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申城来说，将近九点钟才是夜生活的开始，越是靠近闹市，车流越是拥挤。何勉没有自找麻烦，把车留在了稍远的停车场，示意顾堇堇和他一起步行一段。

    沿着繁华的街道，本地知名的万国建筑群已经近在视野当中，何勉在一个人群罕有停留的十字路口停下，指着两个建筑给她看。

    “顺着这条路一直向东走，是申城香火最旺的寺庙，而往西走，则是申城历史最为深厚的教堂。以前外婆还在的时候，偶尔会陪着她过来。”

    顾堇堇想起以前何勉讲过，在国外的六年，他主要是和外婆一起生活的，尚霓和何商禄当时都比较忙，每个月只是会抽空过去待几天。

    顾堇堇失忆前也没有见过她，只是在何勉家里看到过她的照片，听尚霓说起过她的一些事。

    她在世时最大的爱好就是搓麻将，在英国住的街区发展出了一大群牌友。那时候他们也是有带着保姆的，牌友经常让她输了牌就拿美食来抵，他们也会出于礼尚外来给她带点“本土美食”，最后都被她塞给何勉了，那段时间何勉遇到她的牌友都感觉胃里翻腾。

    后来她查出恶性肿瘤，何勉又不打算在BW战队花钱买席位，他们就一起回了国。何勉忙着学业和赛车，她就趁着精神好的时候四处逛逛，享受祖国的大好河山。

    顾堇堇倒是没听说过这一节，认真地听何勉讲。

    何勉说：“外婆没有特别信什么教派，经常是东西两边换着去，喜欢那个让人可以有所寄托的环境，她总说，我们华人其实普遍有一股质朴的信仰，那就是信仰本身。”

    将信仰本身作为信仰，这是一句富有深度但又莫名通俗易懂的话。

    顾堇堇略一想便点头表示赞同：“好像是这样的。”

    “她走以后，我也就不再来了。”何勉说，“但自从上次约会以后，就总想着该带你来一次。”

    虽然他的语气很克制平淡，顾堇堇却还是从里面听出了一种近乎忧郁的色彩。她没有问为什么，心里知道，那个原因是他即将对自己坦白的核心所在，那对他们应当都非常重要，是以他今天这样迫不及待，是以她也谨慎地期待。

    两人并肩走在夜风里，彼此的气息都在风里交织，但手臂摆动之间却总是隔了一两拳的距离，脱离男女朋友的关系，往日里再平凡不过的牵手散步，都已经成为一种奢侈。

    何勉被这样最近也最远的距离刺痛，眉心不自觉地拧了起来，他紧了紧手里的狗绳，问顾堇堇：“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闹别扭么？”

    第一次闹别扭么……顾堇堇略一想就想起来了。

    那时候他们在一起刚有半年，何勉已经毕业，理所当然在何家住，而她还住在学校宿舍。

    某天何勉说起在重温《头文字D》，顾堇堇便也跟着看了，各自在各自的环境里，同时看着一样的片段，用颜色不同的弹幕交流，有一种不寻常的神交。

    《头文字D》这部热血漫无疑是很多车手的入行启蒙，里面关于赛车的种种描写引人入胜，可谈及爱情却经常是曲折不堪。

    男主藤原拓海的初恋外表可爱单纯，私下里却是个用身体换取生活费的援.交妹，亲眼看到她上了别人的车那天，拓海开车疾驰，发动机的轰鸣一如他内心愤怒的火焰，最终极速过载，爆燃成烬。

    主角如此，其他几对配角的爱情也都是悲剧收尾，以至于这部漫最出名的台词是“车手是不需要女人的”。

    发觉何勉也在弹幕上刷句话的时候，顾堇堇心里非常地不舒服。

    即使他只是玩梗，这对于她这个女朋友来说，也是一种很难接受的事。更别说，如果他这话里多少带了点真情实感，那么他答应和自己在一起，又算怎么回事呢？

    她当即按了暂停，给何勉去了电话，问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何勉却只让她别在意，说是第二天去学校带她改善伙食。

    她有些较真地让他解释清楚，不解释就不要过来。

    何勉的脾气哪能受得了别人跟他这样说话，立即就说那不去了。

    顾堇堇听完就挂了电话，差点就被气哭了，可是转念一想，如果不见面，那不是更不可能了解他的想法了吗？

    她和自己斗争了许久，在零点之前和何勉发了消息，而何勉也还没睡，回复地很快。

    [我想和你一起吃饭。]

    [好。]

    [吃饭的时候可以和我解释吗？]

    [不行。]

    [为什么呀？]

    [时机未到。]

    [那时机成熟的时候，你会和我解释吗？]

    [会。]

    [会是让我感到惊喜的解释吗？]

    [包的。]

