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一点星火飞溅,划破安静又沉闷的空气,猩红的光热犹如催化剂,醒醒点点的火苗瞬间搅活了空气,蔓延整个车间。
男人拿着灭火器试图挽救局面。
奈何货架上堆满衣物和原料,火势愈来愈旺,滚滚浓烟关不住,一片火光映衬半边浅蓝天空。
有晨跑居民发现后立马报了警。
好几辆消防车迅速赶来现场。
火场封锁。
半个小时后,大火终于扑灭。
原本堆放满当有序的仓库,此时一片狼藉,烧得干净。
而星世成晕倒前接听的那通电话正是其助理打来的——制衣厂仓库着火了!
起火原因尚不明确,好在无人死亡,一人轻伤。
警方最终调查结果还没出来前,网上先是传出了各种各样的猜测。
按理说星衣制衣是小工厂,上不了大新闻,也不至于掀起舆论热潮,可似乎是有人在幕后操纵。
网上出现了许多关于星衣制衣厂的报道,大部分都是负面消息。
有人说,是长庚集团强行要买下制衣厂,但星世成不同意,于是长庚派人烧了仓库。
也有人说,是制衣厂拖欠员工工资,导致某些偏激的员工放火烧厂报复。
还有人说,这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火灾。
言论千奇百怪,离谱得不像话。
星乙对自家制衣厂的经营情况不了解,也不相信网上那些无端的猜测。
直到她在父亲办公室里找到了工厂的买卖合约。
她傻眼了……
因为买方正是长庚集团。
后来从父亲助理口中得知,原来事发当天颜明良来过制衣厂。
两人在办公室谈论什么,他不清楚,但聊得并不愉快,好像在争执。
走廊上的监控只拍到颜明良进入了办公室,没一会儿又气冲冲地离开。
难道事情真的像网上说的那样,与长庚有关?
那天父亲迷迷糊糊醒了之后,又昏迷了过去。
事情的原委如何,颜清昱或许清楚……
*
第二天,星乙随郑川的脚步来到会客室。
男人坐在茶桌中间沏茶。
郑川敲门:“老板,星乙小姐到了。”
然后他关上门退出来。
颜清昱抬头。
她就站在门口。
再见到星乙,他心里不禁一喜。
可一瞥到她的模样,这种不声不响的开心又转为不易察觉的难过。
她的气色不太好,眼睛微微红肿,是不是又哭了?
要不是那一抹红唇撑持,脸色更显得憔悴。
“颜总,抱歉,打扰你工作了。”
她说话还是那么生分。
颜清昱也客气回应:“坐下来说。”
一杯热乎乎的茶已经放在桌上。
这是他的待客之道。
星乙坐下来,品一口清茶。
淡淡的茶香由喉入肺,整个身心就放松下来了。
“很好喝。”他泡茶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颜清昱眉眼生辉,流转着不消说的喜悦,向她杯中添了新茶。
星乙略去寒暄:“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制衣厂的事?”他看了报道。
那场火真不小,直接把仓库烧个精光。
星乙点头:“长庚是不是打算买下星衣制衣厂?”
男人回答利落:“是。”
确切说,是收购。
评估结果出来之后,他特地和星世成商量过了,希望以收购,而不是以买卖的方式。
他想让星爸保留自己的半生心血。
“长庚为什么要买下星衣?”
“如果是你爸爸亲自来找我,希望我买下星衣,你信么?”
星乙愣愣看着他,她没听父亲提过。
转念又一想,她对制衣厂也没上过心,自然不清楚父亲的决定。
“我爸为什么要卖掉工厂?”
事到如今,颜清昱不好再隐瞒,更不想星乙误会了他。
“伯父说,制衣厂经营困难,希望长庚可以接手。”他说清来龙去脉,“合同细节已经谈好了,这两天就准备签协议……”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发生仓库失火?
“那天你爸爸去制衣厂是打算去签合同?”
“我爸?去工厂了?”
和星世成的合作他没有和父亲提过。
星乙把颜明良出入制衣厂的监控拿给他看。
没错,正是父亲!
他为什么会去星衣?去做什么?
“我爸说了什么?”
星乙摇头,这也是她想知道的:“你不知道这件事?”
男人眼神茫然:“我才知道。”
“这场火灾和长庚有关系吗?”
男人目光不躲闪:“我没有。”
他现在只能澄清自己的清白,无法保证这件事和父亲没有关系。
他心里没底,谨慎:“你会相信我说的?”
“相信。”星乙几乎没有迟疑。
他眼眸豁然,心里某个角落在发热。
她这样无条件的信任,让他开心,也让他惭愧。
“颜总,我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她客气的样子,让他心疼:“你说。”
“以你的人脉,能不能帮我找一位资深的脑科医生?”
“伯父的情况严重了?”
