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和二十四年
深更半夜,一队镖车鬼魅般在浓密的林间穿行,蹄声与车轮声被无边的寂静吞没,只留下疾速移动的暗影。
逼仄的车厢里,小男孩紧挨着妇人问:“娘,咱们这是往哪儿去呀?爹爹……不跟着咱们吗?”
“快到了,爹爹好好的,莫怕。”妇人低语着,身侧依偎着两个孩子,怀中还搂着个襁褓里的婴儿。饶是这般,她仍费力地从婴儿身下腾出一只手,轻轻抚了抚方才问话那孩子的头顶。
“嗤——!”
一道刺耳的破空声骤然撕裂寂静!
为首的镖师脸色剧变,厉吼:“停车!戒备——!”
话音未落,车马尚未停稳,四周黑影如鬼魅般暴起!这群黑衣人动作狠辣精准,招招直取要害,寒光瞬间织成杀网。
猝不及防之下,外围的镖师们虽惊不乱,奋起迎敌,但仓促间已落下风,一时竟被逼得手忙脚乱。
“夫人!情势危急!”领头的镖师嘶声急吼,刀锋格开一道寒光,头也不回地对着车厢喊道,“我等拼死断后!请速带小公子们撤离!勿念!我们随后必到!”
车厢内一片死寂。妇人没有应声,只将紧搂在身侧的孩童们一个接一个,迅速而用力地塞入身边最信赖的两个丫鬟怀中。
下一瞬,厚重的车帘被猛地掀开!妇人竟独自一人,提着一柄与她身形反差巨大的沉重长刀,霍然跃下马车!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待两个丫鬟反应过来要阻拦时,妇人已然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骤然被塞入丫鬟们怀中的小公子们尚在懵懂。
丫鬟们喉间的惊呼被生生咽下,牙关紧咬,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是毫无犹豫的决然!护住孩子,此刻便是她们唯一的使命!!
缰绳被猛地一抖,沉重的车轮碾过湿土,载着满车的惊惧与重托,冲开混乱,绝尘而去!
车外激斗正酣,一名镖师眼角余光瞥见那妇人竟提刀冲出,手中的刀势都不由得一滞!
“夫人?!”他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单薄身影与沉重兵刃形成的巨大反差,在这血肉横飞的修罗场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惊心动魄!
“当啷!”另一名黑衣人的刀锋已至,火星四溅!
“挡好!”同伴的怒吼与金铁交鸣声瞬间将他扯回现实。
他猛一咬牙,青筋暴起,再不敢分神,死死缠住眼前的敌人。
此刻,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为那冲入混乱中心的背影,多争取一丝生机!
妇人手中那柄沉重大刀,在她充满力量的双臂挥舞下,爆发出骇人的凶威!刀光不再仅仅是寒芒,而是化作了一头暴怒猛虎的獠牙与利爪!刀身撕裂空气,发出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嗡鸣,每一次劈砍都带着锁喉毙命的决绝,直取黑衣人脖颈!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方才还欲围攻马车的五六名精锐杀手,竟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秆,在妇人周遭倒伏一地!
妇人以一己之力屠灭数名黑衣杀手,镖师们重燃斗志,攻势如潮水般凶猛。
黑衣人首领这才惊觉形势逆转,一声令下,一部分的杀手们朝马车飞奔的方向追杀而去。
妇人死死盯着那些向马车方向狂奔的黑衣人,心急如焚。刀光霍霍中,妇人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撕开一道裂缝,剩余的黑衣杀手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朝她涌来。
然而人数差距太过悬殊,她终是被逼到了死角。鲜血顺着她的手臂流下,但她顾不得疼痛,手中利刃翻飞,将扑来的杀手一个个逼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迅速流逝,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让那些人伤害马车里的人!
