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如沙一阵一阵洒进室内,停顿的空白里织着飘渺的鸟啼,她猛地睁眼,侧头看向窗,阳光被纱帘滤得柔和,从帘缝穿出的光束却裁过地面,爬上床,剪开被单,最终在木质的衣柜上灼出一道痕迹。
十点?十二点?本该八点起床的,这下至少要少读半本!
被子一掀,她侧身滑下床,赤着脚迈向衣柜,先抓出一件内衣扔到床上,随即推开另一边的柜门,一眼锁定中间那条裙子。套上就能出门,很好。
上提衣架错出挂钩的瞬间,她才发现柜中的光亮,准确来说,是从衣柜对面透过来的光亮。距挂衣横杆两尺的柜壁消失了,池镜就站在对面。
她一惊,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但没过一秒便平静下来,缓缓将裙子挂回杆上。对面是连接她俩房间的门,平时这个点她都不在家,池镜开门站在那干嘛?
她打量着他,等他开口。对面的少年面容整洁,垂顺的黑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准备好开始一件正事。
是的,他本该正式开始。现在却双唇紧闭,目光飘忽。那目光散向她乱糟糟的头发、干燥的嘴唇,意味不明。阳光似转了弯,从池镜的方向照
来,烤得她颈上发热。她胃里也开始发热——再不走还要少吃一顿午饭。
在饿意蚕食完她的耐心之前,他终于开口了。
“姐姐,你不拿裙子了吗?”
她忍住一个白眼,“有什么事快说,我急着出门。”
“你不喜欢这条裙子吗?”
胃里一痛,里面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支撑她的表面平和了。
“池镜,我没穿衣服,你不关上门我怎么拿?”
他确实没看出来,因为他这才敢让目光僭越到她脖颈以下。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肩膀。
而在目光勾勒出她的锁骨之前,他关上了门。
池朝没空再恼,飞快地取下裙子,连着内衣一骨碌套上,冲出了门。
街边只能买到三明治了,她等不起热食,一边嚼着口味诡异的面包胚,一边走向图书馆。咽下最后一口抹布夹沙拉酱,她在登记薄上写下两个字——“迟昭”。
以历史悠久和客流稳定而著名的镇图书馆自有营生的门道,不仅兼卖畅销书和祈福用品,还设有隐秘舒适的私人阅览间。
图书仅限在馆内借阅。不受欢迎的书不卖,读的人稍多就借不上;太受欢迎的书总卖空,不买就读不上。但如果租了私人阅览间,想看的书就可以一直放在里面,不必离馆即还。
除开仅图享受独处者,租客里大体还有两类可怜人,冷门书爱好者,还有喜欢热门书却没法买回家的人。长租阅览室的池朝是后一种。
她的心头好,是那些让人不得不买回家读的书,毕竟谁想在众目睽睽下看书看得口干舌燥、面红耳赤呢。但她宁愿花大价钱租阅览室,也不能把那些书带回家,出于各种原因。
池朝走进阅览室,拿起没看完的书开始读。不过今天有些看不进,便打算换一本。放下书,她看见窗帘没拉,正想远眺片刻放松下眼睛,就望见楼上小窗里相拥的身影。
那位“他”抚着“她”的后颈,情浓意切,两人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跟她相仿的年纪。
她不由得细细看,他们应该是在拥吻。两人独处怎么不算独处呢。
后知后觉,她拉上窗帘,坐回沙发上继续看书。毕竟是准许印制的书,内容也不会太脱轨,朦朦胧胧,点到为止。至于口干舌燥、面红耳赤的效果,全靠读者的联想能力。
今天她却发现自己的想象力有多弱小了。她合上书和眼,枕在沙发上,用食指关节抚上嘴唇。手是冷的,唇是干燥得有些粗糙的,她忍不住舔了下嘴唇,眼前浮现起出门前弟弟意味不明的眼神。
那眼神似乎也碰过这里。
睁开眼,一阵轻痒从锁骨下方发出,流向后颈,又忽地出现在后腰,爬到侧腹。
夕阳西下,池朝把余晖夹进书页,赶回了家。
没吃上早饭,午饭又没吃好,她在餐桌前狼吞虎咽。池镜坐在对面,不慌不忙,连勺子碰到盘壁也没有声音。
与其说是不急,不如说是吃不下。
他漆黑的双瞳注视着池朝,一边描摹她低垂的眼睫,一边摸索她眉间的情绪。
眉毛抬起,闪出一汪碧绿的眼,不过那是池镜的错觉。看了一下午书,池朝眼里最后一滴泪都被蒸干了。
“我都吃完了,你怎么才吃这么一点?”
