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o母亲决定放出“终极控制工具”:提前开启Leo的信托主账户,但前提是两件事:
1. 与经审查合格的女子结婚;
2. 婚姻至少持续三年,不得有外遇或丑闻;
Leo答应了。
不是因为爱,而是疲惫。他受够了讨好、撒谎、试探与操控。他想,如果结一次婚就能换来“自由”,那也许值得。
Mariana Liu,是他在纽约大学和哥大的联谊会遇见的女生。双学位,清秀耐看,衣着素雅。Leo第一次见她,是在一家关于数据伦理的研讨会上。她发言清晰,眼神坚定。
他们恋爱了——这一次不再是假象。
Mariana带他滑雪,road-trip,一起逛超市,做饭、规划旅行、研究房产投资。他开始试着正常生活——不再泡夜店,不再翻找外围联系方式。
母亲却并不满意。
“她太清醒了,不容易控制。”母亲在家庭周会后打来电话。
Leo冷笑:“你是在挑儿媳,还是在找女佣?”
但事情并未平静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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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杨家长辈是在香格里拉的私宴厅。春假假期,准备毕业了,Leo和Mariana事情也不算太忙。
杨母林晚秋戴着南红耳钉,身着Dior套装。挎着爱马仕的Kelly。皮肤保养得光洁如玉,整个人坐在沙发上像件瓷器,手边的紫砂壶散发着老普洱的香气。
杨父杨振业一如既往西装革履,说话寥寥,却句句都像会议纪要的重点句。他第一次看Mariana时只说了句:“不错。”
Mariana微微低头,露出一贯柔和的笑:“伯父伯母好。”
林晚秋轻轻笑了:“在国外读书的女生,如今还能懂得礼数,不错。”
整顿饭吃得意外和谐。Mariana有节奏地应对着林晚秋抛出的每一个“测试问题”——谈家教、谈经济大势、谈父母退休后规划,她都答得稳重有分寸。
饭后,林晚秋送她一串碧玺手链,说是“老朋友设计的,姑娘年轻带着好看。”
Leo难得松了口气。他甚至在饭后拥抱Mariana时悄悄说:“你是我带回家的第一个,应该也是最后一个。”
然而,事情总是不如意。
那天Mariana在电话里跟Leo说:“今天线上参加了会议,教授讲新自由主义和改开对中国城市家庭结构的改造,挺有意思的。”
Leo正坐在徐家汇的私密沙龙里修发,淡淡地嗯了声。但这通电话被林晚秋无意间听见。
晚饭时,林晚秋没有对Mariana发作,只是语气淡然地对Leo说:“她好像对社会学很感兴趣?”
Leo警觉:“是啊,她本科辅修社会学。”
林晚秋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夹了块鱼肚放进自己碗里。
几天后,Mariana被林晚秋请去工作室喝茶。
她带了礼物,是一幅她父亲早年收藏的当代水墨。
林晚秋接过后看了一眼,只说:“你爸爸有眼光。”
然后她递给Mariana一杯花草茶,笑着说:“你以后打算在哪发展?”
Mariana老实回答:“纽约吧。我在联系联合国的实习项目。”
林晚秋点头,又淡淡一笑:“女孩子有规划是好事,只是,事业和家庭,有时候不可兼得。Leo这样的人,需要太太是家里的定海神针。”
Mariana沉默片刻,回以一笑:“我相信两个人可以一起承担风浪。”
林晚秋的笑容淡了:“风浪,有时候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小。”
那次喝茶后,林晚秋再未主动联系过她。
Leo察觉到母亲态度变化,是在一次家庭聚餐上。林晚秋不再提Mariana的任何优点,而是当着所有人说:“现在的女孩啊,太聪明也不好。”
杨振业皱眉:“你什么意思?”
林晚秋低头喝汤:“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Leo应该找个能帮得上他的。”
Leo那晚摔门而出。
他在Mariana家楼下等了一个小时,见到她时抱住她,说:“我妈不喜欢你了。”
Mariana没太意外,只是轻轻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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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林晚秋在杨家老宅召见Leo,一见面便冷声道:“你要娶的不是一个合伙人,是个太太。”
Leo反问:“我不是在找合伙人。我在找能让我好好生活的人。”
林晚秋挑眉:“她太聪明了。聪明的女人会算账,会不服从,会把你拉下水。”
“妈,她不是在算计我,她是尊重我。”
“尊重?她太独立,她太自我为中心!”
