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阿云早早醒了。
趁着侍卫轮值换岗的间隙,阿云鬼鬼祟祟在院中穿梭,终于在一个偏僻角落的狗洞前看到了“生”的希望。
他两眼一亮,回头扫视一眼,见没人,立刻趴下,手脚并地,翘着屁股就从那狭小的洞口钻了出去。
冰冷的泥土雪渣沾了满身也顾不上,爬起来就往城西的方向狂奔。
就在他钻出狗洞的瞬间,一道如同幽灵般的黑影已悄无声息地缀在了他身后。
当阿云气喘吁吁、满身狼狈地冲回城西那间破败漏风的窝棚时,里面十来个同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小乞丐瞬间围了上来。
“老大!老大回来了!”
“云姐!我们还以为你被青帮那群王八蛋打死了!”
“呜呜,老大你没事太好了!”
一群半大孩子围着阿云叽叽喳喳,脏兮兮的小脸上全是惊喜和后怕。
阿云被他们簇拥着,心里那点逃离王府的忐忑瞬间被暖意取代。
他挺直腰板,拍了拍胸脯,努力做出豪气干云的样子:“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你们老大我命硬着呢!阎王爷都不敢收!就青帮那群软脚虾,能奈我何?”
他嘴上吹着牛,眼睛却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小豆子呢?还有二丫!他俩烧退了吗?药吃了没?”
一个稍大点的孩子,叫石头的,脸上好大一块胎记,挤过来,脸上带着愁容:“云姐,你留下的那些铜板,只够抓一副最便宜的药。小豆子喝了药,烧退了点,可还是咳得厉害。我又加了一罐水,煎给二丫喝。但二丫烧得更凶了,说胡话,药都灌不进去....就等着你回来想法子呢!”
阿云的心猛地一沉。
他二话不说,伸手就往怀里掏,摸出那个沉甸甸、绣工精美的钱袋——正是他那天拼了命偷来的“战利品”。
“他爹的!天无绝人之路!小爷也算劫富济贫了!”他握紧钱袋,眼里闪过一丝决然。
他从小混迹街头,自有一套生存逻辑,深知哪些贵人能惹,哪些不能碰。
这次是撞进了青帮的地盘才栽了跟头。当下最要紧的,是救命。
他不敢耽搁,叫上石头和另一个大一点的孩子,揣着钱袋,背起昏昏沉沉的二丫,又让石头拖抱着咳个不停地小豆子,急匆匆赶往最近的一家医馆。
然而,当他们急匆匆出现在医馆门口时,那坐堂的大夫只瞥了一眼,见他们破破烂烂,浑身脏兮兮地,便厌恶地遮住了口鼻。
两个药童很有眼色,见状,立刻上前驱赶:“滚滚滚!哪来的叫花子!没钱看什么病?别脏了我们的地方!快滚!”
“我们有银子!有银子!”阿云急忙掏出那个鼓囊囊的钱袋往她们手上塞。
药童看着那精致的钱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仍鄙夷道:“谁知道你们这钱干不干净?快滚!再不走放狗了!”
说着就将钱袋砸在阿云脚下。
“你!”阿云气得要揍人,但还是忍住了。
他看着怀中烧得小脸通红、呼吸急促的二丫,再看看咳得蜷缩成一团的小豆子,一股绝望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让他浑身发抖。
就在他急得两眼发红,几乎要不顾一切冲进去时,一道清冷的女声自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送去济安堂,林老会看。”
是青梧。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身后跟着两个王府侍卫。
那一刻,阿云仿佛听到了天籁,眼眶泛红地看着青梧。
“谢、谢谢大人!”阿云哽咽地道谢,随即紧跟在青梧身后离开。
在她们身后,方才还盛气凌人的医馆大夫和药童忐忑地望着她们远走的身影,满心害怕和懊恼:真是倒霉,谁知道这几个小乞丐还认识贵人。
阿云一行人跟着青梧来到一条更大的街,这里来往走动的都是达官贵族,几个小家伙拽着阿云的衣服,紧紧缩在他身后。
很快就到了济安堂。
青梧亮出靖王府的腰牌,坐堂的林老大夫二话不说,立刻为二丫和小豆子诊治。
在济安堂里,阿云才终于知道,救了他、又收留他、此刻派人来解围的“靖王”,竟是那位刚刚凯旋、受封靖王、名震天下的三皇女羲月!
这四年来,边关捷报频传,三殿下用兵如神、战无不胜的故事早已在街头巷尾传成了传奇,是他们这些挣扎求生的孩子们心中最耀眼的偶像!
