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马克在国贸分别后,秦嘉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车子驶入东四环外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区,这里没有国贸的流光溢彩,多是六七层高的板楼,是九十年代末期的建筑风格,但好在环境还算安静,秦嘉在这里租了一套小一居室。
她快步走进单元门,踏上楼梯,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后打开四楼一扇普通的防盗门,房间内的情况一览无余。
房子很小,大约只有四十平米左右,但被她收拾得极其整洁,甚至可以说有点过分整齐。
客厅兼做书房,最大的家具是一张宽大的旧书桌,上面并排摆着两台显示器,旁边立着一个小书架,塞满了专业书籍和文件夹。
墙壁是简单的白墙,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中国地图和一张世界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一些地点。
家具都是最简单的款式,甚至有些旧,但擦得很干净。
整个空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仅供享乐的东西,与其说是一个家,不如说更像一个功能完备的工作室。
这里离单位通勤需要四十多分钟,在北京算便捷的了,租金相对便宜,且也绝对的安静,邻居多是老人或上班族,很少吵闹。
“砰”的一声轻响,门在身后关上,秦嘉背靠着门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
马克的话,像复读机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全球生态与发展基金会就是绍庭他们家的。”
“他很可能就是关键决策人。”
“他对工作挑剔得可怕。”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竟然要去做他的乙方,要去向他汇报,去接受他苛刻的审视。
她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冬夜的地板寒气透过衣物渗进来。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用手撑着地站起来,眼神里那些脆弱的情绪被一点点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不能乱。
这已经不仅仅是工作,更成了一场她绝不能输的尊严之战。
绝不能让他有任何理由看低她这五年来的努力和成长,她莫名的较起真儿来,将陈绍庭当作自己的假想敌。
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必须被死死按在这具看似平静的躯壳之下,直至项目完成,各自天涯。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和两台显示器,冷白的光瞬间照亮了她紧绷又专注的脸。
她重新调出PPT,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重新审阅,目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锐利和苛刻。
夜深人静,窗外只有偶尔驶过的车声,小小的房间里,只剩下她工作的声音。
台灯的光晕下,她的侧影投在白色的墙壁上,显得格外清瘦,也格外固执。
她再次沉浸到那些复杂的图表和数据之中,仿佛要将自己完全焊在那张椅子上。
周一清晨,北京的天空是典型的冬日灰蓝色。
秦嘉比平时更早到达研究所,她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的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无懈可击。
团队里的郑明涛和晓薇也提前到了,三个人在小会议室做了最后一遍简单的预演,彼此打气。
“放轻松,我们的方案足够扎实。”秦嘉的声音平稳,既是安慰队友,也在告诫自己。
GEDF的总部位于国贸商圈核心的一栋摩天大楼内,由一位助理模样的人将他们引到了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宽敞明亮,长条会议桌光可鉴人,每个座位前都摆放着矿泉水和本笔。
他们稍坐片刻,对方项目组的人员陆续进来,彼此简单寒暄介绍。
秦嘉心中的鼓不停敲着,为了迎接某人的到来。
终于,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陈绍庭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打着领带,身形挺拔。
他没有第一时间看向秦嘉这边,而是先与己方的项目负责人低声交谈了两句,然后才走向主位。
陈绍庭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秦嘉身上。
那目光冷静,公事公办,他好像一早就知道自己会出现在这里。
秦嘉在他目光看过来的瞬间,心脏猛地一抽,但几乎同时,她职业性的笑容已经完美的挂在脸上,并在他看过来时,颔首致意,动作自然流畅。
“开始吧。”陈绍庭坐下,言简意赅。
