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沃驶离海大校区时,香樟树影在引擎盖上流淌。
肖清鹤单手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车载屏幕上点开铁路12306,指纹支付确认,弹窗一闪而逝。
沈伊珞靠在副驾上,窗外飞掠的街景模糊成色块。
他的手机在中央扶手箱上又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又熄灭,是魏岱发来的微信:
【魏岱】高廷敬起诉材料核心证据链已锁定,突破口:去年悦森酒店股权代持协议。沈建明签字,刘荃作证。原件及转账流水稍后发您邮箱。高家那边,他名下两家影视公司偷税材料,已送达税务稽查总队匿名举报邮箱。
肖清鹤瞥了一眼,沃尔沃汇入高架车流,午间的阳光炙烤着沥青路面。
“沈安在江州中心医院的精神科留观室。手腕伤口很浅,医生判断,是表演性威胁。”
沈伊珞疑惑地转过头,沈安……闹自杀?表演?
“高廷敬……他到底想干什么?”
肖清鹤打右转向灯,车子驶下高架匝道。
“要钱,或者……要沈家彻底消失。悦森酒店的股权代持是笔烂账,当初沈建明签的协议漏洞百出。高廷敬捏着这个,就能坐实沈氏建材‘合同欺诈’。”
沃尔沃驶入北站的地下停车场,灯光由明转暗。肖清鹤停稳车,熄火,解开安全带,将扶手箱上的公文包递给沈伊珞,“拿着。里面除了起诉书,还有沈建明这些年通过刘荃家族公司转移资产的记录,以及沈砚参与的几个项目违规贷款的证据。高廷敬敢起诉,无非仗着沈家根基浅,背后没人。现在,他该掂量掂量了。”
“他……怎么会怕我拿着这些?”
肖清鹤推门下车,绕到副驾,帮她拉开了车门。
“因为你姓沈。更因为,这些东西现在在你手里。一个沈家弃女,拿着能同时扳倒沈建明、沈砚和高廷敬的黑料,你猜,高家更怕谁鱼死网破?高廷敬的影视公司偷税材料,税务稽查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匿名快递。水浑了,才好摸鱼。沈学妹,现在你是那个能把水搅得更浑、也能让某些人沉得更快的人。”
沈伊珞抱着公文包下车。
肖清鹤从后备箱拎出自己的深灰色铝镁合金行李箱,锁上车。
“G7123,A3、A4。还有三十分钟检票。跟紧。”
沈伊珞跟在肖清鹤身后,朝通往候车大厅的电梯走去。
VIP候车区,空气里飘着极淡的香氛。
沈伊珞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公文包搁在腿上,沉甸甸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的挺拔身影。
肖清鹤站在自助取票机前,微微俯下身,轻点屏幕,机器开始吐票。
沈伊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就在不到一个小时前,当肖清鹤提出“一起买票方便”时,她毫不犹豫地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递给了他。
甚至在他输入她的手机号接收验证码时,将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数字,念了出来。
整个过程,顺理成章得像呼吸。
她怎么会这么放心?
把能锁定她身份的所有关键信息,就这么轻易地交到了一个……一个甚至无法定义关系的人手里?
肖清鹤……他知道了。
她的出生日期、证件号码、户籍地址……还有用了多年、绑定了所有社交和支付账号的手机号。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在他面前,自己似乎正变得越来越透明……
而她对肖清鹤的了解,却如同深潭,甚至不知道那潭水有多深,底下藏着什么。
自助取票机“咔哒”一声轻响,两张车票被吐了出来。
肖清鹤捻起车票,转身。朝沈伊珞走来,每一步都像踏在她绷紧的神经上。
停在沙发前,微微俯身,将其中一张车票和身份证递到她面前。
“G7123,A3座。身份证收好。”
沈伊珞伸手,拿过车票,紧紧攥着,仿佛那是能证明她存在的唯一凭证。
肖清鹤直起身,目光在沈伊珞紧攥车票、指节发白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走到旁边的沙发坐下,与她隔着个低矮的玻璃茶几。
“还有二十分钟检票。”他拿出了手机,快速滑动屏幕,似乎在处理什么信息。
沈伊珞低下头,摊开手心,车票被她攥得有些发皱。
A3座。
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肖清鹤放在身侧座位上的另一张车票——A4座。
连号。
他买的票。
他掌控着行程,掌控着时间,甚至掌控着她此刻无法言说的惶惑。
候车区里很安静,沈伊珞悄悄抬眼,看向肖清鹤。
他正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侧脸冷峻,鼻梁挺直,薄唇微抿。
就是这个男人,在她最狼狈的时刻,不动声色地介入,替她挡开风暴,又在她以为可以喘息时,递来足以颠覆她认知的家族秘辛。
现在,他就坐在她的对面,像是一个……让她感到安心又极度不安的存在。
他到底……想要什么?
