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明史深度爱好者,林烟在穿越到这个朝代的当天就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叶公好龙的那个叶公。
昨晚被一辆马车翻炒似的颠簸着,从庄子接到府上,今日一大早,睡眼朦胧的她又被拽起来梳洗裹缠,像包粽子一样包好,然后在一群丫鬟婆子的押解下前往余晖堂。
余晖堂是林府老太太的院子,此时相较平常的请安还早了三刻钟,但老太太的三个儿媳,几个孙子孙女都已经在厅上坐着了。
林老太太的院子里自是规矩森严,伺候的下人也都礼数周到,很快热腾腾的茶水果子都端了上来,摆在了手边,只是厅上众人都各怀心事,并没有闲情享用。
上个月,林府二老爷林继盛的长子林玄在酒楼吃酒的时候惹了事,失手将一个小童给打死了。
本以为没什么,打算回来后让下人拿几两银子打发了事,却没想到那小童竟然颇有些来历,竟然是安王府一个老太监的孙子。
这可了不得,别说是王府太监,就算是府里的一条狗,在外仗着的都是安王府的势,林玄再嚣张也不过是个从四品外官的儿子,平时跋扈些没人敢说什么,这次却是踢到铁板了。
林继盛两口子起先还怕老太太知道了生气,遂将消息瞒了下来,四处托关系走动,却不想那家人铁了心要为儿子报仇,而安王府那太监也因为早年受过那家人的恩,一心报答,所以丝毫不容情不说,甚至求到了他的主子,安王世子跟前。
眼看着自己也兜不住,官府不日就要上门来拿人了,林二夫妇慌了神,这才向老太太坦白,并请她拿主意。
“母亲,您一定要替玄儿想想办法,总不能真的让他被官府拿了去啊,那玄儿可就被冤死了……”
三日前,在林烟还在庄子里对这个懵逼的世界一脸懵逼的时候,林府二夫人纪氏伏在老太太脚边失声痛哭。
老太太又惊又气,听罢事情的始末,重重锤桌子,恨声道:“哭哭哭,就知道哭!你儿有何冤屈?人家的儿子死了,是你儿子打死的,到底谁冤?你怎么还有脸来我这里叫屈!”
“母亲,儿媳自知没脸,扰了母亲的清净不说,还让您一把年纪为我们担惊受怕,可实在也是没法子了。”
纪氏在卖惨这方面很有一套,虽是出身官宦,却比真正商户出身的三夫人周氏还要能言会道很多。
平日里就最会插科打诨察言观色,如今眼见着老太太怒气上头,遂哭得更可怜。
“母亲,旁的不说,我们林家人丁稀少,子嗣单薄,您自己也为此经常忧心。当年大哥升任知府却意外早逝,父亲惊惧过度之下也走了,我们二爷虽不争气,却在那等危难之时撑起了这个家。玄儿和瑶儿一对双生子出生的时候您多高兴,说这是我们林家得了一对凤凰,有了玄儿这个长孙,林家终于后继有人了,如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暗暗拽了拽丈夫的衣摆,示意他帮着说两句。
林继盛看到,遂也起身跪下,向老太太求情:“母亲,玄儿平时是张扬了些,但这次实在也不能怪他。在场的人都看到了,的确是那小童冒冒失失,先撞了玄儿,这才起的冲突。而且也只是轻踹了一脚,根本不伤要害,着实是运气差了些。”
“只是运气差了些?你养的好儿子,你自己不教好,平日就招猫逗狗,整日在外和一些纨绔厮混,如今竟然连安王府的人都敢招惹。就算是普通藩王,都不是咱们这样人家惹得起的,更何况如今龙椅上坐着那位,还是安王亲儿子,你们指望着哭哭啼啼叫屈就能把事情平了?简直做梦!”
老太太到底是见过风浪的,将儿子儿媳怒斥一通,消了气,很快便冷静下来,冷哼道:“死了人的案子,既然你们夫妻俩这么能开脱,那不如公堂之上你们去替玄儿分辨去,现在找我哭有什么意思?”
