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愈合的伤口

    三月的广州,雨连着雨,天像一块灰蓝色的幕布迟迟不肯拉开。

    回南天让空气潮得发霉,教学楼里墙角爬起了苔藓和小蘑菇,安安在图书馆自习间坐着,怀里热水袋铺着依旧觉得冷。她一边调试编程比赛的脚本,一边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报错信息,手指冻得发红,心却更冷。

    手机屏幕亮了,是Brady发来的照片——他坐在铜锣湾的Alfred Coffee,一杯拿铁配一本厚厚的MBA资料,桌边的椅子空着,好像特意为她留的。

    “阳光真好”,他发。

    安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却迟迟没有回复。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下晚自习完回到宿舍,凌晨一点多。他发来一句:“我妈今天带我去晚宴,好无聊。”她随口问:“你有没有提起我?”

    他回复的速度很快,却只有三个字:“没机会。”

    那一刻,安安心里一沉,却没说什么。

    —

    最近她越来越不安,像是从芝加哥回来以后那种“我们会一起走到未来”的信念在春雨中逐渐褪色了。

    Brady开始频繁谈起申请事宜:牛津的MBA,哥大的MSFE,还有某个她从未听过名字的法国商学院。每次他说这些,语气都轻巧愉快,仿佛世界无限辽阔,等着他随手挑选一座通往顶端的塔楼。

    她只能附和地笑着,说“听起来很棒”“你肯定可以”。

    可每次合上手机,她的心就像被掏空了一部分。

    她没告诉Brady,自己的比赛因为预算原因不能去北京参赛,只能参加线上组;也没告诉他,这个月为了节省,她接了三个数学家教,每天骑着自行车在城中村巷子里穿梭,教一个初中男孩如何分辨一元二次方程和因式分解。

    那个男孩叫阿城,总爱拿她的手机壳摆弄,说:“姐姐你手机很旧了啊。”她笑笑没接话。

    连阿城都能看出她手机的落伍,而Brady,却从没问过她经济上的事。

    她不是怨他没给她什么——她最不屑靠人施舍——但她怕这种无形的沉默会让他们走散。她曾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追上他奔跑的步伐。

    直到那天晚上。

    —

    那天是周三,安安晚上没有课。她打开视频想给Brady一个惊喜。

    接通后,Brady的镜头一开始对着天花板,像是匆忙接起的。他的背景不是熟悉的房间,而是灯光璀璨的西餐厅,背景里隐隐约约传来钢琴曲和碰杯声。

    安安皱眉:“你在外面?”

    “对,和我妈还有她朋友吃饭,”Brady压低声音,“我先挂了,等下回你。”

    “等等,”安安盯着画面,“你跟你妈提过我吗?”

    视频那头明显停顿了一秒。

    “安安,现在说不合适。”

    “你说过你想跟我认真交往。可现在好几个月过去了,你跟她提了吗?”

    “她最近状态不好……还有,别在这种时候谈这些,好吗?”

    “Brady,我们谈了快半年了。”安安的声音轻得像雨,“你告诉我实话。你真的有跟她提过我吗?”

    对面沉默。

    安安咬着牙:“我不信。你在撒谎。”

    Brady像被刺中要害,眼神一凛:“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

    “我只是想知道我在你的人生里,算不算什么。”

    “你知道这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他低声,“我妈不会接受我们这种差距的,我只是想找对的时机……”

    “所以你是打算一直瞒着她?”

    “我是在保护你!”他突然提高了音量,“你知不知道她多难搞?她会查你的家庭背景,会……她甚至可能威胁我。”

    “所以你宁愿骗我?”

    “我不是骗你,我只是……没办法。”他顿了顿,“你能不能理解一下我?”