“她有她的生活。”
“那她有你的位置吗?”林晚秋声音发冷,“她连我说话都要辩三分,你以为你撑得住她?她这种女孩,不会让你安生。”
Leo沉默许久,忽然低声说:“你也不让我安生。”
林晚秋手中茶盏一震,瓷盖撞在杯沿发出清脆响声。
“你再说一遍?”
“你这些年,打着爱我的名义,打压所有靠近我的人。Cathy、Shirley,现在是Mariana。到底谁才是你要我爱的人?”
林晚秋冷笑:“当然是你妈。”
Leo的眼神瞬间沉了。
“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把我当过一个可以拥有自我选择的人?”
林晚秋恶狠狠地盯着他,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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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ady不知道,安安的高铁票已经悄悄改签。她订的是傍晚七点的高铁,终点仍然是广州,但她知道,她和他之间,已再难回到出发的原点。
午后的中餐并不丰盛,甚至有些敷衍。两人选了丽晶酒店的中餐厅,点了几道招牌——几样早茶点心,陈皮牛肉、瑶柱蛋白炒饭、清炒芥兰。菜一上来,空气中混着熟悉的粤菜香味,但饭桌上的气氛却像一碗冷却的汤——有滋味,却已不再热。
Brady几次尝试开口说些什么,可安安只是低头扒饭,浅尝辄止,一句话都没有。
吃完饭回房,Brady仿佛真被疲倦压垮,靠在沙发上没多久便沉沉睡去。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照在他脸上,显得格外安静温柔。他的手机放在茶几边沿,屏幕朝上,一动不动。
安安坐在他旁边,捧着杯茶,一言不发。她的眼神落在手机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仿佛什么在心底蠢蠢欲动,压着、逼着她去确认——哪怕只是换来一个彻底的痛快。
忽然,手机震了一下。
锁屏弹出的内容像一道雷,毫无预兆地击中她心头:【LYDIA:昨晚很开心,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安安怔住了,指尖冰凉,整个人像从梦中跌落深海。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心跳如鼓,却鬼使神差般将手机拿起,指纹解锁就在她面前,而她清楚地记得他无意间教过她的密码——他们在芝加哥旅行时,他说:“零一一五,是我生日,你别忘了。”
(摩羯座,Brady摩羯座)
她颤着指尖解锁。
手机亮起,她却像坠入了一个陌生而熟悉的深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开相册。也许只是想确认那颗心,到底从何时开始破碎。也许只是想知道,Lydia到底在Brady生活中处于怎样的分量。
但相册里第一张照片,却不是Lydia。
那是Kaitlyn。
一个抱着滑雪头盔的balayage platinum金发女孩,在雪地里笑得明媚张扬。
那笑容带着一种她不曾拥有的从容——背景是Brady过去的生活,是她永远触碰不到的另一种青春。
她僵在原地,像被一根根丝线扼住喉咙。她又点开了Instagram。果然,在私信列表里,她看见了Kaitlyn的名字。
手指一点进去——
【Kaitlyn:Nice,see u in summer then. Xoxo】
(暑假见,?)
她的世界仿佛塌了一角。再多的理智也拦不住那一瞬间的刺痛。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砸下——
“你在干什么?”
安安猛然抬头,Brady不知何时醒来,脸色阴沉,眼神复杂。
她屏住呼吸,张口时声音已沙哑:“我需要知道真相,Brady。三个月了,你从不肯让我见你父母。你说我们是认真的关系,可现在呢?你和Lydia? 和Kaitlyn一直保持联系。那我算什么?”