“姐姐,我不饿。”
池镜平时虽然话少,但一开口就透出隐隐的无礼,今天怎么一口一个姐姐?池朝琢磨着,眉头一皱。
“有什么事,说吧。”
池镜把双手放到桌下,十指紧扣,“姐姐,我给你买了一个礼物”。
池朝和池镜的卧室大体上是对称设计,位于对称轴上的墙体左右是两列大小相同的衣柜和书柜。两间房的中间各有一张双人床,床尾是背靠墙壁的长沙发。不对称的是,纵向上,池镜的衣柜有一半是空的,池朝那一半则挂着衣物。横向上,池朝床另一侧是飘窗,池镜床另一侧是储物柜。
池镜打开储物柜门,拿出一个正方形的礼盒,缎带的绿是池朝眼里的绿。他把礼盒放在沙发上,缓缓坐下。
“姐姐,你拆开看看吧。”
“不,你拆。”
池朝看着弟弟低头解开缎带,那纤瘦的手上透出蓝色的静脉,微微颤抖。
她突然无心再看礼物,而是抬头看他的发顶,肩膀,胸口,纯黑的衣料下是他流畅的肌肉线条,勾勒出少年劲瘦的上身。他不过平时在山里走走,在家打理一下家务,什么时候有的……薄肌?她很诧异书里的词在这时跳出脑海。
“姐姐,你拿出来看看吧。”
池朝还没从不合时宜的学以致用中回过神,“你拿吧”。
里面是一条裙子。池镜捏着衣肩站起身,小小的圆领,长袖,裙底距他的脚踝不过一尺。也就是说,这条裙子在池朝身上,能把她头、手、脚之外遮得严严实实。
“跟你身上的裙子一个花色。我看你总穿身上这件,以为你喜欢这样的”
“不过布料不同,这是条睡裙。”
池朝刚打算原谅弟弟之前让她尴尬的问题,却察觉到又有一个白眼要忍。
“池镜,你知道我今天上午为什么没穿衣服吗?”
池镜垂下眼看着手上的裙子,耳根隐隐红起来,“姐姐,我不知道。”
“因为太热了。”
这“因为”之后省掉了几个字,池朝感到腰上似又有轻痒在爬,看着弟弟泛红的耳廓,她不可能说出来。
“姐姐,今晚我得和你一起睡,或许明晚也是……我最近很不好受。”池镜叠起长裙,坐回沙发上。
他把裙子小心翼翼地放到她膝上,与她没有直接接触。
然后他抬起头,用黑色的眼望着她。
池朝这才发现他眼下泛青的暗沉,方才的颤抖,不是紧张,是他的骨头在发痛。
“一起睡就一起睡,为什么要我穿这个?”
“姐姐,你身上总是很冷。”
这么多年都没事,现在嫌弃我了,池朝心里冷笑。
“你身上不是很热吗?我靠着你就好了。裹这么严实,和你隔开我会更冷。”
“姐姐,你睡着后会把手搭在我身上,很冰。”
“你拿开不就好了?”
“那样你会抱我抱得更紧。”
“又不是第一次抱着你睡觉,现在怎么不习惯了?”
先是叫他名字,后是接连的问句,这是今天内他第二次惹恼姐姐了。
池镜开始后悔自己的含糊其辞。他提一口气。 “姐姐,我有新的症状。”这症状和你有关。
后面这句他不打算说,无论出于姐姐的怒火,还是出于直觉。
池朝一懵,还不如是前面的原因。“什么症状?”
“有时心脏一会飘起来,一会又沉下去,还会发痒。有时大脑一片混乱,好像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能平静下来。”
“这样……啊。”
他是在说,自己已经发现她心里的秘密?还是在背书里的独白?他也看那种书吗?还是每个人那种感觉都一样?池朝恍惚着。
后颈骤然热起来,是罪恶败露的炙烤感。
她抓起裙子,三步并两步迈到衣柜前,进入了自己的房间,留下一句“今晚过来睡”。
池镜看向紧闭的柜门,长舒一口气,还好她没有多问。因为再多了他不敢再说。
从前只要呆在姐姐身边,他的病症就能平息,但不知从何时起,那种令他进退两难的新症状开始出现。离得太远,疼痛占据上风;离得近了,躁动又使他迷离。他必须时刻确认自己是否越界,再难安眠在她身旁。
仅是思索,那感觉似乎就要席卷全身,他脑海中浮现出在衣柜前看到的景象,一股奇怪的悔意涌起——后悔太快关上了门。
池镜被这想法吓一跳,他难道已经病入膏肓?
起身打开储物柜,各式各样的药瓶让他获得一种怪异的安宁,仿佛这种富足能帮他把姐姐永远留在身边。他取出半盏棕色的液体一饮而尽,一切躁动瞬间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