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光束自天空向下扫射,以夜色为垂暮的背景被切割成两半,星辰融化般的蓝色浆体在断裂处翻滚,向不可知的深处涌流。
她跃起躲避,被水汽沾染的长发被暖风吹皱。长枪横亘在腰后,手肘向下略一用力,铜黄的枪杆就立刻横向裂成许多段,漆黑的锁链作为连接,仿佛数不清的三截棍首尾相衔。
女人滞留于空,长枪环绕着她的身体,犹如黄黑相间的蟒蛇。漆黑的光芒像雨水般迅捷地落下,在地面砸出一个个陨石坑般的凹陷,却在将要击穿她的身体时被枪杆的一截挡住,金石碰撞的脆响接连不断地响起,迸溅的火星在空气中留下无数灿烂金红的痕迹。
王雨微的视网膜里烙印着四处绽放的火花和铜金色的长影,她勾起唇角,“自顾自地说了一堆,一副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结果——”
她的身体像被贯穿心脏的白鸟向下坠落,游走如长蛇的枪杆却在掌心光速合起收拢,下落的重力和本身气力的双重加持,枪尖像喷薄的朝阳,以穿云裂石之势悍然刺下。
“只是这种程度就已经让你惊掉下巴了吗?”
粉色和黑色盘踞交缠的迷雾像纸一般被长枪撕开,他的半边身体也逐渐被黑色覆盖,梦幻般的美丽和非人的恶意交织,仿佛魔鬼在蚕食他的身体般触目惊心。
浮现在王雨微脑海里的只有两个字,恶魔。
可她无论如何也难以将面前的人和之前粉红卷毛,生着小羊角,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紧张地看着她的年轻哨兵联系在一起。
水珠被带得飞溅,脚边的温泉水被他的血液染成漂亮晶透的粉色,被长枪割开的伤口很深,他用青筋虬结的手臂捂住腹部伤痕,沉默了一下,“我认识你时,你并不是以这种方式战斗的。”
他漆黑的手指一合,清脆的响指声落下。头顶的天空忽然像被砸的玻璃般变成一片片不规则的碎片掉下,人工制造的月亮像搅碎的蛋黄般化开,如同颜料向四周滑落。
“我知道你的生理期是每个月时的七号,我知道你喜欢《魔法少女小O》,也知道你儿时的梦想是成为神奇宝贝训练大师,”恶魔的翅膀如同破茧的蝴蝶刺破脊背的肌肤,在背后遮天蔽日地展开,他垂着浅粉色的眼睛,如雪般细腻干净的面庞仿佛沐浴月光,带着别样的温柔,“雨微,我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
王雨微怔住了,她思考了一下,发现这个月的月经又推迟了。这个比较重要,回去要查一下生理期的时间了,她想。
“想到哪句说哪句是吧,”在梦境里,她无所顾忌地展露嘴毒属性,“零人问你这个问题,零人在意那点交集。”
无数次注视的身影隐约和此刻神情冷漠的女孩重合,哄人时,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往外放,行动上的照料更是无微不至,细心至极,失去兴趣或者感觉被伤害时就毫不拖泥带水地远离,干脆利落得好像从未在心底留下对方的痕迹。
这就是王雨微。
原来,在所有的时间里,不管是否经历过那些事情,你一直都是如此。
意志坚定不可动摇,所行的道路也不会再因他人而改变。
即使受伤也无动于衷的恶魔终于变了脸色,平静像早已因风吹日晒朽坏的石像寸寸开裂,漆黑的翅膀扇动气流,像是在狭小的空间里掀起飓风。
梦境的外延不断扭曲破碎,夜色和翅膀融为一体,化作漆黑的长披风,黑焰在他大理石般白皙的身躯上流淌,化作遍布创痕的冰冷甲胄。
“如果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与其看着你走向那个结局,”粉色的发尾随风漂浮,银色的发丝像月光编制的羽纱,化不开的痛苦和恨意融在了他的眼神里,像同样下定了决意,“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让你踏上旅程。”
漆黑的羽毛像大雪飘下,王雨微看到另一轮黑色的太阳跳上天空,浓黑的液体顺着日轮留下,仿佛空洞里涌出的黑潮,像在天空溃烂发脓的伤口。
他的声音像从另一个时间维度飘来的樱花,跨越无数岁月,在落入的掌心的那刻零落成泥,“留在我的梦里吧。”
“就算这一路走得再艰难,再痛苦,失去再多的东西,”他看着王雨微仍然明亮的双眼、未曾残缺的肢体,和同样固执的神情,指尖紧紧地掐住掌心,愤怒和无力扼住他的喉咙,用尽力气也只能从齿间挤出话语,“你喜欢的温暖结局(happy end)也根本,根本不存在。”
没有冰冷的嘲讽,没有炽热的咒骂,只是沉默。
王雨微仰起脸,黑羽毛擦过她的面颊,顺着肩头滑落,“你觉得《魔法少女小O》是个关于爱与希望的故事吗?你以为我喜欢这个故事是因为它温暖、美好、充满希望?”