Brady一把夺过手机,眼神像锋利的刀,掠过她的脸。
“你翻我手机?”他语气里透出震惊与愠怒,“你不该这样。”
“我不该?”她笑了,声音却带着颤抖,“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已经被你推在门外太久了?你可以对Lydia搂搂抱抱,可以和前任调情寒暄,却唯独对我避重就轻。”
他沉默了几秒,像在控制自己情绪。随即,他转身,走向衣柜。
从最底层的暗格,他取出一个灰色牛皮纸袋,走回来,将它放在她手里。
“看看这个再质问我。”
安安迟疑地打开。
是英文原文打印的法律文件,页面右上角盖着“Confidential”。
她震住。
“这是我前段时间和家族办公室谈的。”Brady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我申请了提前预支部份基金/或者我借款——释放的时间,因为……如果你也能被录取,我们就一起去。我告诉他们,我要用这笔给我的钱拿来帮你支付学费。”
她抬起头,嘴唇微张,仿佛说不出话。
他望着她的眼睛,目光沉稳,像是压抑了很久。
“可现在,”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涩然,“或许……我们真的需要重新考虑。”
空气仿佛凝滞。
安安低头看着那份信托文件,指尖却在微微发颤。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真相”,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迟到的承诺。
这是一个绝好的摆脱原生家庭和阶级所能提供的有限资源的机会。
可问题是,他们之间的裂缝,已经不是一纸协议能修补的了。
沉默像潮水,淹没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Brady坐在沙发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手指关节泛白。他低头望着地毯的一角,眉心紧锁,嗓音喑哑:“我们……需要冷静。”
这四个字,像石头砸在安安的胸口。
她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顺着颧骨和下颌滑落,却没有一点哭泣的声音。她的嗓子像被什么刮过,干涩却清晰地问出那一句:
“你是在跟我分手吗?”
Brady像被击中,眼神一震,但随即低下头,喃喃:“不是。”?他痛苦地摇了摇头,声音近乎哽咽,“但我现在……真的受不了你这种情绪勒索。”
那一瞬间,心像被撕裂的声音,在安安耳边响起,比雷鸣更清晰。
她不再说话。
不争、不问,也不哭闹。
她只是默默站起身,一件一件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衣服,牙刷、化妆包、那本没看完的小说,还有他昨天送来的La Maison du chocolat马卡龙,她倒掉了,连袋子都没带走。登机箱“咔哒”一声合上,沉重又决绝。
Brady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她毫不犹豫的背影,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间。
门“咔哒”一声关上,世界陷入寂静。
中环的夜雨来得又猛又急,像是替她落下没能哭出的泪。她没有撑伞,只穿着薄薄的白衬衫,肩膀被雨水打得透湿。拖着行李箱,在斑驳的街灯下穿行,身影孤单,像一幅模糊的剪影。
她回到广州的那天是个雨后的阴天。
宿舍楼下的梧桐树积了一层雨水,风吹过,叶子晃晃悠悠地落下来。
她没说一句话,进门便倒在床上。舍友们叫她,她听不见;手机不停震动,她也懒得去看;方晴子和小戴饭盒敲门,她连头都不抬,只抱着枕头,把整个人埋进那个安静到几乎窒息的世界里。
像个失语的孩子,在梦里反复回放一个已被擦除结尾的故事。
第三天深夜,发烧了。她翻身起床想找药,手伸进旧书包的夹层时,指尖触到一张硬纸。
是他们在芝加哥买的明信片。
她的手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滴在明信片上,字迹被晕开,却依旧清晰得像昨日。
Brady刚回到家,手机响了。
是安安。
他下意识地接起:“喂。”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轻轻的声音:
“Brady,我想问你一句。”
他的心跳微顿,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嗯?”
她声音微哑,却异常平静:“你还在意我吗?”
