出来一块,却发现那竟是一只手骨!
接着找到的还有头骨、肋骨……将他们大致拼在一起,刚好是七具骨架。
顾久看着尉迟昭将最后一节手骨拼上去,倒吸了一口凉气,道:“难道他们,就是方才那七个傀儡……可为何会突然变成了这幅样子?”
尉迟昭看着面前雪地里的骨架,缓缓起身:“或许这就是他们原本的样子。”
“那看来操控他们的人,就在这里了。”顾久的神色逐渐沉了下来,她一寸寸抽出佩剑,双眸中透出杀意扫向四周,“又或许,不是人。”
“锃——”
一把利刃突然刺破凛冽的寒风,顾久眉尖一凛,剑气横扫,将那利刃震了开,待它落地,才看清那并不是寻常兵刃,而是一根冰棱。
周遭的寒气再次沉寂,但似乎太过于平静,就连风声都停了下来。三人背对而立,警惕对峙着寂静背后伺机而动的杀意。
果不其然,短暂的平静之后,脚下的山体发出沉重的轰鸣,伴随着即将崩塌般的的震颤!
紧接着,无数冰凌如同寒夜中鬼魅,自冰雪之下无声地窜出、聚集、游荡、环绕,将这天地间仅有的三个活人包围。山体内传来的轰鸣声停止的刹那,千万寒光一瞬齐发,撞上三道刚劲的剑气!
可刚挡下这一波,山体便再次震颤起来,下一刻,便又有千万根冰棱袭来,接着是第三波、第四波……
周遭的寒气越来越重,呼吸吞吐间散发的水汽仿佛顷刻间便能被冻结。三人此时的灵力、精力都已耗费了大半,而山上的积雪也因震颤有了即将塌落的迹象。
萧十六愤愤骂道:“大爷的,没完了是吧。”
他这一骂,便又有一波寒冰利刃袭来,三人抵挡片刻终究落了下风,接连挂了彩。
萧十六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呵出的水汽落在手背上结了一层霜。他扯着嘴角嗤笑一声道:“阿昭,你说藏在背后的,究竟是人是鬼啊?鬼被骂了也会生气吗?”
尉迟昭闻言并没有看他,只是一直盯着前面一处,应道:“不如你再多骂几句,看她会不会亲自跳出来揍你。”
萧十六将眼神从尉迟昭脸上撤下来,和她的视线落在同一处,勾起唇角,满腹辞藻蓄势待发:“我还十分想瞧一瞧,这背后之人是男是女。若是个男的,想必一定是个胆小如鼠的老匹夫,如此见不得人,又吸人骨髓、啖人血肉,难道是为了弥补自身残缺?”
他说到这,似乎是想留些口德,将陨铁扇立在唇边,瞄了尉迟昭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轻咳两声,接着道:“如若是个女子,能做出抽筋拔骨这等毒辣狠事的,莫不是蛇蝎化形?想必面目定也如那业火中爬出的修罗,可怖又可憎——”
话音未落,雪山再次震颤起来,这一次比前几次更为剧烈。与此同时,尉迟昭一直紧盯着的那处崖边,果真有几缕青光闪现!
方才与周遭的冰棱抵挡时,她隐约看到那里有微弱的光亮闪出,弱到她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直到此刻,她终于确信,那就是药骨的灵光。
冰棱再度袭来的一刹,尉迟昭飞身而出,剑气翻涌,万千冰刺瞬间化作齑粉,荼蘼花珠随她动作落入雪地之下,登时将脚下的山崩开了一道裂口。
冰雪之上,一株株鲜红的荼靡花诡谲地盛放,将裂谷装点成了花谷,这花谷越来越长,蔓延至崖边的一瞬间,被一股强劲的罡风掀了开,花瓣四散飘零,如同鲜血泼洒。
尉迟昭出手抵挡,却突然有两股更强劲的灵力从身侧冲出,化作屏障挡在她面前。
冰雪与花瓣于狂风中飞旋,将视线掩盖,直到风雪逐渐平息,在那裂谷的尽头,慢慢现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步一步,走的摇摇晃晃,似乎每一步,都是走在尖刀上,虚浮又痛苦。
等到风雪彻底平息。三人方才看清,那身影瘦骨嶙峋,赤裸的双脚已经溃烂的不成样子,但那些黑红翻起的血肉又不像是冻伤,反而像是烧伤。
顺着这双骇人的脚往上看,是一身残破的、沾满了干涸血迹的衣衫,原本的颜色已看不清晰,但布料细腻,并不像寻常百姓的衣料。
她的胳膊掩在破败的袖子里,随着步子一下一下无力地在身侧晃动,和双脚一样布满了黑红的血痕和脓疮。
尉迟昭半跪在地上,视线在来人身上逡巡,可就在眨眼间,尚在数丈之外的影子突然变作一道残影。
下一刻,一张同样布满了脓疮的、溃烂而又干瘪的脸,似鬼魅一般猛然出现在尉迟昭面前!
尉迟昭瞳孔骤缩,下意识后仰,与此同时身侧闪过一道金色剑光,直冲来人面门,却被她轻飘飘躲了过去。
那女子再度化作一道残影,不知何时又轻飘飘落到萧十六身侧,在他耳边呢喃道:“我就是地狱里的修罗,业火里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