    安安红着眼,声音开始发抖:“你想要我理解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每天在怎么撑?我兼职、比赛、熬夜做项目,就是为了能有一点点可能留学陪你。你却连你妈那边一个‘我有女朋友’都说不出口。”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许久,Brady终于低声说:“你要是不信我,那我们就先冷静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走到一起。”

    安安的心像被狠狠撕裂。

    她颤着手挂掉视频,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滴在铁皮屋顶上,像敲打心脏的节奏,一下一下敲得她想哭却哭不出来。

    她看着桌上那份数学辅导讲义,翻到一页,居然是布置给阿城的作业题。

    “已知x?+bx+c=0有两个实数根,求c的取值范围。”

    安安喃喃念出声,忽然觉得这道题像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根存在的前提是判别式要大于等于零,而他们之间的判别式,早就被现实的种种不等式悄悄拉低,直到为负。

    负数,是没有实数解的。

    安安没有再联系Brady。

    一开始是赌气,后来是心寒,再后来,是一种懒得主动的空。

    她不敢点开微信的聊天框,也不敢删掉她和他的对话记录。就像明知门后没有人,还是要轻轻地推开看一眼,才肯安心地确认“没人真的就是没人”。

    那段时间,她把自己泡在竞赛题里,刷算法,读论文,敲Python到凌晨三点。每当想他,她就刷新牛津MBA的官网,重复读他梦想中的课程安排、入学要求、录取数据,仿佛那是某种“通往Brady人生的密码本”。

    可是再努力,她也知道——她考不进,也供不起。

    她不是不优秀,只是“资源”和“出身”这两个词,就像一个她永远攀不上的平台。

    冷战第六天深夜,Brady打了语音电话。

    她接了,沉默。

    “我不知道怎么补救,”他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低哑得不像平时那个意气风发的Brady,“但我真的怕你会就这样走了。”

    “我以为你早就希望我走了。”她平静得像水面。

    Brady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

    “可你没有为我争取。”

    “你有想过我吗?在广州,在出租房,在兼职,在为你计划未来的时候,我有想过你不敢承认我吗?”

    安安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了。

    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是Brady关掉房间灯的声音,他小声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可我好像……不会在你最需要我坚定的时候给你信心。”

    “是啊,”她自嘲一笑,“你比我聪明,也有得多的选择,干嘛非要冒险选一个不被你家接受、又跟不上你脚步的我?”

    “别这样说自己,Annie。”他第一次喊出这个久违的昵称,“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哪一点吗?不是你温柔,不是你安静,是你倔强得像个士兵一样,哪怕知道打不过,也会死撑到底。”

    安安沉默。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Brady绝望的低吼。

    安安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屏幕里他低头坐在床边,黑色毛衣下肩膀微微颤着,也像在抑制什么。

    那一刻他们忽然都明白,有时候,所谓“冷战”不是恨对方,而是怕对方真的走了。

    “你愿意和我一起试试吗?”他终于说。

    “试试?”她哽咽。

    “试着坚持我们,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宝宝。”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不能给你承诺我们就一定会结婚,”Brady说,“可我愿意给你一个选择题,我们两个人都不做逃兵。”

    安安参加了线上编程赛,拿到优秀奖;Brady一边准备GRE,一边开始联系哥大项目的学术导师。

    他没有再瞒她任何决定。

    她也没有再问:“你会不会永远爱我?”

    她绝望了,觉得有一天是一天吧。Brady很久都没来看她了,她觉得自己像溺水的困兽,看不到头。

    ——————————

    Leo在纽约曼哈顿的公寓里喝闷酒。

    地上散落着药片,他的头痛得昏昏沉沉的,酒精和药物可以适当的麻痹他的暴躁,是的,他患有很严重的双相情感障碍和抽离。

    Leo,名副其实的富家公子哥,开支花销用度对得起沪爷的爷字。

    Brady在美国的车行里认识的朋友。

    他的精神问题大概来自于他压抑的畸形的家庭。这种畸形可谓是很常见的一种典型。

    ————————————————————————

    1998年春天,苏州刚下过一场雨,湿润的石板路闪着微光,像是从千年前延伸到今日的时光隧道。林晚秋穿着一袭灰蓝色素绸旗袍,腰身束得极细,脚下是一双手工绣花布鞋。她站在苏州美术学院后山的写生基地,面前摊开一幅未干的水墨画。芦苇与灰鹭,一半晕散在雨意中,一半斜倚着暮色,虚实之间,水气氤氲。