那一刻,时间像被拉长。
Brady轻轻闭了闭眼,嗓音沙哑得像被风吹过的纸页:
“我一直都在意。只是我做的……也许不是你希望的方式。”
他们谁都没有提“复合”,没有提“原谅”或“重来”,但语气都变得缓了下来,像一场暴风雨后的海面,还起着小小的涟漪,却不再汹涌。
电话挂断时,阳光正好。
安安坐在宿舍床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眼里还有余温的湿意,但她第一次觉得,也许——真的也许,可以重新选择方向?或许吧,侥幸地想,还能试试。
撑到现在,算了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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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秋自那场母子争执后,未再正面与Leo冲突。但她开始悄然发动手中的人脉。
她先是请来一位在政府工作的老同学,请对方“顺便”查了一下Mariana家的底细,不动声色地收到了她父母房产、银行流水、甚至外婆生前医保赔付的记录。
她又联系上沪上一家财经自媒体主编,在一篇关于“海归青年回国择偶趋势”的栏目中,巧妙植入了一段影射Mariana在纽约期间曾与“多位外籍男性约会”的文字描述。
与此同时,她以养生之名将Leo拉去参加一次“家庭资产传承规划沙龙”,现场播放的是家族办公室CEO讲述“如何通过婚姻结构规划避免资产外流”的PPT。
Leo听得烦躁,转头刚想离开,却被父亲杨振业叫住。
“你妈让我来和你谈谈。”
他们在会场后的书房坐下,隔着落地窗能看到外滩晨雾。
杨振业点了支雪茄,缓缓说:“Mariana这姑娘……是不错。但她不适合你。”
Leo笑:“爸,你认识她吗。”
“我不需要认识她,我认识你妈。你妈永远不会同意。你想拿到信托,想进董事会,就别碰这种人。”
“这种人?”
“聪明、自主、有判断力、不肯服软、擅长博弈——这些品质,适合做经理,不适合做我们家儿媳。”
Leo缓缓呼出一口气,嗤笑了一声:“你们烦不烦?手伸这么远?”
“对。因为你没能力。”
空气凝固。
杨振业继续道:“你连你妈都搞不定,到时候有了这么精明的媳妇,你被骗的团团转都不知道!还指望在家族里立足?别忘了,董事会投票我们两个人一人一票。她不同意,我就不同意。”
Leo咬紧后槽牙。
杨振业拍拍他肩膀:“你不懂,这叫爱你。至少我们给你选的,是听话的、体面的,乖巧白富美多好,不是Mariana这种你驾驭不了的。”
回家那天,Leo打开手机,看到母亲转发的一篇旧文:
《婚姻还是要听父母之言》
配文只一句:
“别拿你的人生做试验。”
他看着那句话,仿佛看见母亲端坐在楼上,阳台后面的西洋百叶窗合着缝,像一双闭着眼睛却透出全世界算计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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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梅时节,上海天光混沌。杨家徐汇老宅内,雨丝沿着百叶窗淌下,像一只只无声的指针,刻着一场家族内部的无形战争。Leo站在阳台边,窗外的梧桐树正滴水,仿佛也在为他眼前将至的风暴做低语的预告。
画室里,林晚秋坐在地上,盯着画上那个空白未点染的江岸角落,像看着她一生无法填补的遗憾。
她知道Leo喜欢Mariana。那女孩稳重、聪明、有抱负——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可惜。”她心底冷冷一响,“正是这样才不行。”
林晚秋并非对Mariana有私人敌意,恰恰相反,她有一种本能的嫉妒——不是嫉妒这女孩的年轻与聪慧,而是嫉妒她还拥有“选择”的权力。
自己那年,是因为父亲病重,是因为积蓄攒了买的画室突遭拆迁,是因为她那个自命不凡、实则庸俗无比的丈夫,刚申上研究生缺意外“婚内怀孕”才被迫放弃了进国家美院进修的机会。
她咬牙切齿地记得那一年。
于是多年以后,她不相信“自由选择”真的存在——那不过是年轻人最甜美的幻觉。
她恨Leo用这种幻觉谈“爱”。
晚饭桌上,林晚秋放下餐具,冷声道:“你要不听我们的话的话,信托基金冻结三年,公司股份一股不给你。”
Leo抬起眼:“Mariana到底怎么了你了。”
林晚秋眼神骤寒,声音压低却刺骨:“没大没小!”
Leo猛地站起身,激动道:“你是怕她不服你!”
空气里仿佛有刀锋旋转。
杨振业起身拍桌:“吃饭的时候吵吵吵!我今天很累了!再吵给我滚出去!”
Leo指着父母,声音几近失控:“我不是商品!你们不是在挑儿媳,是在挑谁好控制!”
