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而平和的沟通总是容易拉近距离,一顿饭结束,顾堇堇和陆时清都轻松不少,回去的路上自然也是一路说笑。顾堇堇说起要去宠物店领回狗,陆时清也就陪她一道跑了一趟,权当饭后消食。
深秋的夜色比以往来得更早些,深蓝天幕在灯光映衬下更显浓郁。
两个人并肩步行,沿着香樟茂密的街道往小区的方向走,戆戆就在顾堇堇身侧,一边走一边低头嗅来嗅去。
话题不经意间由戆戆说到方言上,顾堇堇便笑起来,问陆时清道:“你会用方言读英文嘛?”
陆时清显然没有想过这个奇怪的组合:“那是怎么个读法?”
顾堇堇笑:“你的英文名叫什么?”
“Jason.”陆时清说。
顾堇堇吴语轻软:“侬好哇,劫僧。”
吴语区大多是前后鼻音不分的,顾堇堇这两个字念出来,任谁听来都是地道方言式英语,会让人联想到上了些年纪的本地阿姨初学英文时的腔调,陆时清实在有被戳中笑点,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那你的英文名呢?”他笑问。
顾堇堇自己也是乐不可支,笑了一会儿,正想回答他,手里的牵引绳猛得一紧,戆戆忽然猛得往前蹿了去,顾堇堇一个重心不稳踉跄了两步,陆时清忙一手扶了她的手臂,一手拽了狗绳往回牵。
被狗绳束缚住的戆戆动作稍有收敛,但明显还在朝着前方用力,嘴里不住哼唧,前爪悬空,只要人一撒手,只怕就要狂奔而去。
两个人顺着它前冲的方向看,很快都是怔住。
何勉穿着件黑色外套,正大步流星地朝两人走过来。他脸上挂着口罩,深邃的眉眼间似有什么情绪在逐渐堆积,每更近一步,都更沉一分。
他很快就走到近前,左手扯了狗绳,右手去握顾堇堇的手腕,声音低到有些压抑:“跟我走。”
陆时清手上稍稍用力,并没有就此放人的意思,他声音温和,却有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坚定:“我和她有约在先,你没有把人从我面前强行带走的道理。”
何勉眉头一皱,正欲开口,却听顾堇堇道:“两位都先放手。”
她才刚从坦诚相待里得到片刻宁静,面对这样的拉扯,只有说不出的疲倦。
顾堇堇稍微一挣,从两个人的手里挣回了主动权,把狗绳交给何勉:“你先带着戆戆散会儿步。”
何勉皱眉看了陆时清一眼,再看向顾堇堇,撞见她有些疲惫的眼神,到底还是接过狗绳,牵着戆戆往一旁走。
戆戆先是欢快地往何勉身上扑了一下,又回头看顾堇堇,似乎想让她一起走。
顾堇堇却只是摸摸它的脑袋:“去吧,等下我来接你。”
“汪!”戆戆响亮地应了一声,这才摇头摆尾地跟着何勉去了。
眼看着何勉牵着戆戆走远,顾堇堇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这时才看向陆时清,杏眸微澜:“陆医生,我好像有点累了。”
陆时清自然知道,她的疲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这无关于其他,只是她或喜或嗔,在一个节点只会对一个男人展露,两个人,就总有一个多余了。
他温和地笑了笑:“我陪你在这里待一会儿。”
顾堇堇嗯了一声,两个人之后便都没有再聊,一时的平静,对于疲惫的心情而言,也是一剂良药。
深秋夜色风萧里,顾堇堇的神思有一时飞走,额前的刘海被风卷地微乱,眼睛里是一片湖水一样的粼粼波光。
过往就像是湖周的萤火虫闪闪烁烁,而今的一切则如湖边的一道幽径,迷迷蒙蒙看不真切。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堇堇忽然感觉身体一轻,眼前的一切天旋地转,她竟是被人给单手抱了起来。
结识有力的臂膀穿过膝后,稳稳地把她托举,视野一下子变得极高,周围的人全都在俯视范围内,略带异样地看了过来。
但她只是垂着头,呆呆地看着男人的脚步,没有挣扎,也没有思考,就那样神思放空着,任由对方把她这样带走。
身后的陆时清看到这一幕,蓦地笑了笑,比平时的温和,竟似多了些自嘲的意味。
现在是他多余了。
……
一直到被抱放进车里,顾堇堇还是保持着那个有些神思脱离的状态。
何勉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缓缓说:“原来,你推掉我的邀约,是为了和他见面。”
顾堇堇这时才看向何勉,才刚有一点回神,又因他眼中强烈的情绪波动而怔住。
何勉的声线已经有些不稳,隔着车门俯身道:“你们好像聊得很开心么。”
顾堇堇这时才后知后觉,何勉甚至没有打开车门,是开来敞篷,直接把她从顶上给放进车里的。
顾堇堇看了眼这完全没有见过的内饰,想起这是他分手后给自己订的,轻轻喟叹:“你提了新车不也是很开心么?”