    她是那一届大学生中最受瞩目的才女,家中世代行书画之业,父亲林老先生更是苏南画坛小有名气的山水家。她画得一手好江南,也写得一手秀丽的小楷,文艺圈里常说她“有顾盼之姿,亦有江南书卷气”。彼时的林晚秋,尚未被命运侵蚀,眼神是清亮的,像一口雨后破晓的湖。

    那天她不知道,自己将被一只目光牢牢地锁住——那目光来自杨振业,彼时刚在浦东拿下第三个钢铁项目的沪上新贵。他穿着意大利定制西装,站在画展场外,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他不懂画,却精准地捕捉到谁是这群画布前最能“撑场面”的女人。他需要这样的女人——可以坐在宾馆高层的红木长桌旁陪他应酬港资老板,也可以出现在名流年会上成为他社会声望的注脚。

    林晚秋不知情地走入了这场“围猎”。展览散场那晚,主办方送来一只木盒,内装整套德国产画具,还有一张半岛酒店的请柬。她拒绝了。但第二天,林家画室门前,施工队开始敲打通知告示,说旧城区要动迁,期限一周。第三天,林父突然吐血,被查出肝癌晚期。第四天,杨振业出现在医院,留下三样东西:一支名贵药材盒、一张百万支票、一只铂金钻戒。

    他说:“嫁给我,你爸爸能好受点。”

    林晚秋没有哭。她低头看着手指上的那只戒指,冰冷,干净,像某种工具,而非饰品。

    婚后第一年,她查出怀孕。正当她犹豫是否赴中央美院进修深造时,丈夫以“胎儿不宜动荡”“化学颜料有毒会导致孩子畸形”“我养你”为由,将她带去了香港深水湾的别墅楼里。从那之后,她再未回过画院。

    1999年深冬,香港维多利亚港边,养和医院的玻璃幕墙映出夜色中一艘缓缓驶过的游轮。病房里,林晚秋靠在雪白的床上,窗外灯火明灭,她的目光却不在室内任何一个物体上。

    她的父母没有陪同在香港,而她的丈夫去英国谈生意了。

    她刚生完Leo。

    这个孩子皱巴巴的,红扑扑的,哭声刺耳。护士轻声问:“杨太,孩子要登记出生名了。”她怔了一下,低声说:“Leo,杨。”那一刻她在想,名字像是一种虚伪的遮掩。他不会是她的,她知道,从第一口奶开始,这个孩子就只会属于丈夫的世界。

    Leo出生于香港,是为了规避计划生育,也是为了未来的“国际身份”。杨振业安排她住进养和医院VIP套房,甚至请了专业的注册律师提前办好所有手续。孩子出生后没几天,便拿到了特区身份证。

    林晚秋则沉默了下来。她曾想给Leo哺乳,却在第一次抱起孩子的时候,突然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乳腺胀痛,情绪崩溃,她发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烧。医生说是产后抑郁,她却说,是梦碎之痛。

    Leo的前六年都在香港西九龙一栋三层别墅中度过。林晚秋坚持亲自带孩子,哪怕孩子一直没学会开口说话,她坚持不请保姆。她像是执意守护着某种本能的联系——那是她与世界最后一丝连接。

    Leo三岁时学会的第一句话是粤语“我唔知”,不是普通话“我不知道”。

    他不属于任何一方。外婆讲苏州话,父亲说上海话,母亲要求他讲国语,幼儿园却教的是英语和粤语。Leo总是用一种冷淡的眼神打量周围的一切,像是每一种语言都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壕沟。

    六岁那年,他回到上海。

    小学一年级那会儿放学回家,他一声不吭,林晚秋问他:“今天上学开心吗?”他低声说:“不。”

    她蹲下来抱住他:“以后不许再说粤语了。”

    Leo问:“那我们在香港时说的不对吗?妈妈我想回去。”

    她没有回答。

    只是盯着窗外落尽的梧桐叶发呆——像极了那夜她在养和医院产房里,看见迁徙候鸟掠过港湾的样子。

    Leo入学的那年秋天,上海的天像一张未洗干净的宣纸,灰黄交错,时常落着看不清方向的雨。国际小学门口的雨棚下,孩子们背着五颜六色的书包,三三两两结队走进教学楼。

    Leo站在门口,背着一只黑色牛津帆布包,独自等老师叫他的名字。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掌心出了汗。他不知道这里的孩子说话该用哪种腔调。他试过用普通话,但母亲嫌他音不准;他试过上海话,可保姆笑他“说得不好,果然小孩子忘了方言”;他曾习惯用粤语说“早唞”,六岁小孩没有那么快改变说话习惯。