杨振业掏出手机,扔到他面前,是一张基金会文件截图:
“闭嘴吃饭,要么滚。”
“你不听话,你什么都得不到。”
Leo心跳剧烈,一瞬间耳鸣。他握紧拳头:“什么拴狗绳。”
那夜,Leo一个人在顶楼阳台抽烟,雨雾将整座城市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他脑中反复浮现Mariana在纽约晨光下拎着咖啡奔向实验室的样子,脸上干净透明。
而现在,父母坐在江南老宅里,一边谈“传承”,一边让他像交易员筛选婚配对象。
Leo默默打开那份文件,指尖划过那一行字:“如婚姻对象未获家族同意,则……基金冻结。”
他的心痛得厉害。他知道,真正打败一个人的不是强权,而是让你必须在‘爱’与‘生存’之间选边站。
他闭上眼,幻想着某种可能——放弃信托、搬出家族系统、靠自己重建人生。
可他太清楚了,他的能力没有被任何人看好过,他的一切都来源于父母。
从出生那天起,他的生活就是一个被精确设计的剧本,他只不过是里面那个受控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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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秋,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反派母亲,而是那个被毁掉的“曾经的主角”——她本可以成为耀眼的艺术家,却被家庭、性别、时代的锁链一环环锚死。
九十年代中期,林晚秋是整个市里镇上都在传颂的名字。
她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华东美院,画室里的她一袭白裙、头发高高盘起,站在画架前的背影干净得像油画中的圣母。她不是靠裙带、不是靠献媚,她是靠真才实学拿下了全国写生展的铜奖,甚至还在上海和南京好几家画廊卖出了自己大量的作品。
她的名字登上了市电视台的采访,她的画作刊在《青年美术》封底的栏目上。老师说她是“最有可能站上国际舞台的年轻女性画家”,“中国女性画家艺术家的明日之星”,省里还特批她研究生阶段赴北京国家最高美术学府进修——那年,全镇的年轻人都羡慕她,所有艺术中学女生都偷偷模仿她的穿衣和发型,大家喜欢她,敬佩她,渴望成为那个无限希望和手握闪耀未来的女孩。
她本来是要走出去的。
走出小镇,走出江南的屋檐和绣花的生活,走向巴黎、伦敦、东京、纽约……她要去那些城市画晨雾、画黄昏、画人群涌动时的静默孤独。她不是要“安稳”,她要的是“远方”。
可惜,林晚秋遇上了杨振业。
他是当地炙手可热的“厂二代”,家里经营精密冶金工业,已经拿下了北京,正准备扩张海外合作,转型高端。他第一次看到林晚秋是在市展览馆的画展开幕式,她穿着素色旗袍,站在自己的作品前讲解构图理念。他看她的眼神不带欣赏,只有评估——像在看一个适合登上企业年报和酒会晚宴的“配件”。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追求她。他太清楚自己要什么。他做了局,他做了个财务困境的局逼林晚秋不得不选择他。他诱骗了林晚秋会给她资源和帮助支持她的梦想和野心,婚后却拿繁琐的家务、家庭关系,生意场上的人情往来、繁重的企业管理压力、富太太们的人脉饭局等限制了她的野心、自由和练画画的时间,使她不得不延缓入学。
杨振业承诺得太动人:“你只是暂时停留一下,婚后我支持你一切。”
她信了。她太想完成自己的理想,以至于愿意暂时妥协一步。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她够有才华,世界不会辜负她。
可婚礼办完第三天,杨振业的“改造工程”就开始了。
他说:“哪有老婆结婚了还天天往画室跑的,你就不能多陪陪家里?”
他说:“以后我的合作伙伴会来家里吃饭,你需要给大家表演,这很重要。”
她那张原本每日练习铅笔技法的手,开始长时间浸泡在洗碗池里。画架被搬进客厅角落,永远盖着布。画室改成了茶室,方便招待来访的企业家太太们。
他的母亲,一个从农村上来的强势女人,开始天天进出他们的家。她斥责林晚秋“不会做饭”、“不会持家”,甚至笑她“你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好妈”。
林晚秋怀孕时是意外,是在她咬咬牙必须去进修,去读研的时候。准备赴京进修前的最后一个夏天。她哭着说想推迟生育,可杨振业却笑:“你画的那些画,能比孩子重要?”
