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楼月(四)
程冉刚说熄灯歇下,外面又有客来访,她只得让童子将氅衣拿过来,强撑起精神应付。
童子点了灯,一灯如豆,昏暗黄光之间都可见她面容如雪,不见丝毫血色,脸上写满了疲倦,风寒才刚有好转,只歇了一晚,便急着往颖川赶来。
何况,那晚许折将军来了之后又有陈留郡的太守来拜访,公子给太守交待了一些事后,已月上中天,满打满算,公子只就寝了三个时辰。
一路奔波劳苦,顶着硕大的风雪踏来,听公子的意思,也不待歇脚明儿个又得去颖川劝降,童子想想,都累得呼吸不畅,何况是大病初愈的公子呢?
童子眼中全是心疼,不免劝她道,“公子,小人便是去回了巴将军,公子已歇下了,让他明日再来。”
程冉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由童子伺候将衣裳穿得妥当,只趿了鞋,端坐后,才轻声吩咐小童将人请进来。
巴治本欲找徐桐商量,却见着徐桐十分憔悴,整个人都失去了精神,他问及,徐桐道:军师也不足五分把握拿下颖川。
巴治先前也不急,但主公说了,将兵马都调集了起来,准备两月后攻打洛阳了,他也急起来了。
听见这不足五分把握,他心里更加焦急如被火燎,恨不得立马去找军师问个究竟。
这城久攻不下,自己不遵军令是为大因,他本就抱着以自己命换家人命,若是伤了颖川,伤了城中旬氏的人,那旬毅锱铢必较,说不定会使什么阴谋,
幸而主公没责怪自己擅作主张违了军令,但此乃是主公仁慈大度,也是自己自主公起事时便跟着主公,主公看在过往的情分上宽恕了自己。
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失败,自己这颗脑袋不知还保不保得住。
自己若死了,自己离开时才娶的年轻貌美的夫人就要另嫁他人,
巴治皱着一张脸,见徐桐也没有交谈的欲望,自己慢慢想着这些事,越想越心惊,也无暇询问徐桐具体事宜,便告辞了。
正要踏出帐门,就见着一个矮矮身影往这边过来,绿蓑青笠上布满雪霜,定睛一看,是军师身边伺候的童子。
他来这里做甚?
莫非还有什么事要同徐军师交待。
童子走近了,还是互相见了礼,这才朗声道,“徐军师,您的斗篷落在公子处了,公子让小人给您送过来。”
徐桐听见声音,立马下榻穿上鞋,将童子引了进来。
巴治见没啥事,只是送个斗篷,便踩着雪吱呀吱呀远去了。
他回到帐篷里,越想越焦急,也顾不上这个点是否打扰了程冉歇息,披着重甲便大步往程冉帐子去了。
帐子里已熄了灯。
巴治在外左右踱步,又见帐子里亮了灯,搓了搓手,哈口气往帐篷去,直到帐门处站停,等小童前来迎唤他。
程冉刚叫小童去抬帘子,将巴将军请进来,就听见外,似有不寻常动静。
果然,下一刻,外面有人大喊,“报,有敌军踪迹。”
军法有规定,营中不得讙嚣,夜间不得举火、不得擅行走,一切以静肃为准,搁在平时,也只有刁斗之声与打更柝声,如今这么大的动静,恐会有敌袭。
巴治也顾不得偷摸拜访了,只看向那报信奔跑的斥候,斥候见到他,忙停下来,跪地禀报,“报,将军,营外二十里路似发现敌军踪迹。”
巴治吩咐人下去歇息,派斥候再探,眉头旋紧了,他在此地驻扎两个月时间,高粱这厮不曾出城迎战啊,何况,如今主公多率领了五千人马,又有芃将军相助。
怕是侦查有误。
刚想到这,芃星也身着重甲四处张望着,见巴治在主公与军师两帐之间,忙大步上去,“怎么?可是有军情?”
芃星虽是跟着主公来的,却还是以巴治为首,巴治被主公治罪,下了兵权,主公对他并没安排,他为了避嫌,自荐负责粮草辎重去了。
今日去接应粮草,回营时才匆忙与程冉见了一面,二人相视见了礼,芃星见着程冉来了,他只觉心安定了,有军师在攻下颖川只是时日问题了,夜间听见喧哗之时,他刚安顿好廪庾,命重兵把守,回帐后点了灯,读兵书,并未就寝,听见报信声,他立即丢了简,取下戟,往外去了。
巴治道,“近斥候来报,疑有敌人踪迹。”
芃星刚来时,巴治就将这两月发生的大事尽数告知,还有敌军的作战风格,包括,高粱此人,善守不擅攻,根踞颖川,死守不出。
这也算是巴治强攻不下的缘由之一。
芃星“嗯”了一声,见着程冉裹着裘袍出来,芃星回首望了眼主公的帐子,依旧漆黑不见灯。
“军师。”
程冉顺着目光过去,压低了声音道:“进帐谈话。”
三人一齐进来帐子,程冉咳嗽了几声,直到用完汤后才好些,“太白,从水,我先前听闻,说斥候报疑有敌军踪迹?”