    于是他学会闭嘴。

    开学第一天的自我介绍,Leo排在倒数第三。前面一个女孩用清亮的声音说:“我叫李思怡,爸爸是中信证券的,妈妈在法国文化中心。”全班鼓掌。另一个男生挺胸道:“我叫秦启源,我爸妈都是复旦的。”老师笑得温和,附和一句:“学术家庭呀,很好很好。”

    轮到Leo时,他站起来,嗓子干得发紧,还是努力吐出:“我叫Leo,我……喺香港出世。”

    “喺香港出世!”?一秒钟的寂静后,全班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讲什么啊!听不懂——”

    “好装!”

    ?“你以为你是明星吗?”

    ?“喂,你不会普通话吗?”

    “你好奇怪,我们不跟你玩了。”

    那种笑,不带血,但带刺。不是那种刻意欺负的恶意,而是一种不知从哪传下来的共识:不一样的,就是可笑的。

    老师没笑,但也没有阻止。她只是清了清嗓:“Leo同学,你在这里可以说普通话,不用讲方言。”

    Leo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对唔住”,但没人听清,也没人回应。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对唔住”才是最不能被说出口的——它像是他体内最后一根“连接幼儿时期家的骨头”,在众人面前啪地断了。

    他坐下后,全节课都低头看桌子。他觉得耳朵像烧着了一样烫,连桌子上铅笔的滚动声都能像是人群嘲笑的回声。

    这天午餐时,他打开母亲为他准备的便当盒,里面是鱼香肉丝、芙蓉蛋和白米饭,还有一小块黑芝麻糕。他刚拿出芝麻糕,还没来得及吃,旁边的男孩便笑了:“哎哟,又在装香港人吗?怎么不吃汉堡包,你是买不起肯德基还是怎么?”

    另一个孩子接着说:“他妈不给他买麦当劳呗,装特别结果买不起,哈哈哈!”

    “哎,香港人了不起哦?在上海就要吃这边的菜!”

    “吃饭都在装!”

    Leo没有说话。他缓缓合上饭盒,悄悄把芝麻糕压在最底下。那天下午,他肚子饿得发痛,但他没有再打开盒子。他学会了第二件事:让他们看不见你的不同。

    更深的痛,是孤独。

    他不是没人接送的“差孩子”,他甚至有一整座别墅用于他练课外,坐落在静安区,Leo有无数玩具和钢琴课、外教、马术……但没人告诉过他,拥有这些,却不能带来“同类”的感觉。

    有一次课堂上,老师讲“家乡”的概念,让每个孩子画出自己家乡的样子。Leo画了一艘船,一边是上海的东方明珠,另一边是香港的维港夜景。他认真地在画的中间写上“我家有两边”。

    老师看完皱眉:“这是旅游图吗?”?有孩子笑着问:“你家住船上吗?”?又一阵轻笑蔓延开来。

    那天放学后,Leo默默走在放学路上,看着其他孩子三五成群说笑、追逐。他脚步极轻,生怕被人注意。走到车边,他犹豫了几秒没上车,而是回头望了一眼学校。

    不是怀念,而是确认:他在这里没有朋友。

    学校的体育课是Leo最害怕的时段。

    不像语文课、数学课那样只需保持沉默不出错,体育课是一场裸露本体的社交展演——谁跑得快,谁跳得高,谁最被男生们围住,谁是大家不想要的“拖后腿的”。而最具杀伤力的,是分组游戏。

    那天老师让大家玩“接力障碍赛”。选队长的方式很简单——全班公选两个呼声最高的同学。Leo记得很清楚,一个叫李凯文,一个叫林翊然。两个男孩走到前面,高高地举起手,站成分组起点。

    然后是轮流“选人”。

    像在挑商品。

    李凯文首先喊:“李思怡!”?

    林翊然:“张爱楚!”?

    李凯文:“王露璐!”?

    林翊然:“高一鸣!”