    至此，顾堇堇放下了心里的不舒服，但直到分手，她都没能等来一个所谓的成熟时机。

    所以，现在是那个时机吗？

    顾堇堇看向何勉，一时间有着自己都难以分辨的或惊或喜。

    何勉知道她应当是想起来了，却又不急于解释，只是带着她，一步一步靠近那个拥有一百七十多年历史的圣教堂。

    已经过了礼拜和参观的时间，教堂的门关着，哥特式的钟楼上，巨大的钟表指针仍在随着时间转动。

    夜幕下的教堂广场，在互为掩映的树木与花草间显得格外静谧，白天里总是在广场上悠哉悠哉向旅人讨食的鸽子，此时也都分散着在教堂各个雕栏画栋的角落睡了，成为建筑上散布着的装点。

    这种集聚了信仰的场所，总是因为信徒的供奉而显得虔诚圣洁，就连零星经过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何勉随手找了块石头，把戆戆的项圈套在石头上，向它示意呆在原地，戆戆果然不动了，像个侍卫一样仰首挺胸地坐了下来。

    顾堇堇跟在何勉身侧，连呼吸都有些放轻，他带着她沿着红砖砌成的建筑外墙，绕过一个拐角，在一处窗下站定。

    “教堂的礼拜厅就在这边，从窗外可以听到教众祈祷，到了唱赞美诗的时候，还能听到管风琴的伴奏，本来下周预约的话，是能进去参观现场的，现在当然没办法。”何勉的声音也放得有些轻，听起来竟似有着说不完的耐心。

    顾堇堇静静地看着他，总觉得这一幕似乎有什么即视感。心思闪烁间，她想起何勉问她耶稣与犹大故事的那天，一时间恍然，此时的何勉，原是在向她展露自己的感性。

    何勉指了下窗子，精美的画窗此时当然也已经关了，但顾堇堇还是能想到何勉所说的场景，聆听地格外沉静。

    “我在这里听过很多人向上帝求告，表达自己的执念或欲.望，他们在呼唤圣父、圣子和圣灵，但若将信仰的力量作为信仰本身，又该呼唤谁？”

    何勉说到这里，转眸看向顾堇堇，目光在秋夜里仿佛迸发出能将霜露都点燃的焰光：“在梦想这方面，我将信仰铭刻于赛道，而在爱情之上，我将信仰寄托于……”

    他的话骤然顿住，可炽热的目光，却似乎已经将那答案全盘脱出。

    顾堇堇只觉得心头猛然一跳，早以为在爱情里已经疲惫到难以再沸腾的血液，竟然有了生热的感觉。

    何勉却忽然又不看她了，低头看着紧握的手指：“从启蒙之初就知道，爱情可能没那么美好，但在你让我选你的时候，我就是莫名地相信，就是这个人了。后来我们有出现种种问题，但我从来没想分开，也没想过，你会想到分开，这对我而言，无疑是一种……背叛。”

    顾堇堇猛然一震，她从来不知道，何勉原来对于感情的忠贞阈值有这么高。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在那个时刻会表现地那样冷漠，可同时，对于他这样的行为就更觉得无法接受——

    既然不想分开，为什么之前从来不肯在爱里低头，仿佛永远高高在上，却似要她低进尘埃？

    顾堇堇太过疑惑，以至于在想这些的时候，甚至忘了问出口。

    而何勉却好像听到了她的内心独白一样，接着说：“我从不掩饰自己对于爱情索取的贪婪以及付出的吝啬，因为知道你可以宽待我，好像带着一种爱里的神性。然而我却忽略，你其实也是需要得到宽慰的爱情信徒。这段时间，我有重新思考过很多，遭到背叛这种想法，早已经不存在了。”

    何勉说到这里，松开紧握的手指，向着顾堇堇伸出手，长指一点点地探进她指缝。两人的手相扣着，就像是信徒祈祷的手势。

    何勉向来张扬的眼睛合上了，头微垂着，轮廓分明的脸被教堂钟塔上的灯光度上一层虔诚的色彩。顾堇堇受到那种虔诚的感染，也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何勉磁性十足而带着隐约沙哑的声线。

    “何勉心怀虔诚，由衷赞美曾将一切美好给予我的恋人。我于没有你的贫瘠土壤，向你诚心忏悔。请你不吝指引，为我匡正前行的路，请你以爱之名，宽恕我的罪。”

    这是何勉难得展露的感性，是顾堇堇此生听过的最为独特，也最让她觉得震撼内心的祷文。

    她不由自主地扣紧了他的手，一直以来，藏在心里快要崩断的爱情的弦，却悄无声息地松动了。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那里映着彼此，和彼此眼中的湿润。

    何勉声音沙哑：“……原谅我。”

    顾堇堇再忍不住内心强烈却又柔软的触动，紧紧地抱住了何勉。何勉也同样拥得很紧，好像要把她揉进骨髓。

    教堂穹顶的十字架在他们脚下落下剪影，仿佛在向人世诉说，他们此刻无比靠近圣洁爱情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