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颊发热,下意识地想解释:“我……我刚出来接电话,不是故意……”
“听到了?”他打断她,目光讳莫如深。
秦嘉的话哽在喉咙里,只能点了点头。
陈绍庭沉默的吸了口烟:“一点无关紧要的私事。”
他顿了顿,烟雾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有些人似乎永远搞不清楚,什么样的距离才是安全的,非要等到别人亲手划清界限,才肯罢休。”
这句话像一阵冷风,擦着秦嘉的耳边过去,他没有指明道姓,好像是在评价辛月,但“亲手划清界限”几个字,却像一枚冰冷的针,精准的刺入秦嘉记忆的某个角落。
四年前,是她,最终选择了划清界限。
他是在嘲讽辛月,还是对她当年的划清界限的行为表示讥诮,秦嘉无法确定,更无法追问。
他似乎并不需要秦嘉的回应,将烟蒂按灭,动作利落。
“让你见笑了,”他收回目光,“回去吧,王经理他们该等急了。”
陈绍庭没有再看她,率先转身,推门走进了餐厅。
秦嘉站在原地,寒风吹的她浑身发冷,她惘然的四周看了看,这才想起自己要给袁婧回电话。
回包厢后,午餐很快走向尾声。
她吃得很少,胃口全无,陈绍庭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如同餐盘里一道无法下咽的硬刺,梗在她的心头。
他本人却已恢复如常,偶尔与王经理低声交谈两句,姿态从容淡漠,仿佛无事发生。
“今天多谢款待,菜品非常精致。”秦嘉在王经理再次看过来时,努力扬起一个得体的微笑,率先起身,“所里下午还有个会,我们就先告辞了。”
“哎呀,秦研究员太客气了,工作要紧。”王经理连忙站起来,“后续的细节我们邮件和电话沟通,保持紧密联系!”
陈绍庭也随之起身,他的目光掠过秦嘉,只是公事化地微一颔首:“辛苦了。”
“应该的。”秦嘉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带着郑明涛和晓薇快步离开了餐厅。
走出国贸大厦,北京冬日下午干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瞬间将餐厅里那种压抑的氛围冲散了不少,秦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慨叹自由的味道。
回研究所的车上,晓薇似乎还沉浸在见到大人物的兴奋和紧张里,小声和郑明涛讨论着刚才饭桌上的事,郑明涛则更敏锐一些,似乎察觉到了秦嘉情绪不高,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
秦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养神。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露台上的那一幕,以及他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
“有些人似乎永远搞不清楚,什么样的距离才是安全的,非要等到别人亲手划清界限,才肯罢休。”
想了半晌,她深呼吸,强迫自己停止内耗。
他怎么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项目,是工作。
她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
“晓薇,郑明涛,”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回去后,我们抓紧时间把今天会上提到的几个修改点落实一下,尤其是数据建模部分,明涛你多费心。”
“好的,嘉姐。”
“没问题,秦老师。”
车继续向着研究所的方向驶去,将国贸商圈的繁华与不近人情远远抛在身后。
在研究所又忙得像陀螺一样转了一下午,直到窗外天色彻底暗沉,秦嘉才揉着发酸的脖颈,关掉了电脑屏幕。
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跃出“曼曼”两个字。
秦嘉这才想起,这位忙着备婚、跑男方老家见家长、足足一个多月没见面的闺蜜,约好了今天来接她下班。
她快步走出研究所大门,寒冷的夜风立刻钻进大衣领子。
一辆熟悉的白色SUV打着双闪停在路边,副驾的车窗降下,露出杨思曼那张明媚又带着点兴奋的脸。
“秦女士,您可算舍得下班了,快上车!我这刚从他家那边回来,都没休息就来接你,够意思吧!”杨思曼嚷嚷着,语气里带着久别重逢的亲昵和分享欲。
秦嘉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暖意和熟悉的香水味瞬间包裹了她,让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够意思够意思!辛苦准新娘了,怎么样,他家里人好相处吗?”她笑着系好安全带,真心关切道。
“哎呦,可别提了,规矩多得要命,累死我了……”杨思曼一边发动车子开上大路,一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见家长的种种经历,琐碎却充满烟火气。
秦嘉含笑听着,偶尔插问两句,心情也随着闺蜜的吐槽放松了不少。
等一个红灯的间隙,杨思曼才猛地想起什么,转过头仔细打量她:“光说我了,你呢?回来这一个多月,怎么样?所里忙疯了?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她挤挤眼,暗示意味明显。
秦嘉无奈地笑了笑:“所里是忙疯了,新朋友?哪有时间,哦,对了。”
她随意地补充道:“在瑞士的时候,碰见个还挺热情的中葡混血儿,叫马克,一起吃了个饭,估计后续还会约,我得想个由头尽快推掉。”
杨思曼一听,来了兴趣:“混血儿?干嘛推掉啊?异国风情,聊聊看嘛,说不定是段奇遇呢。”
秦嘉摇摇头,声音平静却坚定:“不了,没什么意思,也不是一路人。”
她目光看向窗外流逝的灯火,声音低了些,像是解释,又像是告诉自己:“一来,没必要,二来……我也不想让人误会,觉得我跟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多说几句话,就是存了什么别的心思。”
这个“他们那个圈子”说得轻描淡写,但杨思曼敏锐地顿了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说起来……你最近碰到故人了?”
