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银盏

    天蒙蒙亮。

    朝晖城又入了秋。

    贺孤芳后半夜未睡,他起身穿戴整整齐齐,双指不禁摸向颈侧的那朵花,眸色不明,随后便将衣领拉高。

    那日被血浸染的衣物已经由谢青璃洗过了,贺孤芳将她穿下的衣服带到溪边去洗。

    过了会,谢青璃在榻上辗转反侧,意识混沌,也随之醒了过来。

    她往周围扫视一圈,贺孤芳并不在这里。

    浅意识地,她穿上鞋子下去找他,刚一开门,外面的露气扑面而来,谢青璃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去到院里,放眼看去,就看到了熟悉的人。

    贺孤芳身影清瘦,穿得单薄,谢青璃的衣服被他泡在水里,轻轻揉搓着,手指已经红了。

    谢青璃百般杂味。

    一想到自己拖累了他,心里控制不住地抽痛。

    恰在此时,晨光破开笼罩的阴霾,轻柔落在青瓦黛墙上,也为他精致的侧脸添饰了几分柔软。

    本该是岁月静好的景象,只可惜……

    谢青璃双眼黯然,抬步往他那边走去,好巧不巧,转眼间门外进来了一个人。

    是许久不见的赵云岚。

    谢青璃的脚步又退了回去,躲在角落里观察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这两人见面先是相互寒暄了一番,贺孤芳的唇角挂起淡笑,轻车熟路地将她的衣服挂至门前,便带着赵云岚离开了。

    谢青璃斟酌了一番,决定紧跟其上。

    贺孤芳和赵云岚来到另一间卧房,谢青璃藏在窗户外面,敛下声息偷听他们的谈话。

    “师兄,上次我给你传信,你一直都没有回复我,我有些担心你。”

    贺孤芳兀自替他倒上杯茶,一边说:“不必担心,一切安好。”

    “昆仑宗的护山大阵已经由长老们修补了,只是……”赵云岚犹豫着。

    “怎么了?”

    “近些时日魔族大军势要攻打修真界,交界附近的城池已经沦陷了,可那魔族不知怎回事,又退了回去,来来往往,循环往复,甚是奇怪,又加上昨日天象异变,昆仑宗人心惶惶,长老们一致要让你回去昆仑宗。”

    “嗯。”

    听完赵云岚的长篇大论,杯盏里的茶水浮现一丝涟漪,贺孤芳的视线低落,若有所思。

    “师兄……”赵云岚语重心长喊道。

    “当务之急,是修真界的安危啊,情爱应当退而其次才对。”

    贺孤芳一声轻叹,道:“嗯,在下明白了,你先回去罢。”

    “……”

    赵云岚见他此时此刻的优柔寡断,顿时恨铁不成钢,捂着胸长长舒出一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师兄,我和弟子们等你回去。”

    “……嗯。”

    贺孤芳和他出了门,目送赵云岚御剑离去,而谢青璃已经踮起脚后退着,想要逃开了。

    “谢青璃。”

    贺孤芳的目光稍一转动,两人视线错落交汇。

    ……被发现了。

    仅仅一瞬,谢青璃便面红耳赤,首先垂下头。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偷听的。”她柔声道。

    贺孤芳对谢青璃的姿态熟视无睹,反而径直来到她面前,问道:“身子如何了?”

    谢青璃的目光四处游移,“嗯……挺好的。”

    贺孤芳淡然轻笑,“那便回房间去吧。”

    说完,转身而去。

    “贺孤芳!”

    谢青璃鼓起勇气喊住他。

    贺孤芳闻声,微微侧身。

    “你要回昆仑宗了吗?要去……交界吗?”

    谢青璃神色焦灼,眸光异亮,本是楚楚动人的一面,落在贺孤芳眼里则似乎是意有所指。

    他回过身,“嗯……届时再谈吧。”

    谢青璃目睹贺孤芳离开此处,心里怅然若失。

    “怎么办……”

    若是真的走上原著结局,她要怎么办,如何做才能救他?

    谢青璃失魂落魄地回到院子,郁郁寡欢。

    ……

    贺孤芳回了昆仑宗。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翻箱倒柜,最终翻找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

    贺孤芳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取出来了。

    他将木盖取开,里面装着一只精心雕琢的海棠花琉璃盏,花纹处镶着银色的边,整个琉璃盏与贺孤芳两只手般的大小。

    七年了,还是完好无损。

    贺孤芳不禁想起当年的事。

    那年贺云峰还健在,是他陪着贺孤芳去拍卖楼里拍下了这个物什。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为何要用那么多灵石才能拍下?”贺孤芳端详着怀里的琉璃盏,不免生出怀疑。

    贺云峰清清嗓子,一脸高深莫测。

    “自然是储存净化灵力的器物,每日将灵力输送进去,日积月累,里面的灵力又干净又强大,配合你的灵力再合适不过了,况且,若是哪日在生死攸关之际将它拿出来,说不准能够力挽狂澜呢。”

    贺孤芳眨眨眼睛,“是吗?可我的灵力已经很干净了,这琉璃盏还能用来做什么?”

