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来,天气晴好,连日笼罩峰顶的云雾竟然散开,马特洪峰清晰的轮廓映在湛蓝的天空下,壮丽的令人屏息。
“看来是farewell gift。”秦嘉看着窗外说。
莎莎也醒了,拥着被子坐起来,望向窗外美妙的景象,轻声接道:“它听到我们要走了。”
秦嘉听到这略带诗意的回应,不由得微笑起来。
“在酒店陪我写报告不觉得可惜吗?”
“总有机会再来。”
在酒店吃完早饭回房间后,她冲了一杯速溶咖啡,端着杯子坐到了窗边的小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她抿了一口咖啡,指尖开始在键盘上敲击。
时间在安静地思考与打字中悄然流逝。
当她又写完一个小节,感到些许疲惫,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时,邮箱的提示音响了。
点开邮箱,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略显陌生的名字。
Mark Fang
邮件内容写的无比正式,说到他想在一家不错的传统瓦莱州菜餐厅请自己和莎莎吃午饭。
秦嘉看着这份邮件,怔了几秒,她没想到马克会这么快想要与自己再次见面。
秦嘉回头看了看床上,莎莎在写明信片。
“饿了么?”秦嘉有些歉然的问道,毕竟快要过了午餐时间。
莎莎抬眼:“饿了,其实还好。”
秦嘉的视线又回到那封邮件上,拒绝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只能接受了,一顿饭而已。
“昨晚在清吧的那个陌生人邀请我们吃午饭。”
莎莎眨眨眼:“我没问题,看你喽。”
“那我们在十五分钟内简单收拾一下就走,好吗?”
莎莎点头,跳下床换衣服去了。
秦嘉回复邮件接受了邀请,并约定十五分钟后在酒店大堂见面。
她们准备好后乘电梯下楼,电梯门一开,就看到马克已经等在大堂了。
他今天穿的比在清吧时更休闲一些,羊绒衫搭配休闲裤,他正在低头看着手机,听到电梯声便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秦嘉,中午好。”
秦嘉笑了笑,立刻介绍道:“这是我的学生,Rosa,在读IB。”
马克向莎莎行了个绅士礼:“很高兴认识你,Rosa。”
莎莎礼貌的回应后回握。
“那家餐厅不远,我们散步过去大概十分钟,正好可以晒晒太阳,欣赏一下雪景,你们觉得可以吗?”马克征询着意见。
“当然,天气这么好,走走很舒服。”秦嘉表示同意。
三人一同走出酒店,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寒意。
马克很会聊天,他没有将注意力过分集中在秦嘉身上,而是巧妙的引导者话题,时而指着远处山峰介绍一两句小知识,时而问莎莎一些关于滑雪或瑞士的人文的问题。
他言谈风趣,见识广博,却能深入浅出,绝不会卖弄学识,气氛被他调节的很轻松。
走到餐厅门口时,马克很自然的快走两步,为她们拉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餐厅很有格调,木质的装饰和墙上悬挂的油画营造出浓厚的阿尔卑斯山风情。
马克很会照顾人,先是热情的推荐了几道特色菜,又体贴的为莎莎解释了菜单上一些陌生的词汇。
等餐的间隙,闲聊自然展开。
“你这次来采尔玛特,是纯粹度假吗?”秦嘉端起水杯,状似随意的问道,开启了话题。
“算是半公半私吧,主要是陪老板过来谈个项目后续的合作细节,这边事情刚告一段落,趁机放松一两天,滑雪季还没完全结束嘛。”
“原来如此,”秦嘉点点头,表示理解,“那你们这一行人在瑞士的行程应该很紧凑吧?接下来是直接回国,还是再去其他城市?”
马克犹豫了一番:“老板和另外几位同事明天一早去苏黎世,那边还有个会议要参加,我嘛,难得出来一趟,请来几天年假,打算再多呆几天,去卢塞恩看看湖光山色。”
这个消息让秦嘉心里的弦松了松,明天一早就走,这意味着,她和陈绍庭在采尔玛特的交集不会再多了。
午餐进行到一半,话题自然的流转到彼此的工作上。
“做家教,时间不自由吧。”
秦嘉放下刀叉,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家教不是正职,我在北京的一所社会学研究所工作。”
这个答案似乎稍稍出乎马克的意料,他眼中掠过一丝真诚的惊讶和赞赏,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
“社会学研究所?”他重复了一遍,“这真了不起,是做定性研究还是定量研究多一些?”