    他们一个一个叫着,全班的孩子慢慢分到两边。每次一个名字被叫出,那个孩子就像飞起来一样笑着跑过去。Leo站在人群最后,默不作声。他假装低头系鞋带,掩饰胸腔涌起的那点快要撑不住的颤抖。

    最后只剩两个孩子。一个是有轻度哮喘的胖男孩陈砚;另一个,是他。

    “呃……”Kevin皱眉,看了林翊然一眼。林也没说话。?最后,Kevin耸耸肩说:“那……陈砚过来吧。”

    像是一种妥协。不是被“欢迎”,而是被“剩下”。

    Leo在那一刻,感觉全身像是被湿纸贴住——黏腻、冷、透明、狼狈。

    他没有说任何,也没看任何人。他站在队尾,像一个随时会从游戏中消失的幽灵。

    体育老师把他塞进了另外一队,而其他小伙伴斜眼看着他撇嘴。

    游戏开始后,他尽力奔跑,试图不拖后腿。可当轮到他时,接力棒偏偏被前一个队友扔歪了,掉在沙坑边,他弯腰去捡,花了几秒钟。就是这几秒,全队输了。

    Kevin队的孩子们欢呼:“赢了赢了!”

    ?林翊然那边,有人小声嘟囔:“就知道会输,他还不如陈砚。”?另一个孩子忍不住笑出声:“香港人跑这么慢的吗?”

    “假香港人啦~”

    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背上。不是嘲讽,是那种轻飘飘却根本不放你在眼里的羞辱。

    Leo那天放学回家后,把运动鞋塞进鞋柜最底层。他不再上体育课。他对妈妈说:“我有点发烧。”

    林晚秋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不想上学不想上学,体育课都上不好吗?你怎么总这么没用?”

    Leo低头说:“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没人逼他,没人命令他,他自己说。他需要用这个词掩盖内心那个无法说出口的真相——“我不属于他们。”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排斥”并不总是打你、骂你、孤立你。它也可以是没人记得你、没人喊你、没人愿意选你。

    而你再怎么努力表现、迎合、讨好,都换不来一声:“嘿,Leo,一起玩吗?”

    ————————————————————————

    又是一年。

    清晨五点,闹钟还未响起,房间里却已被刺耳的钢琴声撕裂。七岁的Leo蜷缩在黑色琴凳上,手指如同机械般快速敲击着琴键,但一个不经意的错音,让母亲林晚秋猛然推开门,手中的戒尺像闪电般落下。

    “又错了!这音你是听不见还是装聋?”她眼神冰冷,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Leo咬着唇,眼眶逐渐湿润,但依旧强忍着不敢出声。

    母亲的身影高大而威严,她像一位指挥家,操控着儿子的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呼吸,仿佛他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一件需要完美雕琢的艺术品。

    一天晚上,Leo在母亲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打开那只锁着的樟木箱。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卷卷宣纸画作,封尘已久。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幅画,上面描绘的是雪中的江南古镇,墨色淡雅,水墨晕染出朦胧的雪景,画面静谧而优美。然而,在宣纸的某些角落,隐约有着斑驳的褐色斑点,仿佛血迹般晕开,渗透进画的纤维里。

    Leo的心跳加速,冰冷的感觉从指尖迅速蔓延到胸口。他没敢触碰更多,急忙将画卷放回箱中。

    ————————

    那天晚上,父母的争吵打破了别墅的寂静。

    “你的画现在连装饰画都不如!”父亲杨振业怒吼着,声音充满了轻蔑与失望。

    “我养着你,你倒是在饭局上给王总吴总他们露一手啊!”

    “说自己不画不画,要你干什么吃的!”

    然后是女人抽泣和大哭混含的听不清的话。

    他依稀听见母亲抽泣着回应:“你根本不了解我,我年轻的时候————我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这个家!”

    接着是父亲的咆哮,他感觉天花板都在颤抖:“看看你养的废物儿子!没用的东西!”

