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光四年之春,柳梢新翠,山色微岚,汴京头顶晴空万里。
风柳飘絮,气温宜休,得初春大好光景照拂,百姓们心情舒畅熨帖,街巷与小馆内,相约出门的闲适者甚多。
太尉府邸宅院,暖阳顺着窗檐溜入,占据屋阁一大半,也没叫醒太尉府的大小姐江叹。与寻常官家小姐不同,多年以来,因着无人森严管教,她逐渐养成日日贪睡懒觉的毛病。
将近晌午,她照常在床上睡得不亦乐乎,时不时喃喃呓语,来几句不着边际的奇怪梦话,好在也无旁人偷听,不然,那些不该出现在女儿家身上的打打杀杀,只会惹人闲言碎语。
厢房桌上早已呈好几盘香糖果子,豆儿糕、灼桃酥饼、青玉小团,五颜六色齐整整的,全是江大小姐的心头好,有清风拂过,粉团碧果的烤香味徐徐入鼻。
她坐起身,睡眼朦胧间拖沓鞋履到桌边坐下,随手扒拉起盘内的吃食,眼难睁开却不碍嘴停,麻婶烤的点心,样多味正,无事不可耽误品尝。
“啪——”
是有人推门而入,一阵疾风掀起,惹得她狠狠打个喷嚏,也登时清醒不少。
来者是她的贴身侍女甜花,平日里慢手慢脚,狗赶在后面咬到临头也不见奔多快的丫头,这会儿倒火急火燎。
江叹懒洋洋地小口啃饼,单手托腮打了个哈欠,也不当回事地问道:“甜花,怎如此焦急?”
甜花一路直奔厢房而来,路上差点绊个大跟头也顾不得委屈,满头是汗,讲话一顿一顿:“小姐,老爷,老爷从宫中回来了,这会儿,这会儿在正堂等你。”
江叹眼珠提溜一转,觉着这是个极好的兆头:“哦,这么说来,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大步走出府了?”
江老爷这次进宫后有数日未归,江叹只知是圣上下了急召,约莫是商议什么机要秘事,在那之前,父女二人曾因她的婚事,闹了个不欢而散的别扭,她当即要离家出走,老爹又气不过,一怒之下责罚她闭门思过,命侍卫阿郑严盯紧守,不得起令绝不解禁。
按理说,禁足期内她不得出府,但耐不住无止境的乏味,与阿郑死缠烂打,主动予其三天休假机会,终换得两趟外出寻欢作乐,一趟是为雪玉酒楼一月一度的大戏演出,另一趟是为茶语妙观的江湖评书大结局,但凡错过一遭,江叹都能在床上嚎啕打滚儿,好几个时辰也不吃一口饭,也因此,即便得了老爷的口令,在这种攸关之时,阿郑也不敢不放她出门。
说不准今日就能解除禁足,她三两下便轻快收拾好自己,着一身红白为主的简衣踏出房门,还不忘顺一块饼在手中。
这是江家小姐做人法则之一:好吃的东西要随手携带,另有一法则:出门在外,尽量不做繁复穿戴,以简约速成为主,为的是方便她上蹿下跳,飞檐走壁。
所谓飞檐走壁,是因从小热忱侠义江湖故事,早年间也曾拜师学艺,稍微习得点轻功暗器的简陋武艺,一身未练到家的功夫,虽说笨拙不堪,但也坚持物尽其用,不然可对不起连续早起个把月的痛苦付出。
可这次数多了,就有旁人嚼舌根,说她实在没个小姐模样,江老爷不禁忧心哀叹,长大以后该作何样子?后来见着她实在欢乐于此,心道习惯就好,也就一笑了之,任由其去。
而此时,风尘仆仆归来的江老爷正气定神闲,在江府正堂内捧杯饮茶。
只听“咻——”的一声,有一红白团子蹿了进来,将要扑面而来,没两下又回身正襟危站,双手拢于胸前行起万福礼来。
这鞠躬怕是还没到位,便一个飞扑入怀,撒起娇来:“爹,七日了,您怎么才回来?我可想您了。”
“叹儿,这几日在家待许得无聊了?今日起,你就不用再静坐屋内,我看外面天气渐好,大可出去玩耍。”
江老爷轻抚爱女后背,神色却稍露为难之意,都说严父难当,遇着她家这位那更是难上加难,还是当官要容易些。
江叹抬眼,瞅着父亲欲言又止的神情,很快就品出什么,她一向有话直说,不喜小心试探、与人心生嫌隙,便主动开口询问:“我敬爱的江大老爷,您有什么事要告与我吗?”
眼见这梯子递来,江老爷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谈起正事:“叹儿,今日圣上向为父提起你的婚嫁之事,他有意为你指婚,但也想先了解姑娘家的心意,对此你怎么看?”