看着他脸上凝固的情绪,她忽然笑了,“你其实并不了解我啊。”
为他人而许愿的红发少女(佐仓杏子)否定了自己的愿望,最后却依然为他人而死。
渴望同伴的金发女孩(巴麻美)在获得同伴的同时生出了软肋。
粉发的孩子(鹿目圆)以自己的存在和轮回的无数时间为交换,扭转了所有魔法少女的命运。
“无法实现的愿望被称为奇迹,奇迹的诞生必然伴随着扭曲,”她静静地看着漆黑的痕迹像无数浓墨顺着天空滑向地面,留下的痕迹坚硬扭曲如黑铁的囚笼,轻声说道,“这就是《魔法少女小O》,一个讲述以生命为代价祈祷奇迹发生的故事。”
“用生命交换奇迹,”他的瞳孔微微颤抖,无言的酸楚淹没了整颗心脏,“所以你才会.......”
仿佛被言语激活,附着于身的黑色忽然翻涌起来,像是突然长出了獠牙的夜兽,残忍地侵蚀着每一寸白皙的肌肤。
血肉像被卷入长满锯齿的漩涡,越来越多的血汹涌地从相接处流了下来,每一寸相接的地方都因疼痛本能地抽搐颤抖,可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月亮坠落的余光里,那双淡粉色玻璃般的眼瞳布满了裂纹。
他看到耀眼的红光像从地平线尽头烧起的火焰覆盖了整片视野,无数巨大刃面鲜红的长枪如雨后春笋从地面升起,银色的枪尖直指天际,王雨微站在铜黄断开的枪杆之上,像踩着化龙的巨蟒升向天空。
火红的十字星在中央炸开,浓缩的红飞速膨胀,而后彻底炸裂。
无数指向天际的枪影里,温热的泉水被蒸干,地皮被掀起而后如同脆弱的苔衣般破碎,牢笼化作吹散的飞灰。
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原来从一开始,他锚定的航向就是错的。
原来故事的结局从来无法改变。
他看着王雨微掌心浮现出花枝般的长弓,晚霞般的粉色火焰映亮她黑色的眼睛,还是那样坚定而毫不动摇的眼神,那一瞬间,所有的苦涩和疲惫都化作了释然,他低声呢喃,“真美啊。”
炫目的白光吞没了一切,如同故事被拦腰截断,真正的结局也掩埋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制裁从天而降,如同神罚。
在他彻底死去之时,漆黑的部分也终于失去了所有生机,像一滩死水从心口流出。
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诉说,关于未来的一切,关于她们的一切。
可看见她的瞬间,那汹涌得像要漫溢出来的情感忽然变得难以启齿。
他只能沉默地看着她靠近,残缺的半边身体倒在断壁残垣里,像破损的瓷瓶。
“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在你身上感受到任何伤害我的意图,也感知不到丝毫的恶意。”
这也是上次相遇时,她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抗的原因。
初中时被取外号“Dick”,她懵懵懂懂,后知后觉地在数年后才觉察到那份恶意。
迟钝保护了那颗还并不算坚强的心。
上班后,几次唯独漏掉她的通知让她立刻就感知到没来由的恶意。
也许只是因为她是女生,也许只是因为她来自其他星系。
她开始变得敏锐,对于他人的目光,对于若隐若现的恶意。
所以恶魔的所作所为令她困惑,那双带着忧郁的眼睛,那无法掩饰的痛苦,那沉重得令人难以承受的情感究竟是什么?
但无论是哪一次,她刺出长枪杀他的手都没有犹豫,稳定而果决。
除了上班,任何人都别想让她做违背意愿的事情。
“我能感受到你的执着,你的痛苦,可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在她的身后,属于恶魔的梦境终于展露真容,无数并不存在于她记忆的相处片段像黑白胶片般在天幕上滚动,可王雨微只是注视着他,“更加无法理解这份浓烈的感情从何而来。”
他感受到身体的状态如一键刷机的光脑般恢复成初始的状态,附魔的沉疴仿佛从未出现,肌体缓慢地重生着,肌肉束和血管交织着编制出另外半边躯体。
“倘若真如你所说,存在以我的旅程为主线的故事。”
王雨微沉默了一下,以月薪三千的白塔向导为主角,听起来好像有些太平凡无奇了。
“不论结局如何,”她认真地看着他颤抖的银色眼睫,“如果那是我做出的选择,我没有遗憾。”
“不必替我感到不甘,也不必替我提前结束旅程,”漆黑的液体终于倾倒殆尽,像时间的沙漏所剩无几,插在地上的长弓向上生长,化作满树的繁花。
樱花像云影蒸腾,她站在树下,花瓣和发丝一同随风飘舞,衬得低垂的面容愈发温柔,“只要注视着我,直到最后,这就足够了。”
眼泪模糊了视线,不知压抑了多久的痛苦与思念也一同汹涌。
他的喉咙,他的心口被浸满苦汁的棉花堵住,连声音都难以发出。
在错位的感情里,在扭曲的时间里,唯有她是真实的锚点,像热力学第二定律般恒定不变。
“如果你仍执意要成为我的敌人,下一次见面,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但如果你想成为与我并行的同伴,”她的身体在慢慢地变得透明,边缘化作模糊的光点,唇角却勾起温和的弧度,“那就等到我们在现实中相遇时,再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即使明知故事的终局,即使明知会痛苦和悲伤,王雨微都会踏上属于旅途。
所以无论在荒芜的时间原野流浪多久,他都会被反复吸引,用目光追随。
新生的躯体摇晃着站起,将那抹虚无的光影拥入怀中,他拥抱着那个人,像拥抱荆棘。
那份小小的勇气再度生根发芽。
让我再一次注视你吧,直到终局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