    突然,父亲卧室门砰地一声关上,整个别墅陷入死寂。

    Leo躲在楼梯转角,听着父母的怒吼渐远,眼泪悄然滑落。他明白,这个家的艺术梦与钢铁梦,永远交织着无法言说的痛苦与破碎。

    ————————————————————————

    空气似乎凝固,突然又门打开,张助理和保姆架着呜咽的母亲走向“女主人卧室”;

    母亲被强行拉回房间,父亲跟了过去,房间里传来母亲被打的声音;他痴呆的奶奶在副客厅看着电视,打着拍子,咿咿呀呀的唱着。

    Leo蜷缩在客厅角落,泪水无声滑落。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的疼痛,更是那种被爱人背叛和被家所弃绝的绝望。

    那一晚,家里依旧播放着24小时不停的戏剧唱段声,尖酸刻薄的声音像利刃一样,割裂着他的心。

    ————————————————————

    初三那年,Leo终于攒够了自己的零花钱,决定给母亲庆祝生日。他偷偷在浦东丽思卡尔顿订了一个生日蛋糕,精心挑选了母亲最喜欢的提拉米苏款式,茉莉花茶和茶花的提拉米苏。

    他满怀忐忑地走进家门,捧着蛋糕,嘴里念叨着:“生日快乐,妈妈。”

    客厅里的瑞士买的欧式座钟刚敲过八下,Leo就听见了玄关处保姆刻意压低的惊呼。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蛋糕盒上"丽思卡尔顿"的金色logo,奶油茉莉花的香气正透过包装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这是他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特意请法籍甜点师按母亲年轻时最爱的苏州茉莉饼风味定制的。

    "太太今天..."保姆张姨欲言又止地帮他接过书包,眼睛不断瞟向二楼紧闭的主卧门。Leo这才注意到整个一楼没有开灯,只有楼梯转角处的佛龛亮着猩红的电子蜡烛,把奶奶常拜的观音像照得面目模糊。

    蛋糕盒的缎带在他掌心勒出深痕。上个月母亲在画展拍卖会上流标的那幅《雨巷》,此刻正歪斜地靠在门厅角落,画布右下角还留着个高跟鞋踹出的破洞。Leo轻轻把蛋糕放在意大利进口的玄关台上,的大理石台面冰凉沁骨。

    "妈,我回..."

    白炽灯突然大亮。林晚秋像具苍白的雕塑端坐在沙发正中央,真丝睡袍下露出的小腿绷得笔直。Leo发现她涂了新的指甲油,是种接近淤血的暗紫色,在灯光下泛着类似父亲冶金厂里那些铜锭的光泽。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母亲的声音比画室里的刮刀还薄。没等他回答,那个蛋糕已经呈抛物线飞向落地窗。奶油在钢化玻璃上炸开的闷响中,Leo注意到母亲右手无名指上的婚戒不见了,那道常年被戒指遮挡的晒痕此刻白得刺眼。

    “你爸呢?你!去叫你爸过来!去呀!!”

    第一个耳光来得毫无征兆。他后知后觉地尝到口腔里的铁锈味时,母亲正在用苏州话尖声咒骂。那些他从小听到大的词汇——"讨债鬼""丧门星""孽障"——混着香奈儿No.5的尾调在客厅里横冲直撞。第八个耳光落下时,他恍惚看见母亲背后浮现出许多重影。

    “你以为我需要你这些虚假的东西吗?”母亲突然将蛋糕从桌子上掀翻,奶油与蛋糕屑飞溅开来,像鲜血般染红了白色的桌布。

    Leo呆愣在那里,感到被全身的力气瞬间抽干。

    紧接着,一连串响亮的耳光打在他的脸上,母亲的指甲深深划破了他的皮肤。

    “你怎么那么笨!快去找你爸!你从来都不知道我们需要什么,只会让家里人丢脸!”她嘶吼着,声音里夹杂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这时,父亲从后门冲出来,面色铁青,却没有制止,而是怒吼:“别让佣人看笑话!你觉得我们不够丢人是吧!”

    Leo听见司机开车走的声音,爸爸在这,司机为什么走后面的门放下爸爸?

