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可怜的寡妇。
林烟暗暗叹息,跟着众人给林家老太太行礼问安。
之前专门研究过这个朝代的礼仪,没想到现在还真派上用场了,果然技多不压身。
林烟心怀庆幸,一丝不错行了礼,落在众人眼里却是各有想法。
从她前面进门起,三姑娘林梦瑶的视线一直似有若无落在她身上。
原本以为扔在乡下无人教养的一个野丫头而已,八成连她房里的丫鬟都不如,没想到竟长得这般好模样,甚至礼仪规矩也一点都不错。
她心里不由警醒。
听母亲说,她这位堂姐与伯爵府的亲事,是在大伯还在世的时候定下的娃娃亲,虽然大伯已经去世,但府上与伯爵府的走动依旧,这门亲事就还是作数的。
那可是伯爵府,一等一的好亲事,嫁过去以后出门交际,任谁见了都得行礼,尊一声伯爵府少夫人的。
林梦瑶从还没及笄开始,她母亲纪氏就开始打算,前前后后送出去的礼不知道有多少,好容易和伯爵府那边攀上了关系,又说动了祖母,没想到如今哥哥惹出这样的祸事,竟然要拿她去填。
林梦瑶自然不肯,即便是为了救自己的亲哥哥也不肯。
县主跟祖母说的那人她知道,是安王世子的乳母的儿子,听说都已经快三十了,一连死了两个夫人,身边还带着个拖油瓶,她嫁过去就给人当继母。
“什么狗屎一样的烂亲事,谁爱嫁谁嫁,反正我不嫁!”
那日纪氏从老太太那里回去,才一提起,林梦瑶气得跳脚,反手将一个茶盏摔在地上摔个粉碎。
“你不嫁有什么用,要救你哥哥,这是唯一的法子,娘也知道这门亲事不堪得很,但眼下能走通的路子就这么一条,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哥哥下大狱吧。”
纪氏一直以自己生下林家长孙为傲,平日在婆母跟前的脸,在妯娌之间也多自傲,如今执掌中馈,觉得自己比大夫人秦氏和三夫人周氏更有体面。
虽然女儿梦瑶和儿子是双生子,她平日也很疼爱,但关系到儿子的安危,她也不再惯着林梦瑶的小姐脾气。
“你再摔碟子砸碗也没用,我已经同你祖母说了,应下县主做媒,不日那赵家就会上门提亲。”
长在深宅大院,平日跟在母亲身边学一些理家御下的本事,林梦瑶性格是娇蛮了些,但也并不是只会撒泼打滚的主儿。眼看着母亲态度坚决,而此前又为哥哥的事情多方奔走,看来是真的没法子了。
她很清楚,这个时候只一味撒泼是没用的,想要这桩亲事不落在自己头上,那就得帮母亲解了这个难题。
她很快冷静下来,忖了忖,在纪氏身边坐下,道:“哥哥也不单单是我一个人的哥哥,家中姊妹那么多,那几个姨娘生的,再不济还有三叔家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纪氏不由神色一变。
梦瑶见此,心下略微一松,继续说道:“娘也知道,哥哥最疼我们这几个小妹妹,但有央求,无所不应的。她们平日也没少让哥哥出门帮她们带东西,什么吃的,玩的,反倒是我这个亲妹妹,因为您总说家中我最大,要端庄稳重,所以得的还少些,如今出了事,她们也合该一起想法子才是。”
这话虽说的自私了些,但也没错。纪氏的眉头舒展,很快就有了想头。
“我儿你说的在理。你哥哥是林家长孙,出了事理应全家一起想办法,凭什么只我二房焦头烂额,其他人倒是站着干岸儿看好戏,尤其那三房的,这几日请安的时候见了,红光满面,嘴都要笑烂了,看着都恨不得趁机把我们一脚踩死,真正可恶。”
林梦瑶拿帕子缓缓擦着手上沾到的茶汤,温声软语间又添了一把火。
“三婶婶一向妒忌母亲比她出身高,又握着掌家权,只怕早就巴不得咱们出点事,她好看笑话吧。如今算是正中下怀,可不是嘴都要笑烂了。不过母亲也别气,我那四妹妹不也到了相看的年纪了,三婶婶怕是心焦得很……”
“是了!得想法子赶紧让伯爵府过来提亲,这么一来,你的亲事就算做定了,而他们三房的姑娘还没人家呢。”
纪氏说着,嘴边漾出一抹笑意,“况且县主也说了,那赵家只是看着我们林家的姑娘好,又没指名道姓要哪一个,我这也算成全了一桩美事。”
她们母女二人这厢盘算着,一心想要拉三房下水,岂不料那周氏动作更快,赶在她们前面就跟老太太说,已经在为林梦珊相看了。
三夫人周氏在把自己女儿摘出来的同时,还不忘提到与伯爵府的亲事,故意当着大伙儿的面,恶心纪氏母女。
“咱家的女儿现在也都大了,我家的梦珊,你家的梦瑶,都到了议亲的年纪。对了,还有大嫂的那个孩子,烟儿,她被送到庄子上休养,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说着,转头拉扯大夫人秦氏,“上次我家三爷回来还说呢,那伯爵府的小公子,长得好周正模样,街上见着,还特意勒马同他聊了几句。要我说,大嫂也该上点心,把烟儿接回来,早日将亲事做定了为好,伯爵府高门显第的,这亲事不知道被多少人眼红,万一再耽搁,被那起子心怀不轨的人抢了去,可就不好了。”