他是从助理那儿才知道星世成晕倒了。
星乙低眸:“需要动手术。”否则难有苏醒的机会。
“嗯,交给我。”
“谢谢。”星乙起身道别,“先不打扰你工作了。”
“星乙……”他还有话没说。
女人停在门口,转身:“什么事?”
声音轻得好似要碎掉了。
“如果这件事和我爸……”他换了个说法,“和长庚有关系,所有的损失我会负责到底。”
“等警方的调查结果吧。”
“星乙……”
颜清昱喉咙发紧,想说的话堆在心里。
一想到她已经和谢方时在交往了,他现在再怎么说都是自作多情,也不合适。
千言万语最后精简为五个字:“你自己,保重。”
“谢谢。”
星乙出了办公室,随郑川进了电梯。
“星乙小姐,颜总他……”
“什么?”
“……没事。”
他心里有好多问题想问星乙,也想告诉她,老板一直在等她。
可看这两人的相处状态,最多是朋友,不能再有其他了。
到底是老板没行动,还是星乙拒绝了复合?
电梯门到底一开,迎面是一位熟人。
“江律?你也在这里?”
女人穿着一件杏色衬衫半挽着,搭配黑色过膝臀裙,一头整齐的短发利落又干脆。
江旭回以职业笑容:“我来找颜总。”
“你认识……颜总?”
站在星乙身旁的郑川疯狂向江旭递眼色,示意她不要说漏了嘴。
江旭心中了然,笼统回答:“允中是长庚集团的法律顾问。”
“这样啊……”星乙突然闪过念头:既然是合作伙伴,颜清昱应该也认识江旭,那么……
等她反应过来想问清楚时,郑川已经带着江旭上楼去了。
这时手机振动,星乙回神从包里掏出手机。
江旭敲开办公室门:“颜总。”
“进展如何?”
“被告人以突发疾病为由申请了延期开庭。”
“突发疾病?”这么刚好?
以许亦天的个性,只怕是故意而为。
再一想,制衣厂在同一天发生了火灾,网上舆论开始转而攻击星乙,这一切也太凑巧了……
该不会这场火灾也是许亦天在背后搞鬼?
“江律,制衣厂火灾的事,希望你可以一起接手调查,费用方面,不会亏待的。”
“颜总,既然您出面了,我会好好调查的。”
当初江旭接手星乙的案子,确实是受了颜清昱的委托。
那晚星乙在节目上公开指认许亦天的时候,颜清昱就已经在联系律师了。
两年前他没有陪她面对的,如今他也没有了正当的身份站在她身边。
他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尽他最后一点所能,补偿当年欠她的遗憾。
他告诉自己,等这件事解决了,他就退出她的生活,不再打扰。
*
颜家老宅。
一家三口在吃饭。
“爸,我想出国。”
国内的市场已经没有许清欢的容身之地了。
“出国做什么?”
“当练习生。”
“还想着进娱乐圈?”
换做是以前,颜明良不会反对,可他现在已经帮不上任何忙了。
许清欢不说话了,他不是非进娱乐圈不可,而是想去一个不受颜清昱监视的地方。
颜明良劝:“那个圈子……你还是别碰了。”
“我想出去,我不想在哥的眼皮底下……”
说到这,许清欢低着头去,满肚子委屈。
他到现在还接受不了自己从人人追捧的地位跌落到无人在意的深谷。
颜明良叹气,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想去国外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要去念书,多学一点总是没坏处。”
他一开始是希望兄弟俩好好相处,可到最后,亏欠了这个,又伤害了另一个。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颜明良看向许听岚,“你可以跟着一起过去,照顾照顾清欢。”
许听岚明白,这是要把她母子俩重新送到国外。
事情怎么又回到原点了?
“明良,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去——”
用人进屋打断:“老爷,大少爷回来了。”
闻言,许听岚脸色一耷;
许清欢更是撂下筷子,上楼回屋去。
玻璃门自动一开,颜清昱走进来。
颜明良吩咐:“王姨,拿副碗筷来。”
“我吃过了。”他没有换拖鞋,说完就走。
“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事?”
“星衣制衣厂前天发生了火灾,您知道吗?”
一听不是自家公司出事,颜明良无所谓:“看到新闻了,怎么了?”
“我想知道,那天您去制衣厂做什么?”
颜明良不好再隐瞒:“没做什么,随便看看。”
颜清昱明说:“这场火灾和您有关系吗?是不是您派人——”
“你回来就是问这件事?”颜明良顿时没了胃口,“啪”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许听岚也跟着放下碗筷,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和颜明良对着干了。
但颜清昱没有丝毫让步,撞上枪口:“监控里清清楚楚拍到了您去找星伯伯。”
颜明良大方承认:“是,我去找星世成了。”
他理直气壮的态度好像在问:那有什么问题?
好不容易盼儿子回来一趟,以为他是回来一起吃顿饭,结果一句关心的话没有,一上来就是质问的态度,实在不像话!