怎么看?去他大舅爷的狗屁指婚,如此荒唐之事,定不能发生在她江叹的人生中。
这事说来话长,自去年及笄后,她就荣升京城相亲市场第一香饽饽,被各家尚未婚娶的少年郎争相哄抢,什么红的绿的白的,有钱的有才的有颜的,全在江府门口排着号地递上书信帖子。
此道是,江家小姐长相玲珑可人,心性纯良率真,娶回家定是位乖巧听话的主,又是太尉之女,任谁都想当上那唯一的幸运门婿,可实际上,她独一份的脑瓜子里满是主意,常年装满十成想法,心性又是一等一的坚毅,压根儿容不得他人随意定夺,那些女戒、女红、女德,束手束脚的规矩,惹人心烦的麻烦事,她也不想沾染分毫。
更何况,在情情爱爱方面,她应是百窍里开了九十九窍,就剩下那一窍不通了。
可江父却不免看花了眼,挑着挑着,还真有心从中择一良婿,于是乎,那段时间,几乎天天上演郎有情而她无意之悲惨戏码。
正当她蹙起眉头,思索该如何回应此事,才能把话说明白但又不伤和气之时,江老爷又接着说:“为父已深知你不愿草率嫁人,这指婚我暂且挡着了。只是,我们江家总归要给圣上一个交代,况且,为父也想了解你的真心实意。”
作为一位自小生长于都城,又才入豆蔻年华的官家小姐,除了嫁人之外的选择着实不多,也只能从古文话本里找寻可参照的“人生范本”,那些半真半假的英雄儿女故事看多了,难免心怀大梦,总幻想去广大江湖见识二三。
久而久之,少年心事既已成了执念,她便十分笃定,拱手高举于胸前,鞠身长相而拜,比方才恭敬得多,语调坚定而沉稳:“爹,女儿不愿嫁人。”
“从前无意,现在无感,日后也无心。无论对方是是名门显贵也好,富贾世家也罢,我都不愿意,我自认为嫁作他人从不会是一个人幸福的开端,日后也只能常年屈居于无趣后宅,依托他人而活,过得还不如现在自在,想想就可怕至极。”
“女儿我,只想跟随内心去过一辈子。”
“还请您,拒了圣上。”
一字一词,清晰可闻,其心可昭,愿父理解。
“好,为父晓得了。”
江老爷嘴上应着,眼眸却黯然,他浅叹一口气,别过脸去,不再正对江叹,如此斩钉截铁的一段话,连一旁的管家都听得明白是何意。只是,她所述为果,而那因在江老爷看来,或许来自很久以前。
他想起清亭,江叹的生母。
也许,女儿抵抗婚事,与清亭的逝世有莫大关系。
他沉下思绪,念起十多年的过往,这些年,随着江叹年岁渐长,在他面前提及娘亲的次数也越发屈指可数,直至近几年,一次也不曾主动提起,娘亲二字,似乎在女儿的世界中消失了。
雪落无痕,风抹去了人迹。
女儿的心间曾发生过什么,他未曾知晓。隐约间,似有一个心结在他二人之间悄悄缠纠,得找个时候与她长谈一番。
正堂内,空气凝滞片刻。
眼见父亲陷入落寞,江叹向管家楼叔递去一个“你知我意”的眼色,一把椅子当即推来,她顺势坐下,父女二人手中皆捧上热茶,她学着酒局的那些官员,像模像样抬手示意父亲品用,随即粗粗闷下一大口茶,合上杯盖,灵光一闪,转换话锋,绘声绘色分享近日见闻,还将溜逃看戏也一并抖出,逗得江老爷连连大笑。
看父亲被哄开心了,江叹心中石头也算落地,立马趁热打铁,问出她最关心的关键所在:“爹,这么说我真能出门玩了?”
“当然了。”江父抚着胡子,语气温和,一举点破其小手段:“自然,你也无需再去贿赂阿郑。”
江叹呼啦一下,惊了,姜果然还是老的辣,什么事也瞒不过老爹,可这做人应当信守承诺,后手也自得为阿郑留好,隧道:“我既已答应阿郑三日休假,断然不能食言,恳请父亲不要收回。”
江老爷允诺:“得了,就数你整日为人着想,冲你这份心,为父也不会让楼叔去为难阿郑。”
得父亲命令既足以,她便匆匆一鞠躬告退,脚底抹油般地退出正堂。
见她如此着急,江老爷不免笑了,养育江叹久了,他便很会自我劝慰,如若不能成为严父,那保持开明也不错,索性就顺着女儿性子来打点她的将来,他瞥过桌上那沓说亲帖子,眼底浮上一丝冷毅,召管家过来命言:“去把这些废纸都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