马车内,两名丫鬟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警惕地注视着车外的动静。她们能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打斗声,以及妇人与黑衣人缠斗时发出的低沉喝声。
“我会看好弟弟妹妹的。”最大的那个孩童突然特别小声地说到,他的目光中满是坚定。
“好……”穿青衣的丫鬟轻声应道,手上已经拈起一枚银针,目光扫过车外的黑衣人。
话音未落,数名黑衣人已经逼近马车。两名丫鬟同时出手,银光闪烁间,一枚枚淬毒暗器如雨点般飞向那些黑衣人。
黑衣人并非好对付的角色,虽然承受了大量暗器攻击,但这些攻击并非每次都命中要害,因此仍未能彻底阻挡他们靠近马车。
眼见马车马上就要被攻击了,妇人突然爆发,在黑衣人伸手进入马车前,手中的利刃突然甩出,精准地刺中最靠近马车的黑衣人的咽喉,鲜血喷涌,尸体倒地的瞬间。她借力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马车的方向。
利用马车周围黑衣人逐渐倒在镖师手中的间隙,两个丫鬟带着孩童们迅速跳下马车,动作整齐划一。
她们迅速寻找掩体,紫衣丫鬟眼疾手快,拉住了一旁的灌木丛,领着两个大点孩童,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路边的草丛中。青衣丫鬟则抱着小婴儿迅速分散开来,寻找有利地形,准备随时应对可能的袭击。
车夫没有停下,而是继续驱赶着马车向前行进,车轮碾过地面的痕迹在夜色月光下格外清晰。
黑衣人们似乎并未放弃,他们紧随马车后,继续追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仿佛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妇人武器脱手后,黑衣人立刻抓住机会,将她团团围住。
她迅速拔出腰间的匕首,刀刃寒光闪烁,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尽管她身手矫捷,但在武器脱手加上寡不敌众的情况下,黑衣人的刀锋接连划过她的手臂和侧腹,鲜血浸透了衣衫。
鲜血顺着她的衣角滴落,又染红了脚下的泥土,可她的眼神依旧凌厉,匕首紧握,不肯退让半步。镖师们怒吼着冲上前来,刀剑交击,金属碰撞声刺破夜空。
黑衣人的攻势凶猛,虽然锋利的刀刃在身上留下一道道伤口,但是众人依旧牢牢牵制住大部分的黑衣人,绝不退让,争取更多时间让孩子离开。
黑衣人首领察觉到,按照他们这般绝不退让的气势,加上镖师们的武力绝对不弱,这次任务恐怕是要失败了。他也不在恋战,目光一冷,抬手做了个手势,打算去追那离开的马车,大部队立刻佯装撤退,故意制造混乱的脚步声,吸引镖师们的注意。
然而草丛的踪迹逃不过敏锐的首领,只要稍加思索也不难猜出有人从这离开了。于是他暗中留下几名精锐杀手,身形如鬼魅般绕向侧翼,悄然向那片可疑的草丛逼近。
草丛里,森冷的刀光映照在两名丫鬟苍白的面容上。她们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决然之色。
“少爷……别怕!”紫衣丫鬟低声道,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条长鞭,身形骤然后冲与黑衣人缠斗起来。
青衣丫鬟则紧紧抱住婴儿,带着小孩们疾步往前冲,寻找突围的办法,却没什么用,黑衣人依旧步步紧逼。
“少爷,这次真的要靠你护着小公子和小姐了。我会在后面保护你!”青衣丫鬟沉声,把婴儿给了最大的男孩后一把推开了他,让他往前跑。
“我会保护好弟弟妹妹!”他低声承诺,双臂牢牢护住襁褓中的婴孩,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拼命带着弟弟妹妹向前跑。
说罢,青衣丫鬟一个转身向身后的黑衣人甩出柳叶镖,拦在黑衣人和小公子离开的中间,为少爷离开争取更多时间。
长鞭如灵蛇出洞,鞭梢破空之声未落,数枚柳叶镖已从袖中激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啪!”鞭影扫过黑衣人持刀的手腕的瞬间,柳叶镖已钉入他的咽喉。
黑衣人见正面强攻难以奏效,立刻调整策略,分作小队,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他们不再莽撞冲阵,而是相互掩护,逐个进逼。
紫衣女子的长鞭刚缠住一人手腕,侧面便猛地刺来一柄短刃,逼得她不得不侧身闪避,手中鞭势顿时一滞。另一边,青衫少女刚甩出三枚柳叶镖,却有两名黑衣人配合默契,一人格挡柳叶镖,另一人已欺身而上,逼得她连连后退。
两人原本紧密的攻防渐渐被撕裂,配合的节奏开始紊乱。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趁势分割战场,长鞭与柳叶镖之间的空当越来越大,防守的漏洞终于暴露。
一个黑衣人找到机会,使出全力转变进攻方向,刀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三个小孩。
大男孩感觉背后有人逼近,却不敢转身,一只手笨拙的抱着妹妹,另一只手死死拖着弟弟往前跑。
弟弟实在没忍住想要回头看。
骤然间,滚烫的液体溅上脸颊。他睫毛颤了颤,预料中的剧痛并未降临。缓缓睁眼时,黑衣人的刀刃正深深嵌在女子单薄的后背上。紫罗衣衫被血浸透,她张开双臂的剪影在月光下微微摇晃。
“影...姐姐?”小男孩眼里含泪,稚嫩的嗓音带着哭腔,满是惊恐与悲戚。他才稍稍愣神,那还充满童稚气的眼眸里瞬间迸发出悲愤的泪水。
哥哥意识到背后可能发生了什么,但是当下的局势根本容不得人沉浸于悲伤之中。只能一把牵起弟弟的手,抱紧怀里的妹妹稚嫩的掌心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快走!”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弟弟说到,急切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两人如同受惊的小鹿,他们的脚步慌乱而急促,朝着前方拼命奔去。
可是还是来不及。