这父子俩的事,许听岚不掺合。颜清昱的性格某些时候太像颜明良,以至于两人动不动就吵,尤其事关星乙。
硝烟无形弥漫。
“您们说了什么?”
“随便聊了两句。”
颜明良从心腹那儿打听到长庚打算买下制衣厂。
那天,他去制衣厂就是想看看情况,问问星世成卖工厂有什么目的。
不等儿子追问,颜明良反问:“这么小一个制衣厂,你何必这么上心,还是说让你上心的只是因为某个人?”
“是。”颜清昱坦白,“当初我是有看在星乙的份上考虑收购。”
但制衣厂的综合评估结果也不错,问题只要集中在资金方面的不足。
“把感情和工作混为一谈,你让我怎么放心把长庚交给你?”
“如果您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去找星伯伯……”颜清昱半请求半警告,“爸,请您不用去为难她,更不用去为难她的家人。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以后也不会和我有关系,您不必想方设法对付她。”
听儿子的口吻不像是开玩笑,颜明良也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两人已无可能。
“火灾的事和我没关系,我也没有找人去为难她的家人。”
“我明白了。”但愿父亲真的和这场火灾没有关系,否则,他怎么和星乙交代?
“清昱,长庚未来都在你手里了……”颜明良告诫,“你要以公司的利益为重。”
“是。”颜清昱点头明了,“您放心,答应您的我一定会做到。”
*
餐厅隔间里,男女面对而坐。
“不知道这些是不是你爱吃的菜?”
在人前,许亦天永远是一副文雅得体的君子样。
星乙不理会他的殷勤:“你不是生病了?”
“是啊,托你的福,好了。”
“你是故意延期开庭?”
许亦天回避:“尝尝合不合你口味,我专门给你点的。”
他动筷夹起虾仁放在女人碗里。
星乙想不明白许亦天怎么突然态度大转弯,他之前在电话里放狠话可不是这般和善。
他又想搞什么花样?
她可没有闲功夫和他耗:“有话快说,我还有事要忙。”
“这几天你应该挺忙的,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你去处理。”
“你到底要……”星乙突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仓库失火是不是和你有关?”
“我没有,你别诬陷好人。”
男人嘴严,不肯泄露半句对自己不利的话。
星乙端详他的表情,越想越觉得可疑:“你想用这样的方式逼我撤诉?”
“我没有。”男人摊手,“撤诉的权利在你手上。如果你要撤诉……”他悄无声息地转入正题,“我可以不追究。我们呢,也还是朋友,我还可以帮你家工厂渡过难关。”
许亦天自认为已经拿出了十足的诚意,星乙再不领情,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这就是你找我的目的?”
“什么目的?干嘛说得这么难听?我能有什么目的?说的好像我很坏似的。”男人眼角微微下垂,受屈似的,“我只是想帮你。”
星乙不再受他这副无辜模样欺骗。
对许亦天的讨厌,连带他说的话也不相信:“就是你,你找人烧了我家工厂。”
她现在没有证据,只凭直觉。
“网上都说是长庚强买强卖不成,烧了工厂……”许亦天右腿一抬,轻松叠在左腿上,“生意场上,大家都知道长庚行事狠辣。放火烧厂,也像是长庚的风格。”
“你少在这里贼喊捉贼。”
许亦天摇摇头,叹气:“只怕是你对颜清昱的滤镜太好了,好到可以对他的缺点视而不见。”
他继续说:“颜清昱在你面前装模作样,一派正人君子的作风,背地里他却算计自己的父亲,吞下整个公司,真是六亲不认……”
“那是长庚内部的人事变动,你不用在这里胡说。”
“行,那就不说公司的事,就说你。”男人拿起桌上酒杯,轻轻摇晃,“你别忘了,他之前还嫌弃你脏——”
“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不用扯上无关的人。”
“他找人放火烧了你家的工厂,怎么会是无关的人?”许亦天给她支招,“颜家家大业大,我要是你,我就狠狠敲他一笔。”
“你现在是在挑拨关系?”
“你瞧,我的好心又被你曲解为别有用心了。”许亦天品一口红酒,缓缓放下酒杯,“我记得你以前可没有这么多疑。”
“因为是你,我不得不保持警惕。”
“我们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
“你自己做的事,你还不清楚?”
许亦天不同意:“事情已经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不好吗?你何必瞎折腾,又把它翻出来,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你休想用时间来掩盖你的罪行!”
有些事她可以放任时间淡忘,唯独许亦天这件事,她永远都不会让伤口结痂。
眼看私下和解再次受挫,男人失去耐心:“你要是认为事情是我干的,那你就拿出证据,否则我就要告你故意诽谤。”他的眼神越说越狠,“我一再给你机会,你不领情,就别怪我不客气!”
星乙拿起包,毫无惧色:“我一定会找出证据,让你接受法律的制裁!”
许亦天收起笑意,眼露挑衅:“那我等着看。”
如果星乙执意要置他于死地,那就怨不得他正当防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