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初静,风传花信。
近院墙处,几枝粉玉桃花探墙而出,微风轻撩,花瓣簌簌而下,落得满地春红,在树下流成一溪桃花小涧,淡淡悠香飘然于街巷,春鲜沁鼻,街市摊铺各色,吆喝声不断,卖糖葫芦、卖澄沙团子、卖甘豆汤、卖荷叶饼,大多已卖空好几轮,但仍是一派人间上好的热闹景象。
江叹站在街前,一个懒腰大展筋骨,如弹弓似的弹射起步,在方寸大小的屋内闷了多日,只想撒个彻头彻尾的欢,索性先从香食小吃密集的南市街摊出发,摸着牌号将街边店铺挨个逛遍,一个又一个摊位细细阅览,像一只南归的燕雀那般如沐春风,东叼西啄吃了个饱腹。除吃吃喝喝外,也不免了一番消财买欢,没多会儿,甜花怀中就添了不少莫名其妙的玩意儿,只见她小眼神越发幽怨,悔恨没带个侍卫跟随。
即便是堂堂正正的大小姐,江叹也从没习得娇生惯养的千金病,不忘与丫鬟共同分担怀中负累,将要取过几样,一阵嘈杂声哄哄入耳。
“发生了什么?”
“来,过来看看啊。”
原本川流不息的人群,聚成个圈儿堵住前方去路,江叹费身挤入拥乱人群,占得一处恰能猫身的空隙,拨开两侧的庞然身躯探头一瞧——
是有二位摊贩,正你来我往问候家人,几欲上手推搡,那场面很是热火朝天。
只见一矮胖小贩双手叉腰,脸红脖子涨咬紧后槽牙,颐气质问道:“周老六,你是不是抢我生意?”
高瘦小贩神情很是不屑,以一顿冷嘲热讽回之:“哎哟,要说我家生意好,还是因为在场的客官们识货哟,跟你有什么关系?”
众人一听,皆认定周老六更胜一筹,阴阳怪气损人于无形间,但这不是重点。
“你你你,胡说八道,分明是你多占大半边,挡我招牌,好一个阴损小人!”
“王老三,我看你是脑子睡懵了,看我不打醒你!”
话音未落,一道晶莹剔透的弧线划过空中,一只碗稳准狠地砸了过去,江叹快速探出一只手,想接住那玩意儿,可惜它去势太猛,简直暴殄天物。
瞬间,糖水汁浆四溅,给王老三衣摆绣了朵歪瓜裂枣的芙蓉花,不少无辜群众也有幸摘了几瓣身上。
这这这这,简直是一场书院学童似的泼皮拌嘴,一扔二砸赔上钱财不说,闹出人命可咋办?围观者皆笑作一团,竟还有人津津有味地欢磕瓜子,但凡遇上这等事,江叹都无法坐视不管,她揉搓耳朵,仔细辨析矛盾,旋即灵光一现,生出一妙计。
“二位商家,不要吵了,可否听我一言呐?”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大伙纷纷投去目光,发现竟是一身着红白素裙的小姑娘在讲话,不免大为吃惊,小贩也停下手中动作和嘴上功夫,一脸诧异,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娃能有什么说辞?
面对重重讶异目光,江叹不羞不臊,继续娓娓道来:“两位兄台,我是二位的忠实老客,自认为两家味道皆为上乘,又是多年邻摊,今日相争着实不可思议。”
听闻是老客,王老三立马和颜悦色,搓手赔上笑脸:“姑娘啊,我这小本买卖,去年入夏后生意就急转而下,今年若再不好转,可实在撑不住了!”
江叹凝神回忆,记起去年的气候,虽说不至于拔起一片旱地,但着实热得人头晕脑胀,食欲消减,那些时日,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饭菜点心不吃,抱着瓜果大啃特啃。
可这跟糖水铺子又该何干?彼消我长,也得建立在直接竞争之关系上,再怎么说,也该同对面那家桂花酥争个你死我活。
王老三又道:“那可恶的高温天,待到十月初才逐渐转凉,整整五个月没好生意,我的心也拔凉,好不容易重整旗鼓,这糖水铺倒因为赚了银两扩了铺面,彻底霸我这半边不肯走了!”
话听到这,作看戏状的周老六像个一蹴而跃的鞠球,从桌上猛跃而下,嚷嚷不停:“呸!你胡说,明明是你年底回村照顾母亲,我才替你照看摊位,秋冬天的我卖什么冰糖水?不都是卖你家米糕?马上天热了,糖水生意好起来又有何怪?姑娘,你说是不是?”
还没和气一会儿,二人又起冲突,江叹唯恐他们再扭打起来,贴身上前拦在中间,又定睛一瞧,两摊位皆不算大,两尺高的糖水遮蓬只越过不到三分之一,倒也不抢风头,应是与此无关。
“二位,二位!停一下!”见二人暂且定住,她继续柔声道来:“你们可曾发现,今日有不少人既买糖水又买米糕,可否想过,米糕和糖水完全可搭配来卖?”
