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冬天的风,带着一种粗粝的干冷。
秦嘉裹紧大衣,将脸埋进围巾,提着电脑包,步履匆匆的投身于海淀黄庄早高峰的人潮。
她所在的社会学研究所,并不在那些光鲜的科技园内,而是位于中关村南大街一处闹中取静的科研大院内。
院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单位名牌,门禁森严,自成一方追求精神深度的天地。
能进入这里,是她过去近十年努力的结果,大学她以优异的成绩从北京的211毕业时,原本已手握新国立硕士的录取通知,然而毕业前夕,家里骤然出事,那一年,她被迫搁置了所有计划,她没有去新加坡,而是留在北京收拾烂摊子,也将身上最后一点学生气的幻想彻底磨灭。
一年后,家里的风波暂时平息,她才带着一种彻底改变了的沉静和近乎麻木的坚韧,重新联系了学校,获得了延迟一年入学并保留了奖学金的许可。
硕士毕业后,进入现在这个隶属于社科院的专业研究所,是她能为自己规划出的最好的工作了。
院内的建筑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苏式风格,楼层不高,墙面爬满了岁月的痕迹,但维护的算好,楼与楼之间是高大的杨树和槐树,此刻枝桠光秃,更显肃穆。
偶尔有穿着深色棉服、背着双肩包的研究员行色匆匆的走过,彼此点头示意,低声交谈也多是学术话题。
秦嘉的办公室在主楼的四层,是一间能容纳四五人的小办公室,暖气开得很足,靠墙立着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塞满了各种专业书籍和档案盒,每张办公桌都被书山和文件堆占据,只在缝隙间露出电脑屏幕。
她走到靠窗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映出她平静的侧脸,窗外正对着大院里的光秃枝桠和另一栋同样朴素的灰砖楼。
她将最后修改完毕的研究报告打印出来,打印机发出吞吐声,带着墨香的温热纸张被整齐地吐出,她仔细校对了一遍,然后在封面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做完这一切,她端起温热的茶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研究所的环境与她刚刚离开的瑞士雪山仿佛是地球的两极,这里没有极致的美景,只有经年累月的沉淀和思考。
但奇怪的是,她却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心,这里的朴素和专注,是她靠自己一步步跋涉、一次次选择才挣来的立足之地。
秦嘉刚送完报告回到座位,内线电话响起。
是副所长,也是所里一位以严谨和学术能力强著称的中年研究员。
“小秦,报告交了吧?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急事。”
秦嘉来到袁婧的办公室,袁婧的办公室比所长的稍小,但书更多,桌上堆满了文献和资料。
“小秦,坐。”袁婧说话语速较快,直奔主题,“刚接到所里安排,我们拿下了一个全球生态与发展基金会资助的大项目,‘高端人才引力场’城市评估。”
秦嘉拿起袁婧递过来的项目建议书翻看起来。
“这个项目意义重大,涉及到与市政府相关部门的对接,访谈对象也都是各领域的顶尖人物,这个项目由我总负责,但我手头还有两个国家级课题要结项,时间精力是在分不过来,基金会那边又要求极高。”
“所里经过讨论,选定你作为这个项目的核心执行负责人,你直接对我负责,定期汇报,最终报告由我把关署名,这是一个硬骨头,也是难得的机会,怎么样,有没有信心扛起来?”
秦嘉没有任何犹豫:“我没有问题,我会尽快熟悉材料,组建团队,拿出方案。”
“好!就知道你能抗事。”袁婧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副所长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秦嘉站在安静的走廊上,袁婧的话语仍在耳边,信任是真切的,压力也是实打实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本文件小心的卷成一个筒,握在手中,向自己的研究室走去。
桌面上除了电脑,还散落着一些未归档的访谈记录,她坐下,打开台式电脑,主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邮箱提示音响起,袁婧的邮件已经到了,后面跟着一个庞大的附件压缩包,标题是“全球生态与发展基金会背景资料(内部参考)。”
“正在下载……”进度条缓慢的移动着,像是加载一座需要她去攀登的高山。
秦嘉对着所里的研究人员名单沉吟,随后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隔壁研究室的号码:“严老师,我是秦嘉,麻烦您让郑明涛来我这边一下,谢谢。”
放下电话,她又对同研究室正埋首书堆的年轻同事说:“晓薇,手上的活先放一放,有新任务。”
很快,两个人就站在了她堆满资料的书桌旁。
卢晓薇是河北人,家里是普通工薪阶层,本科毕业于国内前三的大学,是所里今年刚招进来的应届生,性格活泼外向,还带着点未被社会磨平的纯真和咋咋呼呼。
郑明涛来自南方小城的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是中学教师,本科和硕士都就读于顶尖名校,是名副其实的学霸,做事一丝不苟,比卢晓薇早来一年,已经能是项目的半个骨干,但有的时候过于较真和不懂变通的性格,也让沟通变得费力。
接下来的日子,研究室的灯光总是亮到很晚,打印出来的资料堆满了角落的桌子,高耸的像一座座小山,空气中充斥着咖啡的焦香和纸张油墨的味道。
秦嘉的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十几个PDF文件,她需要从这些海量信息中捕捉基金会的关注焦点和需求,她拿着荧光笔,在打印稿上划下一道道重点,旁边密密麻麻是她写下的批注和思考。
郑明涛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各类软件,眉头紧锁,时不时推一下眼镜,晓薇则埋首于一堆书籍和学术论文,他们开了无数次小会,白板上画满了逻辑框架图,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高强度的工作节奏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秦嘉几乎以研究所为家,某个周三下午,她刚和团队敲定问卷的最终版,感觉颈椎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她转了转脖子,习惯性地点开邮箱,处理积压的非项目邮件。
在一堆学术期刊推荐和会议通知里,一封来自 Mark Fang的邮件显得格外突兀。标题是:「Hello from Zurich!」
秦嘉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点开邮件,内容是几句热情洋溢的英文,大意是:回到北京一切还好吗?瑞士之旅令人难忘,一直记得你说要请我吃地道北京菜的事,我这周正好又来北京出差,是否有幸兑现承诺?