夫妇俩被骂了个没脸,前面还哭天抢地喊冤,此时双双杵在地上不言语了。
见儿子儿媳这般,又念着毕竟是自己疼大的亲孙子犯了事,老太太虽怒,但也不会真的撒手不管,于是当日就让人备下厚礼去了闺中好友,庆和县主的府上。
都是皇亲,算下来,县主还是安王世子的长辈,两府平日就多有来往,定能帮忙求情。
林老夫人是这么盘算的,不想这一遭,关系是走通了,却牵扯来了一桩亲事。
此时,众人齐聚这里,就是为了这桩亲事。
余晖堂一室寂静,老太太还没来,二夫人纪氏却有些耐不住,站起身一把扯过女儿林梦瑶的手腕,将她扯到大夫人秦氏跟前,二话没说,扑通一下就给自己这位闷葫芦长嫂跪下了。
“哎,二弟妹你……”
秦氏惊得不知怎么好,捏着帕子要搀扶,手却被纪氏顺势给攥住,“大嫂,这件事情可不独是我二房的事,还有关乎着我们整个林府的安危,我求求你可一定要好好劝劝二姑娘啊。”
秦氏本来就是敦厚老实的人,平时别人天南海北聊上半日她都说不上一句话,这种情况自然更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一味让她起来,“别,二弟妹快别这样,我生受不起。”
旁边坐着的三夫人周氏心知肚明,默默将自己女儿,年纪最小的林梦珊往屏风侧塞了塞,看她们推拉半晌,才起身装模作样劝解。
“二嫂快起来,先别慌,你瞧都吓着大嫂了。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求不求的话,大嫂一向仁慈,又对我们极好,有什么话您就直说,犯不上这么着,玄哥儿是犯了事儿,但您一大早就哭天抢地的,别再惊着母亲。”
这俩妯娌从年轻时候起就是面和心不和。
二夫人仗着自己出身官宦,打心眼里瞧不上商贾出身的三夫人,而三夫人一直以自己抬进林府的那上百口箱子的嫁妆为傲,自然也不肯忍让。
暗中较劲十几年,幸而有老太太坐镇,总算没闹到明面上,如今三夫人周氏眼见着二房有难,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狠狠踩一脚的好机会。
但这纪氏也糊涂,如何看不出她的幸灾乐祸,心中暗恨,正想说什么,却听门外传来脚步声,门口的仆人禀道:“二姑娘到了。”
厅上众人闻言,不约而同朝门口望去,大夫人秦氏坐在最里面的椅子上,此时被两个弟媳妇挡着,她枯黄木然的一张脸难得有些着急颜色,默默往前探了探身子。
林烟就在这一声禀报中,跟在一位老妈妈身后步入厅上。
大户人家啊大户人家。
从一架绘着山水图的玻璃屏风转过去,林烟的目光自动就被案上的一组花瓶吸引,和课本上简直一模一样,永宣时期的青花瓷。
不知道是不是真迹,如果是的话,那得值多少钱啊。
她好奇打量着,脑子里自动加加减减,估上价了。
上辈子月薪三千,省吃俭用,穷的连杯9.9某幸都舍不得点,谁知低血糖晕倒,踩空楼梯,嘎巴一下穿到大明朝来了。
所以,她从这场穿越活动中吸取了一个直击灵魂的教训,那就是——搞钱,一定要搞钱,不惜任何代价搞钱!
幸好命运待她不薄,虽然她睁开眼的时候,房顶的泥皮啪嗒啪嗒往下直掉,但她周围那些人非说她还有另一层身份,那就是嘉宁府前知府林家的二姑娘。
林烟其实想解释来着,但解释不清楚。
一众婆子丫鬟,七嘴八舌,说她家姑娘就是从水里掉下去的,而她是从水里捞上来的。长相一模一样,名字一模一样,最后得出结论,她脑子进水失忆了。
行吧行吧,就当是上辈子勤勤恳恳当牛马积攒的功德,如今官家大小姐也是让咱给当上了。
林烟一秒代入,直接就是一个忘本,满脑子都是即刻回府,过小姐生活。
如今算是真正回来了。
此时厅上人很多,林烟之前从下人口中得知,自己这个世界的父亲去世了,但母亲还活着。
眼前差不多年纪的夫人有好几位,她打眼挨个看去,通过对比分析——
好吧,其实也没认出到底哪位是她妈。
“这位就是二丫头吧?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率先上前拉住她的手的,是一位身穿绛紫色褙子,梳着金丝狄髻的夫人,大约三十刚过的样子,容长脸,妆容精致,只是眼角通红,看起来像是哭过一般。
而她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位夫人。
右边那位更年轻些,打扮也更华丽,一整套金头面,金镶大白圆珠的项圈,看上去就俩字,有钱!
相较之下,左边的就逊色多了,一身青色衣袍,发髻上只简单插了两只银簪子,容色黯淡,眉眼低垂,看着不大健康的样子。
据下人说,失忆前的林烟是七岁上父亲去世后便被丢到庄子上的,八年未见,那想必面前这位抹眼泪的大概就是她的母亲了。
她猜测着,刚想开口喊人,这位夫人将她的手攥得更紧,温慈笑道:“好孩子,一路辛苦,从你祖母决定接你回来那日,二婶母就盼着了,今儿可算是来了。怎么样?院子住的可还舒心?下人伺候的好不好?有什么缺的只管跟二婶母说,都是一家人,可千万别见外。”
“是啊,咱们家里最盼着你回来的。就是你二婶婶了。”
二婶话音落,旁边那位打扮的金人儿似的夫人笑眯眯开口了,“她只怕比你亲生母亲还要等得心焦。过来吧,见过你的母亲。”
原来这位夫人才是她母亲啊,差点认错妈。
林烟不由又看向这位面容枯槁的夫人,心中暗暗纳罕。
庄子上那些人不都说她母亲是十四岁嫁进林府的,次年就生了她,那按照年龄推算,也不才三十刚过,怎么看上去都像是五十好几的样子了,跟旁边两位一对比,更显憔悴。
原来古代的官家太太也这么不擅长保养的吗?
她胡思乱想着,走过去,屈了屈膝,对着这位陌生的女人唤了声母亲。
“哎。”
一声颤抖的音节从她喉间溢出,她那双习惯性低垂的眉眼终于抬起看了林烟一眼,随后又移开,一双枯瘦的手颤颤虚扶住她的衣袖,开口:“烟儿……”
她好似还想说什么,这时后堂的珍珠帘子动了动,两个穿着翠色衣裳的丫鬟脚步轻盈,并排走出来,抬手拢起帘子,齐声道:“老太太来了。”
话被打断,林烟看着那双枯瘦的手无声垂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