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亮衣裳

    在与赵家那鳏夫相看之前,林烟做好心理建设,去拜见了大夫人。

    本来就不康健的身体,如今又为女儿的事情操心,整个人都像是朽木架子一般病倒了。

    林烟让人禀明了二夫人,请了郎中,又熬了参汤送来。

    她坐在床边,看着两个丫鬟扶着秦氏喂参汤。

    奈何病重的人根本吃不下什么东西,喂一口吐半口的,看得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忖了忖,还是自己将碗盏接了过来,“等会儿再喂一次吧,你们去看看厨房的药好了没有,月牙儿,替我送送郎中。”

    将月牙儿和两个年纪小点的丫鬟支走,她向大夫人的陪嫁丫鬟若菊询问大夫人的情况,“到底是什么病?为什么不早点找郎中瞧一瞧呢,这么拖着也不是个办法。”

    若菊说话间就快哭出来。

    “起先是老爷骤然离世,姑娘你又被带走,我们夫人就被急得发病了,在老爷的灵堂前倒地抽搐。当时是请了郎中来诊治过,却没诊出个什么,只说急火攻心,让好好将养就是了。谁知从那之后,竟落下病根了,时不时就会发病,人也渐渐垮了。”

    听这症状有些熟悉,林烟想起中学时候的一个同学,住校时候从高床掉下去,之后就时不时倒地抽搐,好像确诊是惊吓引起的癫痫。

    这个时代,癫痫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那之后呢?没有再请别的郎中看治吗?”

    若菊垂首拭泪,半晌摆摆手,哑声道:“老爷走了,夫人膝下又只有姑娘一个,没个公子撑腰,府上谁还会把咱们院里的人当回事儿呢。起初还好,老太太怜惜夫人守寡艰难,每月按时会给咱们院按着份例给些,再加上夫人自己也有积蓄,所有日子并不难。”

    “后来,”若菊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那位当家了,我们院的份例就彻底断了。姑娘你也知道,咱们夫人是最温吞的性子,宁愿自己艰难些,也从不张口要的。没了进账,就只能自己省着,长此以往下来,能够吃穿就不错了,哪里还有闲钱看病吃药呢。”

    况且为了林烟,还得每月往庄子上送一大笔银钱,用来供养那些丫鬟婆子,只求她们能对她好些。

    个中艰难,若菊都是陪在夫人身边亲身经历的,只是姑娘才回来,一股脑儿只是诉苦也不像样子,遂强行挣扎出几分精神,道:“不过姑娘也别太担心,好人有好报,方才这郎中不也说了嘛,夫人的病还是有得治的。现在姑娘回来了,夫人心里高兴,好好将养一段时间,兴许会有好转。”

    林烟没法赞同这种逆来顺受,一味忍气吞声,最后还拿什么因果福报来安慰自己的说法,若真是如此,那这世上的窝囊废都早就位高权重了。

    但她也能理解,这个时代的女性,尤其一个没有倚仗的寡妇,在这深宅大院里,自然是人人都能欺负到头上的。

    她忖了忖,道:“还是想办法换个郎中看看,银钱的事情你们不要担心,我自有办法,先把病治好要紧。”

    若菊张了张口,有些为难地绞着手指,道:“夫人一向不喜多事,看病吃药都要问过老太太和二夫人的,叨扰次数多了,怕是不好。”

    她正说着,这时候榻上的秦氏悠悠醒转过来,枯瘦的脸,更显得一双眼睛大的吓人,空洞洞盯着人,半天好似才辨认清楚眼前人是谁,嘴唇张合,唤了声林烟的名字。

    “母亲。”

    林烟攥住她枯瘦的手,轻声安抚,“在这里,我在这里,安心睡一会儿吧。”

    秦氏才纠缠不断的噩梦中脱身出来,冷汗浸透全身,拉着女儿的手渐渐有了知觉,这才回过神来,流着泪道:“还活着啊,我的儿还活着……娘梦到你被人推下水,挣扎着没有人救……”

    林烟心里酸涩得厉害,又待了半晌,看着秦氏喝了汤药后睡下了,才带着月牙儿回来。

    时辰不早了,二夫人已经让丫鬟送了衣裳过来。

    林烟进门时粗略扫了一眼,都是素净的颜色,式样也寻常,看上去挑不出错儿,但也绝不出挑。

    那丫鬟很有眼色,眼瞧着林烟已经看过,于是解释道:“我们夫人说了,那赵家郎君先前的夫人才过世一年,姑娘不好穿得太过艳丽,也是对他的尊重。”

    前面在大夫人那里的情形多少让林烟心里窝着火,眼下说话便也不客气,“二婶婶这话有意思的,人家自己都不在意,老婆死了一年就已经要相看再娶了,怎么还让我替他戴上孝了。素净的颜色我不喜欢,你回去禀二婶婶吧,劳她费心,送些好看的来。”

    她就是纯故意的,大夫人老实人,这些年给这府上省了多少事儿,那现在该她这个找事儿的出手了,不然二夫人这一手遮天的掌家日子也过得太顺了。

    丫鬟一怔,显然并没有想到林烟会直接拒绝。

    这些衣服的确不怎么好,是二夫人用来赏人的,不过这二姑娘,一个乡下庄子长大的野丫头,能有的穿就不错了,还在这装什么千金小姐,挑三拣四的,难不成是想跟三姑娘比?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