周氏战力不凡,一番话,既重伤纪氏母女,又给老太太架到了高台上。
林烟被送去乡下庄子是老太太的主张。
当初林家大爷林继昌在外公干,因为接到女儿林烟生病的消息,这才心急如焚,在大雪天纵马急行往家中赶,不料失足跌下悬崖。
骤失亲子,再加上纪氏为了趁机夺取掌家之权,从中百般挑拨,老太太便把丧子之痛悉数算在了林烟身上,都不等林继昌的丧礼结束,当晚就命人把年幼的林烟从秦氏身边带走,连夜送去了庄子上。
这么多年了,秦氏早就是心死之人,虽从未提起,但也不代表她就真的忘了。
周氏说罢,老太太没吭声,秦氏也没有吭声,房中一瞬寂静。
纪氏心虚,刚想找话引开,却不料原本低着头的秦氏却突然站了起来,很突兀地道:“母亲,八年了,烟儿的病该养好了吧。”
老太太大约也被她这突然的举动弄得有些愕然,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才唔了声,安抚道:“你先坐下,坐下说,你自己本来就身子不好,何苦再为那个孽障忧心。”
依着秦氏这个温吞性子,换做平常也就不了了之了,谁想她今日竟然不依不饶。
“母亲,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也没多少时间好活了,烟儿是我的女儿,我生她一场,她理应来我身边尽孝。”
老太太没有接话,默然打量着面前这个枯瘦伶仃的人,心头不由五味杂陈。许久,才松口道:“那个孽障,克死自己的父亲,让我失了儿子,也害你没了丈夫。这些年你的苦我都在看在眼里,罢了,终归母女一场,你想接就接回来吧。”
纪氏母女当时就在跟前听着,对周氏更加恨得牙根痒痒,好好一场谋划都被她给打乱了。
“周如音那个贱人,专跟我对着干,早晚有她跪在我脚边求我的时候。”
回去的路上,纪氏边走边骂,气得面皮胀红,倒是林梦瑶一脸淡定,还反过来劝解她的母亲:“三房一向是个劲敌,不好对付的,母亲早就心里有数了不是吗?犯不着生气。”
林梦瑶长得不错,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白净面皮,鹅蛋脸,身量窈窕,行动举止温温柔柔的,即便说着算计的话,话音儿也浸水似的柔和。
面对自己母亲探询的目光,她挽着她的手臂,温声道:“这次三婶婶这么殷勤鼓动大伯母把林烟接回来,无非是为了阻挠我们救哥哥的计划,顺便毁掉我的亲事罢了。但看祖母对那林烟的态度,就知道她的心里还是对当年大伯父的死耿耿于怀,莫不如我们直接跟祖母说,就让林烟代替我嫁去赵家那鳏夫吧。”
***
林府各房好几翻的盘算,而此时,站在厅上的正主林烟,只感到被好几双目光盯着,后背阵阵发凉,却全然不知,自己能被接回来,全靠这几位亲人的助力。
“都坐吧,别站着了,闹哄哄杵一地,看得我眼睛疼。”
林烟还没有熟练掌握“老祖宗们”这种一语多意的技能,听上坐那位花白头发,长相富态的老太太发了话,转头便想找座位坐下,谁知下一刻她就被一只枯瘦的手拽住了。
“烟儿,给祖母磕头。”
是那位可怜的寡妇,准确来说,是林府大夫人,她这个世界的母亲。
拉拽的力道不大,林烟甚至能感觉到她的手因为用力在发颤,之前的判断没错,这人真的病的很重。
林烟没有反抗,当然也不敢反抗,生怕一用力给人带跌倒,顺从跪下磕头,对上头唤了声祖母。
头顶上方迟迟没有动静,这时,厅上却又有些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怎么个事儿?
她心中不解,难道是这老太太人老耳背,没听到?
她耐着性子又等了少许,索性双手撑着膝盖直起身来,挤了一个自认为十分开朗活泼大方,小时候给长辈拜年的标准微笑,大声道:“孙女林烟给祖母请安,祖母安好。”
这下该听到了吧。
但上边这位,方才还慈眉善目的,笑得弥勒佛似的,此时却板着脸,目光深深盯着她,脸色很不好看。
嗯?
林烟脑袋扣出一个大大的问号,亲祖母,八年未见,这副表情,自己小时候扔她假牙了?
“祖母?”
“不用在我这里装乖巧,你什么想法别打量我不知道!”
老太太语气不善,呵斥一句,随后冷哼道:“庄子上的人都跟我和你母亲禀过了,说你平日对府上多有怨怼,觉得兄弟姊妹都在府上享福,而自己却在庄子上受苦。小小年纪就能盘算这么多,真是好能耐啊!”
一声祖母招来一顿骂,林烟被训了个始料未及。
她谨慎没有开口,几年职场经验告诉她,这老太太就是看她不顺眼找茬给她个下马威的,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还先听听她到底想干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