江叹劝和的方式倒是巧妙,直接大转弯提出一个新奇法子,一时间难分好坏,谁也不敢贸然接话。
两位摊主也面面相觑好一会儿,见状,她继续道:“你们看,近日外出踏春者较多,一糕一水,不噎不腻还顶饱,作为春游小餐正合适,不正是一个合作共赢的好机会吗?”
话音将落,人群中站出一位衣冠楚楚的绿衣公子哥,乍一看气宇轩昂、矜贵十足,细瞧又像个将要开屏的花孔雀。
他对着江叹,轻轻一鞠躬,再面朝摊主,缓缓补充道:“在下不才,倒也觉得姑娘的提议不错,搭配出售可给点优惠,付一次钱就可品用两种美味,不是能吸引更多人吗?二位认为如何呢?”
“是呀老板,和气生财嘛不是?”
“说得对,说得对!”
人群中陆续有人跟着附和,嗑瓜子的也不磕了,如捣蒜般不停点头,很会见风使舵。
王老三一拍脑袋,二拍大腿,恍然醒悟,爽朗起来:“姑娘的建议着实让我脑瓜一开,是我气糊涂了些,没注意近日人流,怪不得我做不好生意嘞!”
被这么一夸,江叹有些不好意思,摸着脑袋呵呵傻笑:“我也是随口一说,至于是否可行,自然是你们更懂,我只是怕把摊位给砸了。”
周老三气度稳当,反映更快,在丫鬟怀中瞄了一眼,遂接过话茬:“姑娘是个爱吃之人,来我这儿随意挑选,就当是谢礼。”
这种答谢对江叹而言,很是受用,她也不瞎端着客气,跨步来到摊前上手挑选,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没一会儿,一份米糕一碗糖水挂于手腕,又往甜花嘴里塞了小半块糕点,主仆二人皆甜上了笑眼。
甜花边嚼边支吾:“小姐,我发现,你的脑子越来越灵瓜了!”
江叹纠正她:“那叫灵光,光、光、光!”
甜花不管那么多,继续夸自家小姐:“哎呀,反正就是夸你嘛,你是怎样做到的哇?”
江叹嘴角得意一扬:“逛得多了,自然就什么都会明白。”
又行好事一桩,又有小吃在手,主仆二人心情大好,卯起劲打算再逛个把时辰,一转过身,绿衣公子仍在原地立足不走,她心生一感,不会是在等她吧?
“这位小姐,可否需要在下应个手?”
哦,果真是在等她啊。
江叹天生有颗警觉之心,每与他人初次接触,内心总会现出一个轮廓模糊的气团,可以帮她识别对方是人是鬼,她嗅了嗅面前这人,得出一结论,速速走为上策!
“多谢公子好意,我们等下在街边找个差应帮忙即可,甜花,我们走。”
不曾想,这人不识好歹,又接过话茬:“慢着姑娘,在下陆先,敢为人先的先,是春江花月堂的掌柜。我看姑娘方才聪慧过人,气质不凡,陆某甚是佩服。姑娘若有兴致,可否来我这堂子坐坐?”
江叹拧起眉毛,一个完全没听说过的掌柜,还是个没眼色的呆瓜,过于刻意的主动,不可搭理,况且,她还要去北市逛哩,于是乎,果断拱手拒绝:“陆公子,我还有别事要忙,就先告辞了。”
转而又悄声在甜花说道:“走,我们去万花楼那边逛吧。”
然后,二人头也不回离开此地。
被江叹冷言直拒,那陆公子既不难堪也不气败,反倒对着姑娘的背影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邪笑,随后也转身,假模假式地如仙人拂袖般离去。
游人三三两两,叫卖生生不息,热闹散尽了,人们也就淡忘了,南街又恢复往日平静。
这群人前脚刚散,地上还带有人群聚集后的热乎劲儿,后又有两位年轻公子踏足光顾此处。
这两人中间,身着青色锦衣的公子在摊位旁东瞧西看,敲打探听,分外聒噪,一双浓眉大眼流露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脾性。
“这边不是发生着事,怎么刚来就散了?老板,来两块米糕尝尝。”
“哎,这米糕还夹着心,味道不错。”
“不愧是人人称赞的繁华之都,点心都这样别出心裁,这一趟不亏啊。”
“凡老弟,你要来点不?”
“......”
“哥?你嗓子恢复了吧,能跟我讲句话不?
“凡老弟,哦不,凡大哥,叫你哥行了吧,你再不说话,显得我像个自言自语的神经病哎。”
青衣公子笑容僵硬,恳求同伴的搭理。
被称为“凡大哥”的那位,身着一袭红衣,仗剑而立,对青衣话唠不理不睬。
他指触下巴,凝神将四周仔细扫视个遍,望着先前那姑娘离去的方向,许久才给青衣公子的独角戏添上几句台词。
“汴京城着实丰饶有趣,但这等繁华,就让展大公子也连连称赞了?我看也不过如此。”
展万秋无奈道:“林见凡啊林见凡,你个不懂享受人间的江湖呆子。”
不过,若林见凡知道后来的事,定会颠回来也道一句:这一趟是挺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