巴治点了点头,“军师,这实在匪夷所思,这么长时间来,那高粱从不出颖川,莫非使的是疑兵之计?”
“高粱此人,我与他大小交战数十次,我还使了败军之计,都不曾引他出城,”巴治沉思一瞬,“莫非是洛阳长安那边来的援兵?”
程冉摇头,“我过来时,未见有何异样。先不急通禀主公,等斥候再探。”
二人对视一眼,见程冉如此说,也点了头。
芃星本打算明日再来拜访程冉,谁知今夜竟能入帐夜谈,他问道,“军师,颖川怎取?”
程冉笑道,“智取。”
芃星道:“如何智取?”
“由我去说降罢。”
“几成把握?”芃星就知道,军师有军师的办法,不然怎么会让巴治两月前就来攻打颖川了,那时候可正是打陈留的时候,战不分兵,军师熟读兵法多年,不至于连这都不清楚,他手中的热汤还在冒着白烟,却难捺住一般,问出了口。
巴治听见了自己想问的话,他个大老粗,从决定来军师帐前就一直在琢磨着该怎么起头话,如今睡觉有人递枕头,芃星替他问出了口。
他也跟着殷殷望着程冉。
程冉淡然哼笑一声,反而卖起来关子,“你们猜?”
巴治双手一摊,“哎呀,军师你便告诉我们吧。”
程冉对他突如其来的“撒娇”闹了一身鸡皮疙瘩,“现今,约莫有七成。”
“七成?”巴治和芃星同时道。
只一个语气尽带喜气,一个语气中尽是难以置信。
“怎么?”程冉端起陶碗,轻轻吹了,这才慢慢饮下一口,心口总算热乎了不少,那股被程冉强压下去的咳嗽之意也消失殆尽了,她好整以暇地抬起眼看他俩。
巴治道:“可徐军师同我说,军师只有不到五成把握!”
芃星道:“军师你出马,都只有七成胜率,主公不会让你去涉险的。”
巴治与芃星又很有默契的同时开口,程冉道,“所以此话莫对主公说。”
这话就是在嘱咐他二人了。
巴治肯定不会说的,若颖川攻下来,他没有功劳至少也不会有错,但颖川攻不下来,他的人头。
芃星却低下头思索了。
灯苗越来越暗,铜登中灯油已不多了。
程冉问,“几时了?”
童子答,“快子时了。”距离斥候来报,已过来一个时辰。
程冉道,“二位请回,今夜......”
程冉话音未落,就听见一声炸响之后,金鼓齐鸣,喊声如江海沸腾,他三人赶着出了帐门,又见四面流火,周遭火把缭乱,轰天而出,有小兵冲到中帐周,击响金鼓,轰轰雷动之声响起,一边敲一边报道:“敌袭敌袭。”
主帐还是未亮灯。
程冉心中咯噔一下。
巴治听闻敌袭,已早去主持大局了。
程冉吩咐芃星道,“太白,烦请去保护主公撤离,一定把主公护住。”
芃星有些犹豫, “军师您呢?”
程冉宽他的心,道,“打不进来的,何况巴将军和我在呢,我坐镇军中,你还不放心吗?我只怕他正面是虚晃一枪,却是冲着主公来的。”
芃星盯着她,见她泰山崩色不改,吩咐跟着自己的亲兵,“保护好军师。”
“是。”那两亲兵接了命令把着刀小跑过去站在程冉身后一步。
程冉又望向中央的那顶帐幕道,“这么大阵仗,主公帐中还未点灯,你赶紧去看看,我怕出变故。”
芃星惊觉。
赶忙跑着去了。
去到帐前,未见守帐亲兵,他心下一沉,捏紧了腰间的剑,轻轻掀开帐门,借着外面漫天火光,他瞪大了眼睛竟发现帐中空无一人。
主公呢?主公怎么不见了。
芃星调转身子,准备遣人去调转那五千精兵迎敌。
火光中只见一匹高头红鬃烈马直奔军师帐前而去,将站在中地观察战况的人掳上了马。
芃星暗叫不好,看那身形,像是军师,他忙牵了马追了上去。
一马一枪杀出一条血路,飞马冒烟突火而出,冲外门道而去,火焰越甚,浓烟弥漫,芃星牵马而来,再也追不上人影。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锤了木栅栏,手背上鲜血淋漓,主公丢了,军师也丢了,
他芃星,罪人啊。
他盯着腰间的佩剑,恨气拔剑横立于颈上,却见徐桐跑过来,身后披着斗篷的人不是主公又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