车内轻松的气氛微微凝滞了一瞬,窗外的流光掠过秦嘉的脸。
她沉默了几秒,目光看着前方跳转成绿灯的信号灯,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嗯,碰到了,陈绍庭,他现在是我们项目甲方的主要负责人。”
杨思曼心下了然。
马克和陈绍庭认识。
“甲方?!”杨思曼的声音瞬间拔高,差点忘了踩油门,“这……这……你们……”
“嗯,今天刚开了项目启动会。”秦嘉言简意赅。
“所以,”她转过头,对杨思曼露出一个略显疲惫却异常清醒的微笑,“我才更不可能跟那个马克有什么牵扯,一点不必要的瓜葛都不想有,纯粹工作,对大家都好。”
杨思曼看着她镇静甚至有些决绝的样子,瞬间明白了她所有的顾虑和划清界限的决心。
她千言万语化成一声叹息,最终只是伸手拍了拍秦嘉的胳膊:“明白了,不想了,走,吃火锅去!给我好好说说你们所里的奇葩项目。”
杨思曼就近选了秦嘉小区外一家热闹的川式火锅店,人声鼎沸,热气蒸腾,翻滚的红油锅底散发着辛辣诱人的香气,与刚才车内略显凝重的气氛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喧闹的烟火气。
“快快快,毛肚、黄喉、鸭肠、小酥肉……都点上!”杨思曼拿着菜单,不停地勾画着。
秦嘉看着她活力满满的样子,不禁失笑。
几盘鲜嫩的肉片和下酒菜很快上桌,两人隔着氤氲的热气,开始涮煮。
美食当前,杨思曼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大半,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分享起见家长时的趣事和吐槽。
秦嘉一边听着,一边熟练地涮着毛肚,七上八下,然后蘸满香油蒜泥碟,送入口中,辛辣滚烫的食物瞬间激活了味蕾,也似乎驱散了一些盘踞在心头的寒意。
“对了,”杨思曼咽下一口小酥肉,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但盖不住好奇,“你说项目,那你们今天开会,……他,没为难你吧?”她最终还是没忍住,绕回了那个名字。
秦嘉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将一片肥牛卷放入锅中,语气平淡:“没有,公事公办,他很专业。”
她省略了露台上的插曲和那句意有所指的话。
“那就好……”杨思曼松了口气,随即又撇撇嘴,“不过也是,他那种人,估计永远都把工作和私事分得门儿清,冷冰冰的。”
滚烫的红油在锅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秦嘉看着那翻腾的热浪,忽然轻声说:“其实这样最好。界限清晰,谁都好做。”
杨思曼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嘉嘉,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一点都不……?”
“不想了。”秦嘉打断她,语气坚决,她捞起一片煮得恰到好处的牛肉,却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碗里红油滴落的痕迹,“曼曼,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人和人之间,就像这火锅一样。”
她抬起眼,看着对面有些懵的女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后的淡然:“有的东西,就得在滚烫的时候吃,凉了,就腥了,不好吃了,甚至就没必要再下锅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硬要再扔回锅里煮,只会烂掉,坏了一锅好汤。”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和他,早就凉透了,现在能坐在一个桌上,纯粹是因为工作这口新锅开了火,但锅里的东西,早就不是四年前的那些了,所以,就这样吧,保持距离,吃完这顿工作餐,各自散场,对谁都好。”
杨思曼愣愣地听着她这番“火锅理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她能感觉到,秦嘉不是在逞强,而是真的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在梳理和定义着这段重新交集的关系。
“好了,”秦嘉脸上的凝重一扫而空,重新挂上笑容,给杨思曼捞了一大勺虾滑,“别说这些了,快吃,你刚回来,得多补补!说说,婚礼筹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话题被成功地引回到杨思曼的婚事上,火锅店喧闹的气氛再次将两人包裹,她们聊着婚纱、酒店、请柬,时而满脸丧气,时而喜上眉梢。
只是在那氤氲的热气之后,杨思曼看着对面好友谈笑自若的样子,心里却泛起一丝细微的心疼,她不知道需要多么用力,才能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得如此平整,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