这一消息极大震撼了阿云,他对未曾见过的靖王殿下充满了感激与好感。
这群孩子,包括阿云,从此刻起,瞬间成为了靖王的脑残粉,
阿云看着青梧冷硬的侧脸,想着那位高高在上、清冷如神的三皇女殿下,眼眶发热,这份恩情,就算要他这条小命也报答不了。
在大夫的救治下,当天下午小豆子和二丫就退烧了,喊着饿了。阿云终于松了口气,林老大夫说她们可以回去了,还给两人开了药,并未收钱,阿云与小家伙们感激得连连磕头道谢,这才离开。
回到窝棚中,阿云嘱咐几个小的煎药,看好火,自己则出门给她们买点吃的。
走出城西这片鱼龙混杂的贫民窟后,阿云鬼使神差地来到了靖王府门口,他站在远处望着那高高的朱红大门和门口威风凛凛的两尊石狮子,不由心生胆怯。
犹豫再三,他转身离去,只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会报答靖王殿下的大恩!
之后几天,阿云整天坐在门槛上发呆,小伙伴们出门时喊他一起上街“挣钱”,他也不理。
心中一直琢磨着如何报答靖王殿下。
他身无分文,除了一身蛮力和街头摸爬滚打的小机灵,似乎身无长物。
这几天,他愁的在破窝棚里直挠头。
目光无意间扫到墙角石缝里顽强钻出的一小簇鲜嫩野草时,他猛地一拍大腿。
有了!
贵人府邸不都喜欢那些稀罕的奇花异草吗?
他别的本事没有,自小在山野里摸爬滚打,据过世的乞丐老娘(养母)说,当年就是在荒无人烟的乱葬岗草丛里捡到他的。
他对这些花花草草有种天生的亲近感,尤其擅长养活一些稀罕的花草植株,只是这些宝贝太难得了,以前为了给生病的小伙伴们找药,他没少往城外深山里钻。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第二天,天蒙蒙亮,寒霜未退,天上零星地飘落着小雪花。
他悄悄起身,只跟石头交代了一声要出去一趟,便独自一人,怀揣着几个硬邦邦的冷馒头,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京城西面那片连绵险峻的苍莽群山里。
他像只灵敏的猴儿,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攀爬搜寻,单薄的衣衫抵挡不住刺骨的山风,手脚和脸颊早已冻得通红麻木,但一股执拗的劲头支撑着他。
凭着以往进山的经验和一股韧劲,竟真让他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悬崖峭壁上,发现了一株凌寒绽放的绿萼梅!
在灰暗的悬崖背景下,宛如遗世独立的仙子,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冷冽幽香。
他认得!
在老花农那里听说,今年京城那些达官显贵的花房里,最紧俏、最受追捧的就是这类绿萼老梅桩!
一株难求!
这株梅,孤傲,清绝,坚韧,他莫名觉得,像极了那位高高在上的三殿下!
狂喜涌上心头,他几乎忘了危险,眼里只剩下那株寒梅。
小心翼翼地挪到悬崖边缘,阿云寻找着可以下脚攀爬的凸起。
寒风呼啸,吹得他浑身刺疼。
阿云咬紧牙关,一手死死扣住冰冷的岩缝,一手拔出身上带着豁口的匕首,身体尽可能地向外探去,试图削下几枝形态最美的带着饱满花苞的枝条。
汗水混着寒气浸透了他的破袄。
终于,几段遒劲的梅枝被他小心地削下。
他解下束腰的破布条,将它们仔仔细细捆好,牢牢绑在身后,这才长舒一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往下挪。
就在这时——
“嗷呜——!”
一声凄厉凶悍的狼嚎声陡然从身后不远处的密林中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阿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僵硬地低头看去,只见数道灰黑色矫健的身影,从枯林的阴影中缓缓踱出。
它们仰着头,幽绿贪婪的狼眼死死锁定了挂在半空中的他。
他被狼群包围了!
阿云吓得魂飞天外,整个人如同被冻僵的壁虎,死死贴在冰冷湿滑的石壁上,心跳如鼓。
下方,眼冒绿光的饿狼死死盯着他,涎水顺着尖利的獠牙滴落,浓烈的腥臊气顺着山风直往他鼻孔里钻。
他试图稳住身形,可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岩石,惊慌失措间,脚底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着悬崖底下栽去。
“啊——!”
绝望的惊呼声响彻山谷。
失重感猛地攫住他,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身体急速下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自上方的悬崖上飞掠而下,在阿云模糊的泪眼中向自己靠近。
劲风扑面,一只异常有力的手精准地攥住了阿云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的手腕!
下坠的势头止住,巨大的惯性让他的手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也将他从死亡边缘拽了回来。
阿云惊魂未定地抬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撞入一双深不见底、冷冽如寒星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