    "你去死啊!把那个女人带到家里来!"金属冷光闪过,水果刀刀尖在离他咽喉二十公分处被父亲拦下。杨振业的纪梵希领带夹硌在Leo太阳穴上,他闻见父亲身上熟悉的雪茄味里混着陌生的女士香水。当主卧门"砰"地关上时,他听见父亲压低声音咆哮说"安眠药在床头柜",而母亲的回应是一串瓷器碎裂的脆响。

    佛龛里的电子蜡烛突然灭了。Leo跪在地上摸索把蛋糕铲起来时,指尖触到个硬物——是母亲消失的婚戒,上面的祖母绿切D净度6克拉钻覆满奶油。二楼传来奶奶含混的诵经声,混着电视机里咿咿呀呀的越剧《红楼梦》。他忽然想起昨天生物课讲的拟态现象,此刻自己抹在嘴角的奶油,多像昆虫用来伪装的毒液。

    Leo日记:

    初三那年,我攒着零花钱,在浦东丽思卡尔顿订了一个生日蛋糕。不是多贵重的,只是提拉米苏,我记得那天阳光正好,我想着妈妈一定会喜欢。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反复排练着那句“生日快乐”,想象她惊喜的表情,嘴角上扬,眼睛湿润。

    可是当我打开家门的那一刻,迎接我的,却是冰冷的寂静。

    客厅里没有电视开机的声响,没有手机的铃声,没有任何应有的生活气息。只有她,坐在那张白色的沙发上,背挺得直直的,面色铁青,像一尊沉睡的雕像。

    我捧着蛋糕,轻轻开口:“妈妈,生日快乐。我……给你买了蛋糕,想让你尝一口。”

    她没有看我。

    我试图走近,想把蛋糕放到茶几上,她的眼神终于扫过来。那目光里,有一种深邃的、让人窒息的怨恨。那种怨恨,乌青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的黑洞。

    我突然明白,我的出现,蛋糕的出现,带给她的不是喜悦,而是怒火和绝望。

    我尽力挤出笑容,声音发颤:“妈妈,请你吃一口蛋糕吧。”

    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掀翻了桌上的蛋糕。

    奶油和蛋糕碎屑划出一道夸张的弧线,飞溅在地毯上。那画面像极了鲜红的血,染红了洁白的空间。

    我愣住了,胸口突然一阵压抑。

    接着,第一记耳光毫无预兆地落在我脸上。

    疼痛瞬间爆开,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扇醒的石头,一时间天旋地转。

    我不敢喊,不敢哭,甚至不敢动弹。

    母亲的眼里燃烧着火焰,她的嘴唇颤抖着,喊道:“你从来不知道我们要什么!你只会让我们失望!你就是个累赘!”

    一记又一记耳光接踵而至。仿佛想要把这辈子所有的不幸和痛苦都倾注在我身上。

    她边打边哭,眼泪和汗水混合在一起,滑落脸颊。那哭声里是无尽的绝望和撕裂,是对婚姻、对生活、对命运的控诉。

    我没有反抗,没有喊叫。

    在那一刻,我明白了,我不是儿子,而是她的替罪羊,是她心中无法愈合的伤口。

    白炽灯下,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手臂上也被抓出红痕。

    我的眼睛开始湿润,泪水和血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我已经分不清楚疼痛和哭泣哪个更强烈。

    后来我不记得了,只记得爸爸和别人拉走妈妈,妈妈尖叫着说爸爸把外人带家里来了。

    我愣愣看着。

    他的声音里满是愤怒和厌恶:“你觉得我们家够丢脸了吗?别再这样了!”

    母亲被拉走,楼梯间飘散的香灰像细碎的雪花,落在地上,冰冷刺骨。

    门砰地关上,震得我头昏眼花。

    整间别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电视机里不断播放的戏剧声,尖锐、刺耳、冷嘲热讽。

    我蹲在地上,拿起蛋糕残渣,捧着吃了起来。

    我想把痛苦埋进肚子里。

    过了一会儿,我踉跄着上了二楼,推开奶奶的门。

    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香灰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奶奶背对着我,肥胖的身躯蜷缩着,像一条死蚕。

    我想说:“奶奶,我回来了。”

    声音却哑得说不出来。

    我坐在门口,看着她沉默的背影,心里空荡荡的。

    我知道,从来没有人真正爱过我。

    爱是什么?那晚的拳头告诉我,爱只是一场无休止的暴风雨,我只是暴风眼中的一片叶子,飘荡,孤独,无法停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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