压在她腿上的公文包,里面,装着能撕开沈家和高家伪装的利刃——是他给的。
她该感激,还是该恐惧?
肖清鹤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抬起眼。
四目相对。
沈伊珞像被当场抓包的孩子,慌乱地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攥得发皱的车票。
肖清鹤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机,只不过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空气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沈伊珞攥着车票,目光胶着在膝上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上。
它像一个潘多拉魔盒,里面封存着沈家所有的黑暗和不堪,以及……可能颠覆高廷敬的利刃。
“那什么……学长,公文包里的东西……我现在可以看吗?”
“可以。本就是给你的。但里面的东西,可能会让你不舒服。怕你……承受不住。”
沈伊珞心一沉,“怕你承受不住”……
肖清鹤什么都知道,知道沈家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也知道她这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沈家二小姐”会有多脆弱。
“我……总要面对的,不是吗?”
与其在江州被刘荃的眼泪和沈安的哭嚎声淹没,倒不如在这,在肖清鹤近乎冷酷的“安全距离”下,撕开这层遮羞布。
肖清鹤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沈伊珞解开金属扣,打开了公文包。,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个透明文件袋。
她抽出最上面一个,标签打印着“悦森酒店股权代持及资金流”。
透明袋里是几份合同的复印件。
沈建明龙飞凤舞的签名清晰落在乙方处,旁边是刘荃的签名和指印。
沈伊珞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份的日期上——2024年6月28日。
是出成绩后的第四天,距离那个噩梦般的升学宴,还有不到一周。
文件的页眉印着“江州悦森酒店管理有限公司”,沈建明的大名签在“股权代持方”下方,时间是去年六月二十八日。
沈伊珞呼吸一窒,翻到下一页。
资金流水的所有明细,打印在了一张银行对账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如蚂蚁般蠕动。
收款方:江州鼎鑫建材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刘晓)。
付款方:高廷敬个人账户。
金额:五百万人民币。
日期:2024年6月30日。
备注:悦森酒店项目保证金。
日期……6月30日……
升学宴前五天。
沈伊珞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时间线一环扣一环,最终锁在黑暗的总统套房门口。
高廷敬在肆无忌惮的打量:不是第一次见面的惊艳,而是对即将到手的“货物”的评估。
刘荃过分的热情……
更何况,还有在升学宴开始前反复叮嘱的沈建明:“伊珞,高二少是我们重要的客人,你要懂事,好好陪着……”
意识模糊被半推半扶进总统套房时,高廷敬轻佻的“沈总办事,果然爽快”……
原来……那并不是一场心血来潮的觊觎,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交易!
以五百万保证金的“股权代持”合同……
把她作为“抵押品”送给高廷敬床的……
沈建明签了字。
刘荃做了见证。
高廷敬付了钱。
而她,就是被明码标价的“附属品”!
“呃……”
一股剧烈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直冲喉咙!
沈伊珞捂住嘴,公文包“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毯上,文件散落出来。
眼前阵阵发黑,所有被强行压下的屈辱、恐惧和绝望,在此刻轰然炸开!
“沈伊珞。”肖清鹤起身,走到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呼吸。跟着我,吸——呼——”
干呕带来的生理泪水模糊了视线。沈伊珞艰难地抬头,试图聚焦在肖清鹤脸上。
“吸——”肖清鹤再次开口。
沈伊珞贪婪地吸了一大口,空气冲入灼痛的喉咙,暂时压下翻腾的恶心。
“呼——”她跟着指令,长长地、颤抖着将浊气吐出。
如此反复,眩晕感和窒息感才稍稍退潮。
“现在……看清了?”
沈伊珞闭上眼,她看清了,看的太清了。
看清了沈建明的“父爱”
看清了刘荃的“关怀”
看清了自己在所谓的“家”里,从来都只是一件可以估价、可以抵押、可以牺牲的……物品。
泪水终于冲破眼眶的束缚,无声地滚落,砸在昂贵的羊绒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看清了,看得太清了。
广播响起,播报着G7123次列车开始检票的通知。
肖清鹤转身,拎起行李箱,“该走了。”
沈伊珞抹了把脸,将文件塞回了公文包,拉好拉链,跟着肖清鹤走向检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