邮件发送时间是两天前。
秦嘉顿时感到一阵头疼和歉意,在采尔马特她确实对马克说过“以后来北京,我请你吃饭”这样的客套话,没想到对方当真了,而且如此迅速地找上门来。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访谈提纲和数据模型,实在分不出心思去应付一场社交饭局,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键盘上敲下回复,语气礼貌:
“多日不见,马克,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抱歉回复晚了,最近项目工作异常繁忙,非常不巧,本周我的日程全部被会议占满,恐怕无法如愿相聚,希望你在北京行程顺利,下次有机会再约。”
点击发送,她立马将这小小的插曲抛诸脑后,重新投入战斗。
时间又过去了两周,项目方案经历了数轮内部打磨,终于得到了袁婧的基本认可,秦嘉团队所有人都熬得眼下发青,但也充满了初具成果的成就感。
在一个难得没有安排加班的周五,秦嘉终于完成了启动会汇报PPT的最后一次校对,她看着窗外黄昏时分的北京,决定今天准点下班,给自己一点喘息的时间。
就在她收拾东西时,手机“叮”了一声,是马克的邮件,执着得惊人:
“秦嘉,看来你真是个忙人!我又来北京了,这次待到下周,明天晚上?或者周日?给我个机会,其实我也很想了解一下北京科研圈的情况,或许我们可以交流一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而且,对方提到了“科研”,似乎带上了一点工作色彩,让她心理负担小了一些。
她想了想,回复道:
“好吧,明天晚上七点如何?国贸三期那边有一家不错的餐厅,环境很安静,适合聊天,地址我稍后发你。”
周六晚,秦嘉定的餐厅环境现代而高雅,窗外是璀璨的CBD夜景。
马克聊着天,语气随和,秦嘉暂时放下了工作的紧绷,努力让自已显得放松。
几道菜过后,马克很自然地切入了工作话题:“听说你所里接了一个大项目,是关于人才战略的?”
秦嘉并不意外他知道,学术界和实务界的圈子有时交叠,她笑了笑:“嗯,是的,刚完成方案准备,下周启动会。”
“很不错的方向,”马克点点头,作为从业基金会的人,他显然对此更感兴趣,“是和哪家机构合作?” 他这个问题更像是在确认,而非完全不知情。
“是全球生态与发展基金会。”秦嘉说出这个名字,留意着马克的反应。
马克脸上立刻露出了了然甚至有点亲切的笑容:“啊,是我们基金会的项目,那真是更巧了。”
他很自然地接着说:“这个项目我知道,战略投资部主导的,很重要,那你下周启动会,就是向Edward Chen做汇报了。”
是他。
爱德华陈。
“陈绍庭是我们基金会的战略投资总监,这个项目由他最终负责。”马克解释道,“他对项目的要求非常高,逻辑极其严密,但非常专业,你的方案如果能让他点头,后面推进就会很顺利。”
他看向秦嘉,眼神里带着点自己人意味的提醒:“汇报前最好把所有细节都过一遍,他很可能会问到非常具体的数据来源或推导逻辑,不过不用担心,正常准备就好,你的专业能力肯定没问题。”
秦嘉感觉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瞬间凉透,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
她猛地低下头,假装被辣椒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憋了出来,正好掩饰了她失控的表情。
她赶紧拿起水杯大口喝水,手抖得厉害。
“你没事吧?”马克关切地问。
“没……没事,”她声音沙哑,好不容易顺过气,不敢抬头,“有点辣,谢谢你的信息,这太有用了。”她的话听起来支离破碎。
马克笑了笑,完全理解她的反应过度:“别紧张,只是常规提醒而已,毕竟是我们基金会的项目,我也希望合作顺利圆满。”
他把她的失态完全理解为了对项目重视和对甲方高层的正常敬畏。
秦嘉食不知味地吃完了后半顿饭,每一分钟都如坐针毡,她的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陈绍庭是甲方,是决策人,是她必须去面对并争取认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