何勉眉心一动,伸手摘下口罩,让她看清自己的脸,那张五官俊逸的脸上,强自绷紧的表情已经隐隐有了不受控制的迹象。
“你觉得我开心?”何勉声音忽然哑了几分。
他顿了顿,说:“……我觉得我疯了。”
顾堇堇还没来得及细品这话,就感觉自己的脸颊被何勉捧住,那张在颜值界极其权威的脸,突然而又强势地俯了下来,唇颇有进攻性地迫近了她的唇。
意识到自己要被迫承受何勉的强吻,顾堇堇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又被他的双手固定了头,已经是退无可退了。
就在双唇相距不到一厘米的距离时,感觉到她娇小身躯瑟缩的动作,何勉忽然停住了。
他猛然喘了口气,稍稍撤离开来,黑色的眼眸深深望进她的眼睛。
何勉的声音因为隐忍而彻底哑透,饱满的喉结都滑动得略显艰涩:“你抱我一下……我很快就不疯了。”
由强势的迫取,到蛊惑的诱.哄,何勉极具落差的行动让顾堇堇感觉自己此时此刻像是坐上了过山车,心情极速地起起落落,她感觉无比地眩晕,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干了,只是扬起手腕就觉得手臂酸软地厉害。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耳垂,早就已经泛起血色的耳廓瞬间因为她的触碰整个红透。
何勉一手拉下她的手,包在掌间,贴在自己脸上,额头、眉眼、脸颊,一寸寸地蹭过她掌心。
顾堇堇觉得手心有些痒,可也有些难以拒绝这样的何勉,指尖似乎一点点沾染了他脸上的温度,由温凉转暖。
或许是不想这样被遗忘,一直在车外乖乖等着的戆戆,凑着脑袋从两个人中间挤了过来,咧开了嘴像是在笑。
这一幕像极了从前,两个人都有些恍惚,以至于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周围的路人总是不住往这边投来目光,甚至有人举起了手机拍照。
造型张扬的跑车,情意暧昧的男女,温暖治愈的宠物,仿佛天底下最好的故事都定格在这一幕。
然而那些交错的纠葛却仍尘封在心底的角落,轻易不敢拿出来晾晒。
也许,是时候该拿出来了。
何勉快速把戆戆抱到车上,自己也从另外一边跳上了车。
“本来是想等到下周再过去的,现在看来是不行了。”何勉说着,关上车顶敞篷,发动引擎,“你困的话就先睡一会儿。”
顾堇堇的确有点累了,但却不是很想睡,她看着何勉的侧脸,轻声问:“你不是应该在和江小姐他们聚会么,怎么会过来?”
“月影跟我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我如果还能再当没听到,那未免也过分沉得住气了。”何勉长指紧握着方向盘,手臂上已经是青筋暴起,语气却故作平淡,“那些莫名其妙的女人不会再烦你,也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什么惩罚?”
“你少打听。”
像顾堇堇这样道德感太高的女生,去对付刘菁和于思思那种小人,就算是再怎么占理,冲突过后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自己吃亏了的。
申城的这样物欲横流的地方,既然能出拜金女、假名媛,也就少不了假阔少、拜金男。对付那两个实在不必要弄脏自己的手,只要看狗打架就行了。
顾堇堇从善如流地没再问,内心对于何勉的处理,还是有些信任的,毕竟,说起来上次的谣言风波也是靠他出手解决了的。
车内这样近的距离,顾堇堇无意间看到,在说完让她少打听之后,何勉的眉头猛得蹙了一下,她还当他是因为那个事情郁闷,不想却是另有其事:“你呢……为什么会跟姓陆的在一起?”
想到刚才他在车外说的话,顾堇堇心情有些微妙,垂眸道:“还欠着陆兄一顿饭的。”
听到是还人情,何勉就没再太纠结,但很快又是皱了皱眉,“你那算是什么称谓?”
顾堇堇并不想对此做过多解释:“喊着顺口罢了。”
何勉觉得这称呼有点刺耳:“直接喊名字不是更顺口?”
“就像你喊月影一样顺口么?”顾堇堇笑了起来,反问他道。
何勉微有一顿,片刻后沉声说:“我和她之间不是男女之情,你知道的。何况,她已经找到比我更合适的结婚对象,不出意外的话,好事将近了。”
顾堇堇很快反应过来,之前江月影似乎是先打给霍誉舟的,她有听到他的名字:“你是说霍总?”
何勉点头,表情有着一股难以分说的郑重。顾堇堇心里觉得这消息有些突然,毕竟在她失忆前后的经历里,江月影还是对何勉钟情更多的。她不知为何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妥,但也只是按下不表,她和何勉还不太适合深入讨论这个话题。
何勉倒是没忘记在这之前他们是在聊什么,从喉间溢出一句:“陆兄就陆兄,你也别再改别的了。”
顾堇堇只是笑笑,低头揉了揉戆戆的脑袋。
一路乘车穿梭在申城堪称纸醉金迷的顶级夜景里,何勉的新车毫无疑问收获了一路的注目礼。
这辆法拉利是延续旗舰款超跑Laferari的新作,今年正式发售,全球限量835台,分为复古版与敞篷版两种车型,何勉订的是后者。
车身和内饰采用大量碳纤维作为框架,厚重感十足,极具家族化的流线型设计,以及进攻性十足的前脸,让整体车身在运动状态下就像是一头灵敏的猛兽。
自法拉利宣布要发售这款车以来,何勉就在期待,但今天真的把车提到手,却不如想象地那么开心。
纵使和再多人一起赛道追逐,一起享受美食盛宴,空着的副驾却总似在提醒他,还少了一个原本必不可少的人。
直到现在,她带着戆戆一起坐在车上,那个空缺才得以填补。
明知道今天不算是去那里的好时机,何勉却还是提前了。
他不能再忍受一颗刚觉出充盈的心,再被纷纷扰扰挖空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