秦嘉回答道:“目前主要负责一个定性研究的项目。”
马克由衷称赞:“佩服佩服,能做这份工作,可比在商场里搏杀更需要智慧和静气。”
“过奖了。”秦嘉微微笑了一下,“只是份普通的工作,也需要为项目和经费发愁。”
“那才是常态。”马克理解的点头,“能选择这条路并坚持下去,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他举杯示意了一下:“敬冷板凳和热忱。”
一杯酒饮尽后,秦嘉说:“我们下午坐火车去苏黎世,然后在那边回国,回国之后,我应该回请你一顿饭。”
“下午就要走了?那真是太可惜了,采尔玛特还有很多值得慢慢品味的地方,不过一路顺利,回北京的航班是明天吗?苏黎世机场很大,预留好时间,至于那顿饭,我不会忘的。”
午餐接近尾声,三人正闲聊着莎莎喜欢的电影,马克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但似乎他认得,眉头耸了耸。
“不好意思,接个电话。”随即接起电话,身体微微侧向一边。
“喂?……是我。”他语气听起来有些意外,但还算熟稔。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声,带着哭腔和焦急的声音,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马克的眉头越皱越紧,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安抚:“……你别急,慢慢说,绍庭他电话打不通,可能没信号或者在忙吧……我知道我知道。”
挂断电话,马克露出一点无奈又好笑的神情,他转向秦嘉,解释这个略显突兀的电话,以免产生误会:“是我老板,他那位女朋友,不知道又有什么急事了,找不到我老板,电话就打到我这儿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一种朋友间的调侃:“谈了四五年了,感情是真好,绍庭对她没得说,前几年那女孩家里惹上麻烦,好像是她父亲涉嫌商业欺诈,闹得一团糟,还是陈家动用了不少功夫,出钱出力才把事情压下来,就这样,他也没抱怨过。”
秦嘉拿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马克描述的每一个细节,都和她的那段经历严丝合缝的重合了。
然而,那个被陈绍庭如此保护,谈了四五年的女朋友,显然不是她。
一种极其怪异的错位感在她心中升起。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平静的放下杯子,语气如常的接话:“听起来,你朋友确实很重感情。 ”
午餐结束后,三个人一起回了酒店,在大堂道别,阳光正好,但她已无心流连。
回到酒店房间,离开的实感才真切起来,窗外的马特洪峰静默矗立,对她们的离去无动于衷,秦嘉拉上行李箱拉链,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天地。
电梯门缓缓打开,秦嘉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航班信息,一手还拉着莎莎的行李箱,莎莎跟在她身后,戴着耳机。
一抬头,秦嘉的动作瞬间僵住。
电梯里,陈绍庭独自站着,他似乎是刚要下楼,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一手随意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手拿着手机正在查看。
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陈绍庭闻声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门口,恰好与秦嘉惊愕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身,向电梯内侧让出空间,让她们进来。
“谢谢。”秦嘉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拉着两个行李箱率先走进电梯,尽量占据最小的空间,莎莎也安静地跟了进来,站在她身边,好奇地瞥了一眼这个气质不凡的男人。
电梯门缓缓合拢。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电梯运行的微弱嗡鸣,秦嘉能清晰地闻到那股熟悉的须后水味道,很淡,却极具存在感,无声地侵占了她的呼吸。
她目不斜视地盯着面前锃亮的电梯门,那上面模糊地映出身后男人挺拔沉默的轮廓。
数字一下一下地跳动。
就在秦嘉以为这段难熬的沉默会持续到一楼时,陈绍庭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了,距离不远不近:
“要走了?”
秦嘉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直了,她看着电梯门映出的影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同样平静无波:“嗯。”
“一路平安。”他接得很快,是纯粹的客套。
“谢谢。”
对话再次中止。数字跳到了“G”。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秦嘉像是得到了特赦,立刻拉着行李箱迈了出去,没有回头。
陈绍庭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仿佛只是同路的陌生人。
酒店门口,预约的出租车已经等候在旁,司机上前帮忙放置行李。
秦嘉为莎莎拉开车门,在她俯身钻进车里的一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陈绍庭的身影从旋转门另一侧走出,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无声地滑到他面前停下。
他没有再看她们这边,径直弯腰上了车。
出租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子开上路。
秦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方才的心里的波澜,也渐渐平息下去。
傍晚,她们抵达苏黎世机场。
飞机平稳的爬升,穿透云层,将苏黎世灯火璀璨的夜色彻底隔绝在下方的云海之下。
秦嘉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飞机正朝着东方平稳地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