年幼的孩子,本就体力有限、能力尚弱,在这危机四伏的暗夜中,又怎能是那些武力高强、训练有素的黑衣人的对手?他们那小小的身影在黑衣人的围追堵截下,显得那样渺小而无助。
黑衣人如鬼魅般疾掠而至,扬起手掌,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拍下。两个小孩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呼喊,便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击中,瘫倒在地,陷入了昏迷。
尽管如此,抱着着小婴儿的哥哥在倒下的一刻仍紧紧牵着弟弟的手。为了不让自己倒下的时候把妹妹摔到,尽了自己最后迷糊的意识,在摔倒之前翻了个身,让自己仰倒下去。
就在黑衣人伸手准备将他们带走之时,那被另外两个黑衣人缠着的的青衣丫鬟终于赶到了。她气喘吁吁,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眼神中满是焦急与愤怒,她不顾一切地朝着黑衣人扑去。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妇人和镖师们终于循着动静赶了过来。他们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匆忙,手中的武器闪烁着寒光。
黑衣人察觉到局势已然不利,若再不撤离,自己恐怕就真的无法全身而退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孩子和冲过来的众人,如一阵黑色的旋风般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只留下夜的寂静和众人的惊惶。
众人匆忙奔至近前,迅速围拢起来,将三个孩子护在中间。
可当他们靠近,心瞬间沉入了冰窖。紫衣丫鬟被大刀重伤血流了一地气息十分微弱,两位小公子紧闭双眼,面色苍白如纸,昏迷不醒地瘫倒在地,而那原本应在大公子怀里的小婴儿,竟踪迹全无。
妇人见状,全然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脚步踉跄却又急切无比地冲过去,颤抖着双手将两个孩子轻轻抱起,紧紧搂在怀中。
小婴儿失踪的剧痛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在她的心尖,鲜血淋漓。每一个念头都揪着她的心,让她恨不得立刻冲进黑暗中,寻回自己的宝贝。
然而,理智如同一盆冷水,猛地浇醒了她。此刻,她不能被悲痛冲昏头脑。环顾四周,身旁众人的性命皆系于她的决策,而这次与镖队一同护送的货物,更是关乎着无数人的希望。
这重重的责任如同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只能强忍着内心如火山般喷发的悲痛,将泪水和焦急硬生生地咽回肚里。在这危机四伏的暗夜中,她必须保持冷静,做出最正确的抉择,哪怕这意味着要暂时放下对孩子的牵挂。
“夫人!请您重重责罚奴婢!”只见那丫鬟“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到了妇人面前,她的面色毫无血色,犹如一张白纸,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奴婢护主不力,没能保护好小公子和小姐,实在罪该万死。让奴婢现在就去把小姐追回来,夫人您带着大家赶紧先走!”
“青儿!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赶紧去看看影她怎么样了。况且此刻若贸然追上去,那些贼人必定早有防备。你如今身同样负重伤,单枪匹马去,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这无异于白白送死!”妇人将丫鬟扶起,声音虽然有点颤抖却带有不容置疑的严肃。
妇人微微皱眉,强行压制悲伤,开始冷静地分析刚刚发生的一切:“他们刚刚并未直接对孩子们痛下杀手,只是想要将他们打晕带走,这说明他们的目标并非要取幺儿的性命。由此看来,幺儿暂时应该是安全的。如今这批货时间紧任务重,万万不能出一点差池,我们先走!”
青儿听完妇人的话,泛红双眼被悲伤填满,她站起身来,强逼回泪水、紧咬下唇压抑悲戚。
“全体都有!”妇人陡然发声。
这一声令下,四周刹那间安静下来,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神色惶惶的镖师们,立刻收住声息,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妇人,眼神中满是敬畏与顺从。
倘若此刻有熟知镖行规矩之人在场,定会一眼看出这支镖队的与众不同。在江湖规矩里,镖队向来由经验丰富的镖头统领,镖头才是行程中的掌舵者。而眼前的情形,指挥大权竟握在雇主妇人手中,着实令人咋舌。
妇人神色冷峻,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众人,而后再次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掷地有声:“依照原定计划,继续赶路!必须确保货物毫发无损,安全顺利送达安陵城!”
镖队迅速重整旗鼓,再度踏上征程。深夜的密林中,万籁俱寂,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行动从未发生过。唯有地面上躺在血泊中的黑衣人,在月光的映照下血泊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以及打斗中被砍断的枝丫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无声地诉说着一刻钟前这里曾爆发过一场激烈无比的恶战。
镖师们的脚步依旧稳健,可队伍明显稀疏了许多,几个熟悉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那些逝去的同伴,化作了夜风中的一缕幽魂,萦绕在每一个镖师的心头。他们的眼神中,多了对逝者的悲痛与缅怀,也有对前路未知危险的警惕与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