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钰今晚约了人。
她特地换上了新衣服，好好打扮了一番。
不过，她自身面容姣好，不用刻意打扮，也气质出众。
专厨阿姨在厨房准备晚饭。
她在布置餐桌，点上蜡烛，再倒上红酒。
花瓶里堇色玫瑰开得正好；
留声机里已经放了选好的唱片。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赴约的人来。
门铃一响，她哼着快乐的调子，三两步走去开门。
“来了……”瞧见门外的儿子，素钰明显吓了一跳。
颜清昱语气平平，淡定：“我脸上有脏东西？”
“你不是说……去老宅吃饭？”
她可没有准备多余的晚饭。
“吃完我就过来了。”颜清昱进屋换下皮鞋，鞋架上又有那一双藏青色男士拖鞋。
素钰突然想起什么，赶忙跑到餐区，吹熄了烛火。
整个餐桌已经来不及收拾了，颜清昱打量眼前一番布置，很特别……准确说来，是浪漫。
不等他问，颜妈先一步解释：
“闲着也是闲着，我就随便弄一弄。”她一紧张，就容易啰嗦，“吃饭嘛，就应该在一个良好的氛围下享受美食，这不就是你们年轻人常说的那个……那个……”
“仪式感？对，就是仪式感！”素钰心虚，说的话浮在空中，没有分量。
颜清昱本来不在意，经母亲这么一解释，他留心起来。
桌上的餐布、粉烛、酒杯……
“你又约了连姨过来喝酒？”
颜妈顺着他的理由，点头：“是啊，约她来聚一聚。”
颜清昱心有疑虑，但没有再问。
素钰一面在手机上打字，一面转移话题：“怎么样？在老宅那边吃饭，还习惯吗？”
不习惯。
每次去老宅吃饭，他都会消化不良：
“爸想让许清欢改姓颜。”
“改姓？”素钰从手机屏幕上猛然抬头，音量一提，“什么情况？”
一旦许清欢改姓“颜”，也就意味着对外公开他是颜家二公子的身份，那么颜家家产是不是也有他的一份？
这一定是许听岚的主意！
素钰恨那女人破坏了她的家庭，现在还要抢走独属于颜清昱的一切。
“今晚吃饭的时候，爸提了一嘴。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
素钰愤愤搁下手机：“这……你爸是要承认那个私生子了？”
想来她与颜明良分开，自己是图了个自在，倒是苦了孩子，一人面对那个复杂的家庭。
颜妈眼神担忧：“你怎么说的？阻止了没？”
“暂时拖住了，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再想办法。”
素钰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你爸捧红许清欢？你明知道他蹿红了，难免会得寸进尺，想要更多。”
“嗯，我有安排。”他早有打算，也有这个信心。
素钰不是不相信儿子的处事能力，而是怕他陷入某种极端和报复。
和星乙分开之后，他就又陷入那种闷闷的情绪，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你不要嫌我啰嗦。”颜妈苦口婆心，“有些事过去了，就让ta过去。”话里的“ta”不仅仅是指那段感情，也指某个她，“老是陷在过去，就会忽略了眼前人。”
任何的第一次，都是不一般的存在，更何况是感情上的。
颜清昱不在意，闷声坐着。
素钰继续劝：“你和婵娟在一起不也挺好的？许家对你的事业有帮助，这样的话，你在那边的位置也会牢固一点。”
“我不需要。”颜清昱盯着桌上酒杯，红得像石榴汁。
酒，有时候真是个好东西，它可以短暂麻痹神经，抛却所有的烦恼。
但是，他不可以。
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在清醒里回忆。
“你还想着她？”
颜清昱几乎是下意识脱口：“我相信她有自己的难处。”
到现在，他依然在为她说话。
素钰看他眼神迷离，知道他的心思又飘去他国某人身上。
没想到以颜明良这样的品性，居然会生出这么个情种儿子。
可是这一份痴心也容易让他沦为被动，甚至不被珍视。
“说实话，我也有点不相信。”素钰打从第一面见到星乙，就觉着这姑娘不错，很合眼缘。至于那件丑闻，星乙年纪轻轻，又没有城府，很可能是被某人骗了，才拍下那样的照片。
“出事的前两天她还在和我商量，要怎么给你接风洗尘。”
听到她的消息，颜清昱眼神蓦然一颤，闪过期待：“她说了什么？”
“嗯……”素钰回忆，“她说要准备个惊喜，想让我陪她一起去选礼物……”
“还有呢？”
素钰拿起手机想一查聊天记录，却发现刚才编辑好的文字，还没有发出去……
推算时间，赴约的人也该来了！
“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去休息。”素钰催促儿子离开。
“你还没和我说，那天你俩聊了什么？”
“我现在记不起来了，让我想想，明天再告诉你。”