    贺云峰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道:“有些修士会把某种不擅长的术法封在里面,随着灵力的积攒而越发强大,不过也有修士喜欢用纯粹的灵力自创出与众不同的术法。”

    “可我已经会很多术法了,”贺孤芳顿了顿,“既然如此……那我自创一个幻术封存在里面吧。”

    他仔细观摩琉璃盏的形状,棱角在月光的折射下泛着五彩斑斓,贺孤芳的眼睛也跟着亮晶晶。

    “就叫做……归月海棠。”

    贺孤芳将琉璃盏高高举起,说:“这幻术,我想让沉浸在此的人得到自己想要的,永远无法逃出其中,但是幻术创出不易,也不能只有这一种能力,我还要让它成为修真界的最强的幻术,能够一并轰碎魔物的魔识。”

    贺云峰一边摸着他的头,一边竖起大拇指,笑道:“有志气,不愧是我儿。”

    月下的光芒逐渐散去,后来的贺孤芳才明白,所有的强大,冥冥之中早已标好了命数。

    ……有得必有失。

    归月海棠虽然强大,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尤其对圣女那样强大的天魔。

    每用一次,自己的神识也会受到反噬。

    不仅如此,这盏内的灵力施展归月海棠,也总归是不够的。

    贺孤芳的记忆倏然破散,目光在面前的琉璃盏回笼。

    他重新盖好琉璃盏,抱着它走出了门。

    路过一处拐角时,贺孤芳听见不远处弟子的窃窃私语,他脚步一停,接着后退几步藏起身来。

    “你听说了吗?如今三大世家的家主已经去交界除魔了,我听外面的人说,那现任魔尊居然是凌子霄!也不知前任魔尊是何时死去的,太突然了……”

    “凌子霄是谁?”另一弟子面露不解。

    “是宗主的挚友,也是青云派掌门的弟子,可惜他后来被长老发现是魔身,不但杀害青云派的长老,这几日还轮番将修真界的城池攻陷,害死了不少人。”

    那弟子恍然大悟,随即无力叹息,“唉……宗主也不知去了何处,其余门派都去前线支援了,赵师兄却一直瞒着宗主的下落,让弟子们。”

    “宗主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吧,或许不想面对昔日挚友,无论换做是谁,都不想和挚友你死我活吧……”

    “可这也不能作为宗主逃避的理由啊。”

    听完他们的话,贺孤芳无声轻叹,择了另一条路扬长而去。

    一路上御剑而行,他望着远处天边若隐若现的魔息,思绪随着风飘远。

    是十一岁那年。

    他天赋异禀,十一岁就已经跟着昆仑宗的长老前去交界,声称除魔卫道了。

    只可惜他的运气并不好,分明是心无旁骛地在半空御剑,又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地面,可还是被潜伏的魔物一击穿破腹部,不受控制地从剑上跌落下来。

    而前面疾驰的长老对此一无所觉。

    贺孤芳孤零零地摔进了地面的草丛,滚进清澈的小溪里,他的意识在水中慢慢涣散,耳边却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是长老吗……

    眼皮沉重地垂下来,贺孤芳的余光扫见一双破旧的草鞋。

    那人一边将他捞出来,一边开口:“你怎么了?不会要死了吧?”

    那声音稚嫩得很,和贺孤芳相差无多。

    昏倒后,贺孤芳彻底失去了意识。

    也不知是何时醒来的,一股刺鼻的味道徘徊在他的鼻尖,那是贺孤芳从小厌恶到大的草药味。

    贺孤芳缓缓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与他差不了几岁的男孩,那男孩手里端着碗,面无表情地给他一勺一勺喂着药。

    贺孤芳直起身子,嘴里的药一口吐向地面。

    他呲牙咧嘴地抗拒道:“我不要喝药,啊啊啊好苦!!!”

    男孩把药放回桌上,冷声道:“那你就等死吧。”

    贺孤芳嫌弃地用袖子擦完唇,趁着间隙打量起周围来。

    这地方不如他住过的房间,是一间普普通通的石房。

    贺孤芳愣了好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经历了什么,他懊恼道:“早知道就在落地前喊一声长老的名字了。”

    男孩又将视线落在他的身上,问道:“你是修士吗?”

    贺孤芳点点头,“我与长老走散了,他应该还没有找到我……对了,救命恩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贺孤芳后来才知道他叫凌子霄,不过那是后话了。

    此时的贺孤芳只是从床上跳起来,而后把自己全身搜罗了一番,找出几块灵石放在凌子霄面前。

    贺孤芳笑嘻嘻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心意,等日后我回去了,会再此回来给你另外的报酬。”

    凌子霄淡淡扫视一眼,说:“不必了,我不需要,你的伤还没好,先休息一番吧。”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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