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的布局依旧保持着医院制度化空间的典型特征：主治医生于主任占据椭圆形桌子靠前的位置，规培医师和实习医师坐在后排，呈松散的半圆，而护理团队基本上都选择了靠近门口的位置。

    就在兰熙童观察着会诊房间的整体情形的时候，一道熟悉的人影踩点走进了房间。埋首研读病历的穆青君没有注意到，自然也没有看到兰熙童吃惊样子。

    贺甲？

    看来上次在校门口看到他确实不是意外，他真的回国了。

    兰熙童暗自庆幸她参加完这个会诊就要回归教学日常，却暂时忘记她迟早还要回到这家医院进行田野调查。

    “各科室都来齐了吧，在会诊开始前，先给大家介绍一位医院新人：贺甲医生，新来的神经外科主任医师，瑞士苏黎世大学医院归来的博士，让我们欢迎！”高主任作为会诊主持，语速不急不徐，显露出权威医生的沉稳。

    房间里响起掌声。兰熙童也抬起双手，敷衍似的拍了拍便放下了，点开手机上的语音备忘录，翻开笔记本空白页。

    兰熙童的位置恰好坐在护理团队和规培、实习医生群体中间的位置。随着高主任介绍贺甲，她听到几个年轻规培医生的窃窃私语和护理组对这位归国博士的议论。

    “这年头儿医生都需要这么帅才可以当吗？”一个长相一般的实习医生低声跟旁边的同事八卦。

    “感觉穆大夫‘院草’的title要不保了。”

    趁会诊还没开始，兰熙童忍不住伸长耳朵想要听听大家对这前男友的评价，结果竟然是夸赞对方帅气。

    “那还是穆大夫帅气一些。”兰熙童心里想，不承认自己藏有某种私心。听到前男友只被评价颜值，她感到一阵平衡，看来不只是漂亮女人在工作场所只会被注意颜值，帅气男人也会呢。

    “感谢大家参加今天的多科联合大会诊，参与会诊的有心内科团队、心胸外科、麻醉科和护理团队，涉及的合并症相关科室包括神经内科、神外、普外、内分泌、感染科。现在，请心外的穆医生给大家介绍病人情况。”

    穆青君来到电脑面前，调出提前准备的ppt，略显疲倦但声音沉稳地说道：“患者是一位67岁女性两周前因反复胸闷、乏力来院，活动耐量明显下降，合并有长期高血压史和Ⅱ型糖尿病……”

    担心手机离得太远录得不清晰，兰熙童调高录音音量。

    人类学式的“观察”与医院式的“病历陈述”在同一个空间相遇，构成一种奇妙的并置：解释与判断，语境与结论。

    兰熙童一边速记着从穆青君口中吐出的专业术语，一边观察着包括穆青君在内的各人态度和表现，甚至还有空比较一下自己的行为和在座医护们之间的差异。

    “……彩超先是主动脉瓣重度狭窄，房间隔偏厚，射血分数尚可。我们评估她适合TAVR（行经导管主动脉瓣置换术）……”

    兰熙童低头写下TAVR四个字母，等着过后去查查是什么意思，却在此刻感受到一道目光远远投向自己，来自左前方，看过去那个方向分别是贺甲，和坐在电脑前的穆青君。

    他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只是盯着听众，并没有和兰熙童产生任何的眼神碰撞。兰熙童再次感到前日感受到的淡淡的心悸。这种感受只在她看到虐文的时候才会产生。

    “……但存在神经系统方面的顾虑，请神外团队评估风险。”

    “师兄今天的状态不太好呀。”旁边的实习生小声嘀咕，被兰熙童捕捉到。

    兰熙童其实早就看出来，但还是忍不住侧目。是因为她吗？

    不要自我中心化！兰熙童告诫自己。很多时候，喜欢的感觉是被脑补出来的。

    但如何解释那种微弱的、来自身体的感知呢？就像是有一根极细的容貌被空气吹动，她知道，这是真实的。

    来不及深想，贺甲接过细细一根麦克风，推开按钮：“请穆医生切换投影……谢谢，就是这张。关于脑血管的风险，我们查看了患者的颅脑MRI，目前存在轻中度颅内动脉狭窄，但是没有急性梗死灶。按照我的经验，这类病例并不构成TAVR的禁忌，但手术中仍需要心外与麻醉密切关注灌注压力波动。”

    伴随着各科医生进入状态，兰熙童无暇多想，而是在笔记本上写下：多科会诊仿佛一场关于身体的协商和翻译，不同科室的语言在此短暂并存，争夺着对病人病症的解释权。

    “好，感谢各位大佬的到来，”高主任总结道，“郑主任也没有什么意见了，小穆抓紧根据这次会诊结果调整手术方案提交上来，准备家属谈话和进行术前准备，争取明天上午开始手术。这次手术比较复杂，郑主任主刀吧？”

    “那这次会诊就到这里吧。”

    随着高主任宣布“散会”，就听身旁的护士长急声催促：“快走了，这么晚了，好多事情要做！”

    护士是医院中最忙的群体，甚至没有之一。一时间，房间里霎时传来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病例本合上的声音。

    穆青君还没离开，他要趁热整理一下大家的意见，没注意贺甲起身离开，来到兰熙童身旁。

    “真的是你，熙童？”贺甲的声音充满了惊喜，也惊醒了电脑前的穆青君。

    两人竟然认识？他忍不住抬头看向二人站立的地方。

    “是我，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上次在本部门口似乎也看到你了，但没打招呼。”

    贺甲一时激动，站得有些近了。他看到兰熙童下意识后撤了半步，这让他感到好受一些。

    兰熙童敷衍地回应着，眼神却瞥向一边，确切地说，她透过贺甲的肩膀，看向了穆青君。

    穆青君的神情带着未退去的惊讶，混着仿佛被刺激的错愕。他修长的手指被16℃的空调风吹得煞白。

    兰熙童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有如此好的时候，她注意到穆青君的指甲盖冷得发紫。

    身冷心不冷的时候，指甲会变成红粉色，只有一人由内而外冷透了，指甲才会冷出紫色。

    兰熙童承认她的冷酷，尽管感到抱歉，她却不愿意委屈自己。

    从穆青君身上收回视线，兰熙童重将事先放回到贺甲身上。初见到贺甲的一丝慌乱迅速散去，当初的分手是她提出的，那有如何？

    当她已经无法从这段感情中收获更多快乐，甚至更加孤独的时候，这段感情就不应该存在了。

    她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而且分手后，她才认识到贺甲的另一面，一个让她感到陌生且费解的一面，也是让她对男人整个群体更加失望的一面：原来每个男人都是隐藏的incel和pua高手吗？

    “好久不见。”兰熙童冷淡而不失礼貌地回应。

    “中午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穆青君不知道二人之间的关系，但直觉告诉他，二人之间必有一段过去。

    前日才和兰熙童结束关系，昨日才下定决心不再关注对方，他不想让好不容易坚定的内容动摇，只好迅速收拾了病例本和笔记本电脑，匆匆离开房间。

    “不了，我学校还有事儿，你应该也很忙吧？医院里事情不少呢。”

    兰熙童看到穆青君离开，也懒得和贺甲纠缠，迅速收拾好纸笔，关上语音备忘录。

    “回见！”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加个联系方式吧？”贺甲追出房间，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