    但这丫鬟毕竟是跟在纪氏身边做事的,练就一招和她主子一样口蜜腹剑的招数,即便心里看不上林烟,但表面还是恭恭敬敬。

    她走过去,却没有立时把那些衣裳拿起来,而是立着看了少许,转身面露难色,对林烟道:“二姑娘不喜欢倒也没什么,只是那赵家郎君一会儿就到了,这会子让奴婢上哪去给您找鲜亮又合身的衣服呢,您这真正让奴婢为难了。要不奴婢去禀老太太,看看她老人家有没有什么法子?”

    好一个丫头,怪道是二夫人的心腹呢。

    这一招以退为进,借刀杀人,先是给林烟扣上挑三拣四,为难下人的帽子,随后又一个丝滑连招,搬出老太太来,试图让林烟畏惧屈服。

    林烟没说话,月牙儿却听出有些不对,再加上年纪小,沉不住气,立马和她分辩:“怎么没有?我就不信二夫人那里找不出一件有颜色的衣裳!今儿是我们姑娘相看的日子,这几件衣裳就算赏给府上上了年纪的妈妈穿,都嫌老气,你这让我们姑娘怎么穿?”

    那丫鬟挑拨一把好手,闻言立马狡辩:“哎呀,月牙姑娘这话可说重了,这衣裳都是我们夫人按着二姑娘的尺寸选的,你要这么说,我们夫人真是冤死了,再怎么也不可能把给下人的衣裳给姑娘穿啊。”

    “我又没有说这是给下人穿……”

    眼看着月牙儿争不过,就要掉进她的圈子里,林烟出声打断了她。

    她幽幽盯着那个丫鬟,轻嗤道:“好一张利嘴,但是别在我这秀你的口才了。你家姑娘也是今天和伯爵府的沈公子见面吧,难道她也是这般穿着?你与其在这东拉西扯跟我狡辩,不如去替我问一声二婶婶,今日这相看,她到底是想让我成呢,还是不成呢?”

    那丫鬟再也没什么话说,乖乖捧着衣服回去回话了。

    月牙儿有些气不过,在她走后忿忿气道:“什么没有鲜亮衣服,那三姑娘昨日一会功夫就换了三四套,她的身量和姑娘差不多,哪怕是借也能借一套吧。她们就是看大夫人好脾气,没人给姑娘撑腰,所以明摆着欺负咱们。”

    下人都仗着主子的势,秦氏软弱好欺负,她身边的丫头都低人一等,纪氏执掌中馈,身边这一个两个的也都气势凌人。即便只是小小后宅,权力和金钱的好处都能体现得这般充分。

    “当然是欺负咱们,”林烟浑不在意似的,笑笑对月牙儿道:“那咱们就做不让她们觉得好欺负的人。否则像大夫人那般,凡事忍让,一味退缩,日子才是真难过,谁都能在头上踩一脚。”

    “姑娘说得对!”

    月牙儿狠狠点头。

    衣裳首饰很快送了来,林烟有条不紊穿戴,随后在丫鬟们的伺候下梳洗打扮。

    在她收拾停当后,纪氏亲自过来了一趟,叮嘱了林烟几句,把表面功夫做全了。

    “不必担心,你这样的长相模样儿,没道理他赵郎君瞧不上。”

    纪氏说着,将一只簪子插到林烟发髻上,面露慈爱,好像前面那事儿不是她干的一般,“你祖母都找县主打听清楚了,续弦嘛,也就是找个模样好,好生养,家世不错的。”

    也是巧了,这丫头基本都符合。

    不说别的,就只容貌,是个男人都会多瞧上几眼,这一点,纪氏说不担心的确是真心话,现在就看瑶儿和那沈公子怎么样了。

    “想要好生养的他可以找……”

    林烟咽下一句脏话,心里直翻白眼,对着镜子又略略看了看,面无表情道:“毕竟像二婶婶这般一胎双生的本领不是谁都有的。”

    纪氏听出这不是什么好话,但以大局为重还是忍了,为了保证不出差错,特意安排身边两个妈妈跟着林烟去了前院。

    林烟都已经有些怕了这个宅子,绕来绕去,好像总也走不出去似的。

    难怪之前都说古代那些大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呢,这跟迷宫似的,想迈也迈不出去啊。

    路痴日常就是边走边努力记路,生怕一会儿结束摸不回去。

    林烟跟着几个丫鬟婆子,从二门出去,又走了一段,从她上次迷路的那个地方转过去,就到了林府花园旁边的花厅上。

    因为是男女相看,也是考虑到可以给他们留一点单独交谈的空间,所以便把地点安排在了这里。

    行到阶下,几个丫鬟便住了脚,只有月牙儿和那位妈妈陪着林烟进去。

    厅上是林继盛相陪,林烟还没进门,只瞥见一角绯色的衣袍,有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不知道闲聊着什么,语气十分淡漠。

    “哦,这个我倒未曾留意过,大人不妨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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