于是她错过了进修,错过了画展,错过了最后一次对自己命运说“不”的机会。
Leo出生那年,她二十八岁。她不是不爱孩子,但她被压垮了。她成了一个从早到晚都要“安排宴请”“挑选校服”“准备太太午餐局”的“高级家政人”、“无薪给丈夫的公司和厂里打工的高级管理人”。
杨振业用“太太是家庭门面”“你我是夫妻一体,你要陪我喝酒谈生意”那一套牢牢把她绑住。他让她出席一场又一场无聊的夫人圈聚会;却又冷眼讽刺她:“你是不是变笨了,画都退步了。”
林晚秋清楚,他不是不许她画画,他只是要她一辈子“想画却画不成”——因为这样她才会一直“亏欠”,一直无力。
婚姻真正崩溃,是Leo上初一那年。她怀了二胎,准备重新努力一次——为自己而活。
却在一次偶然查账中,发现杨振业以“出差”为由,多次□□,甚至和一个夜总会女长期保持关系。她恶心、愤怒、恐惧、羞辱……那天夜里她腹痛,失去了孩子。
没人安慰她。
医生说是“情绪波动”,丈夫说是“你太矫情”。
母亲说:“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不知足?”
她终于明白了——这个社会,不相信女人的梦想,只相信她们能不能安静地“相夫教子”。
女人,会被社会和落后观念变成映出别人想看到的样子的镜子,自己却无影无踪。
再后来,当Leo带着Mariana回家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厌恶,而是震惊。
一个和当年的自己一样优秀、倔强、聪慧的女孩,竟然还有勇气站在门前,大谈“独立和梦想”,说她自己“不是附庸”,说她自己“有自己的目标”。
林晚秋嫉妒的是她还有选择的权力,还有资格做自己。她自己却已经变成了丈夫名下企业的“附属物”,儿子口中的“恶心的控制狂”,朋友圈里“端庄知性”的社交标本。
可是她脱离社会太久,离开了杨振业她又是谁?
她已经被养废了。
她最骄傲的东西早就荡然无存。
她恨吗?她恨。她能说吗?她不能。
她会被千夫所指,唾骂“生在福中不知福”。
林晚秋不是恶人。她只是那个从巅峰跌落、从光明陷入暗室的女人。她的悲剧不是因为她选择错了男人,而是因为她生在一个不给女人改命机会的时代。
她曾是主角,最终却成了布景。
这是女性拥有的习以为常的悲剧。在绝对的地位悬殊面前,不顺从的声音不会被放大。对于很多男人而言,妻子的刻苦努力,天赋才干,个人积累是夫家装点门楣的“配菜”。婚姻,让很多女人失去了“自己”,成为了默默无闻的“垫脚石”、“牺牲品”、“血包”,最后丢掉,万千荣耀归于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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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iana:【你明明知道你可以做选择,但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懦弱地等着我受不了你的冷处理自己退出,你永远都这么干。】
他没回。他没法回。
他以为他能双赢,一手抱得美人归,一手爆了父母的金币。可是他低估了母亲那一通电话的分量。
“你不需要她,”母亲林晚秋的语气温柔得像毒,“你只需要我的钱。没有我,你什么都没有。”
她是对的。那一刻她掐断了他所有的资金来源。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次策略上的小博弈,可最后,却变成一场彻底的溃败。没有剧本,没有台阶下。
Mariana哭了,发疯时说的那句“你根本不值得我爱”,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喉咙口,一直没拔出来。
Leo曾试图甩锅。他说你太敏感了,你太神经质了、你太咄咄逼人了、你不了解我。他甚至故意在分手短信里写,“我们或许都太累了,换个城市staycation一下也许更适合你。”
可Mariana秒回:“你不是累,是怕。你怕失去你妈的钱。你怕你一无所有。”
她是对的。
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只是想逃,不是从她那里,而是从“选择”里逃出去。
他咬着指甲,嘴里全是血腥味。
指尖几乎要戳破屏幕,他却一句话都打不出来。整张脸像在电磁炉上加热,血液翻涌、内脏抽搐,整个人安静得像在白令海峡的冬天溺水,只有耳边“嗡”的一声声自内向外炸着。Mariana说得没错——她总是说对。