“手机上不是有记录么？”
颜清昱一时没有头绪，刚刚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急着赶他走？
“明天再说吧。”素钰现在一心要打发他走，“我就是担心你睡眠不足。你现在工作这么拼命，又老是住在公司，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谁和你说我住在公司？”怕母亲担心，颜清昱记得自己没有和她提过这件事。
“这个……”素钰反应及时，“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我爸和你说的？”
素钰没有细想，脱口：“嗯，对，你赶紧回去休息。”
颜清昱微眯着眼，故意试探：“我不走，我就在这里坐着，不会打扰你和连姨约会的。”
素钰以退为进：“也好，那你就留下来。”
她暗暗放出杀手锏，“我记得你连姨的女儿好像也单着，正好介绍你俩认识认识。”
哪壶不开提哪壶。
颜清昱起身要离开，又站定转过身，来不及说什么，他已经被推到门外。
素钰右手搭在门把手上，身体挡在门口：“好了，路上小心。”
“少喝点酒……”
话未落，实木门一关，颜清昱第一次这样被赶出来……
他感觉母亲今晚的行为实在异常。
还有那餐桌布置——鲜花和蜡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烛光晚餐，不像是姐妹聚会，更像是和异性约会。
难道是母亲找到合适的伴侣了？
颜清昱按下电梯按钮。
章在之前脚进入电梯，后脚就收到短信。
女人在短信上说，让他在楼下转一圈再上来。
看着电梯屏幕不断上行的数字，他只能先上楼了。
电梯门一开，颜清昱钻进电梯里；
与此同时，另一侧电梯也停在同一楼层，章在之走出来。
两架电梯一进一出，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对方。
章在之走到左边一户门前，按响门铃。
屋里的人这次没有立刻开门。
素钰在显示屏上再三查看门外只有章在之一人，这才打开一丝门缝，拉着男人进了屋。
“怎么了，神神秘秘的？”章在之换上那双藏青色拖鞋。
“你上来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章在之一头雾水，“你发消息给我，让我在楼下转一圈再上来，是什么意思？”
“我这不是怕你遇到熟人，尴尬嘛。”
“我才不尴尬呢。”
章在之这么一说，似乎在使小性子，素钰却偏偏喜欢他内外这一副反差——在外人面前，他是温文儒雅的绅士；在她面前，偶尔露出一点任性。
“行，是我怕尴尬。你是不知道刚刚有多惊险！”素钰把事情原委说给他听，“幸好我动作够快，不然就露馅儿！”
章在之眼尾下耷：“你单身，我也单身，怎么弄得像偷情一样？”
“这……”素钰承认他说的有理，“别急，等我找个时机。”
章在之听惯了这个理由：“你怕清昱会反对？”
素钰垂眼，默认。
她和颜明良的分开已经给孩子造成不小的阴影，她害怕这段感情会再伤到他。
而且章在之身份特殊——长庚集团董事之一，要是让颜清昱知道一直共事的董事和他妈妈在一起了，他会怎么想？
至于颜明良会不会尴尬，她倒一点也不在意。
“你会不会过于担心了？”章在之牵起她的手，声音和气，“清昱不是小孩子了，也谈过恋爱了，会明白感情本就是单身双方你有情我有意，没有什么好指责的。我相信他会理解我们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素钰仍坚持先不公开，再等等看。
章在之没有强求，随了她的想法：“好了，不说这个了，说不定哪天他自己就发现了。”
素钰靠在男人怀里：“那就等那一天来了再说。”
章在之轻轻拍了她后背两下：“我们吃饭吧，我都饿半天了。”
*
被“赶出门”的男人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散步。
他不想回公寓，特别是在夜里，连梦都困在回忆里。
他打开手机，下意识点开某人的头像。
聊天页面还停留在那次他出差回来，说想见见她。
她的动态没有再更新过。
她是不是换了新号码？
她在国外待得还习惯吗？交新朋友了吗？
她的身边会不会有其他人陪着？
她还会回来吗？
疑问越堆越高，摇摇欲坠，或许哪一天就会坍圮，扬起一地灰。
……
脑子越想越乱，男人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子驶入静谧的夜里。
他摇下车窗，凉风吹拂，稍有惬意。
昏黄的路灯穿过叶与叶之间的缝隙，投下一片朦胧的失意。
他的心情在斑驳树影里明明灭灭明明。
车停。下车。
抬头一看，深陆俱乐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