Mariana和Leo是两种人,但Mariana偏偏看中了Leo,一开始是因为他的反叛劲儿。Leo的性格很有意思,很chill,给很卷的她松松弦。
Leo在她面前抽象、浪荡、脆弱、混乱,像个没有锚点的少年漂流瓶。她曾说过,Leo是她见过最“像自由”的人。
恋爱的初期总是那么美好,梦幻,都是甜蜜的粉红色泡泡。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可以周旋——一手抱得美人归,一手爆爹妈金币,把Mariana当自己的最后救赎。
他试图用最稳妥的方式达成最激进的目标。
但母亲林晚秋只用了几通电话,就把他架得寸步难行——冻结主卡,停掉副卡,收回所有信用额度,连他租下的初期创业用的工作室都被通知“月底不再续签”。
他本能地反抗。他说我有自己的储蓄,有比特币,有项目分红。
母亲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Leo,别闹了。你账户里那些玩意儿,还是我批出去的。卖比特币也没用。你知道你的生活成本是多少吗?没了我们,你三个月就活不下去。”
她没吼他,也没骂,只是用一贯优雅从容的语气,把他从自我幻想的云端拽回了充满账单的地面。
她是对的。
他不敢把这些告诉Mariana。他害怕她看见他的软弱——真正的、赤裸裸的软弱。他怕她用那种分析式的、聪明人的目光看他,把他像数学公式一样解构开,把他看成一个“没有意志的人”。
于是他选择消失。选了那种最懦弱的方式分手:冷暴力、撤回、延迟、含糊其辞。
他给她发了最后一条微信:【最近太忙,或许我们该冷静一下。】
然后他立刻设置了“朋友圈对她不可见”,仿佛这样就能把这段关系从现实中删掉。
可Mariana不是那种打碎牙往肚里吞的女孩,她发来一连串信息:
【Leo,我不是小孩,你不回避我我也能猜到。】?【你是不是又被你妈掐住经济了?】?
【你连告诉我实话都不敢?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这叫胆小鬼。这叫你宁可继续当他们养的宠物,你想两边都讨好,你想爆你老子金币,但你既不能说服你老子,又不能留住我,你纯loser。】
那一刻他想砸了手机。他愤怒。他想尖叫想嘶吼,他想反咬一口,说她咄咄逼人,说她不体谅他,说她不懂男人的压力,说她太理想主义。
但他没发。他潜意识里知道她是对的。
是的,他选择了自己。他懦弱地选择了自保。他根本没资格拥有她。
他的所谓“自由”,不过是用他们的钱为自己买来的幻觉。
没有那些钱,他什么都不是。以前他习惯于看父亲杨振业打压母亲,后来他习以为常认为母亲和父亲意见不合时软弱可欺;现在自己和母亲起了矛盾,没想到父亲站在了母亲那合起伙来打压他。他又一次意识到在父亲眼里自己什么都不是,自己和母亲一样都被父亲摆弄。
Leo闭上眼,一遍遍地在心里重复:
他需要父母的钱。?他只能靠父母得来钱。?他必须要他们的钱。?只有父母给他钱。?只有他们能给他钱。?他不是Leo。他是他们造出来的Leo。
他像一个不断试图越狱的囚徒,但每一次出逃,都会因为脚腕上的金链子被拽回。
申城梅雨未歇。Mariana站在地铁口,手里紧紧拽着Leo送她的那把英伦老牌雨伞,某个英国老牌裁缝店送给vip客人的特别订制款。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Leo了。
那日之后,Leo不再频繁发信息。
Mariana明白,真正的离开,不是在于物理空间的分隔,而是彼此在言语和沉默之间筑起的无形城墙。
Leo终于出现了。
他穿着全套的山本耀司,整个人包裹在黑色里。脸色憔悴。他望着Mariana,张口却只是:“你真的要走?”
Mariana没答,轻轻将那把伞放到他手中:“你需要它,比我更需要。”
Leo低声说:“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我和他们吵,我想挣脱这个家庭……”
“可你没有。”Mariana眼神温柔但坚定,“你连告诉他们你要和我在一起,都没能坚持到底。”
Leo沉默了,他想起父亲在办公室里冷冷地说:“你自己有点数。”
Mariana转身坐电梯走下地铁,没有回头。Leo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人海之间。
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场战争的废墟里,身上还裹着父母留下的金融条款、门第骄傲、满腹压迫和算计。
伞落地,雨重重砸下。他没有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