“好的,陈总,各位基金会的老师,上午好,我是社科院社会学研究所的秦嘉,本次项目的负责人……”
她走到投影幕前,操控翻页笔,开启了汇报。
整个过程中,秦嘉语速平稳,逻辑缜密,她刻意避免与陈绍庭对视。
然而,她总能清晰的感知到那道目光的存在,带着无形的压力,落在她的眉宇,她的指尖。
秦嘉不得不迎向那道目光,以显示自信。
整个汇报和问答环节,秦嘉的表现无可挑剔,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微微渗出的细汗,以及加速又很快被强行压下去的心跳。
最终,汇报在预定时间内结束。
陈绍庭合上手中的笔记本,目光再次看向秦嘉,语气依旧平淡:“方案整体思路清晰,基础工作比较扎实,后续具体执行环节,请与王经理保持密切沟通。”
他没有给予过多的褒奖,但寥寥几句已经算对秦嘉的认可。
“谢谢陈总,我们会严格落实。”秦嘉微微鞠躬。
会议结束,双方人员起身,再次进行礼节性的握手。
当秦嘉的手与陈绍庭的手短暂相握时,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一触即分。
“后续辛苦。”他淡淡的说了一句。
基金会的项目经理王经理,一位看起来干练温和的中年男性,笑着对秦嘉说:“秦研究员,各位老师,时候不早了,我们在楼下餐厅订了位子,一起用个便饭吧,也方便我们后续更具体的对接工作。”
这是预料之中的商务礼节。
秦嘉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感谢笑容:“让王经理破费了,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她侧头用眼神征询了一下郑明涛和卢晓薇的意见,两人都赶紧点头。
一行人向餐厅走去,陈绍庭走在最前面,与王经理低声交谈着,并没有回头关注乙方团队,秦嘉刻意放缓了半步,让自己融入团队之中,而非与基金会的领导层并行。
卢晓薇凑过来,掩唇和她说:“嘉姐,刚才你好厉害,之前我也以为参加工作之后会像你一样游刃有余。”
秦嘉侧过头,看到卢晓薇双眼亮亮的,一副无比崇拜她的模样,她心软的摸了摸卢晓薇的头。
“你刚才也很棒啊,完全是成熟的研究员。”秦嘉说,这句话不免有夸张的成分,但勉励新人未尝不可,秦嘉不怕卢晓薇骄傲。
餐厅就在大厦内部,一家环境优雅的粤菜馆,预定的是一个包间。
陈绍庭坐主位,王经理等人依次在他左右手坐下,秦嘉做为乙方负责人,坐在了陈绍庭斜对面,中间隔了一个人。
午餐开始,气氛比会议室里松弛不少,但依旧围绕工作。
王经理是调节气氛的好手,先是聊了聊北京的天气和美食,然乎很自然的将话题引回项目,郑明涛和卢晓薇也逐渐放松,偶尔参与讨论。
秦嘉吃的不多,动作斯文,多数时间在倾听,时刻留意着桌上的动向。
她能感觉到,陈绍庭虽然话不多,但一直在听,他偶尔会对王经理的话颔首表示同意。
期间,王经理举杯:“陈总,秦研究员,我代表项目组,预祝我们合作顺利,项目圆满成功!”
大家都举杯,秦嘉端起茶杯,目光不得不迎向主位,陈绍庭也举杯,他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与秦嘉的目光有极其短暂的相交。
“共同努力。”他声音平稳地说了一句,浅尝辄止。
秦嘉也微笑着抿了一口茶,说了句“谢谢基金会信任”。
午餐进行过半。
忽然,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不是侍者,而是陈绍庭的首席秘书吴钧,吴钧脸上带着一丝焦灼,步伐比平时稍快,径直走到陈绍庭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秦嘉坐在斜对面,恰好能看到陈绍庭的侧脸,她看见他听着听着,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的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吴秘书说完,谨慎的退后半步等候指示。
陈绍庭放下筷子,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又抬眼:“失陪一下,有些急事要处理。”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解释,便站起身,吴秘书立刻为他拉开椅子,他步伐沉稳的走了出去,吴秘书紧随其后,并细心的带上了包间的门。
他离开后,包间里有那么两三秒诡异的安静,王经理立刻反应过来:“来来,陈总肯定是临时有要紧事,我们继续,尝尝这个龙虾球,味道正宗的。”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秦嘉低下头,专注于自己盘中的食物。
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秦嘉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袁婧,估计是看时间差不多了,来问情况的。
秦嘉看了眼桌上正在进行的关于北京房价的闲聊,觉得此时离席接听并无大碍。
她向王经理表示歉意后快步走出包间,走到餐厅外的露台。
露台很宽敞,此刻只有远处角落有一对男女在交谈,她朝着另一侧无人的栏杆走去。
然而,就在她快要走到栏杆边时,旁边一组高大绿植后传来的声音,让她猛地停住了脚步,下意识闪身躲到了一颗盆栽的阴影后。
那是陈绍庭的声音,冰冷,压抑着极度的不耐烦,甚至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厌恶的情绪。
“辛月,这里不是你应该出现的地方。”
一个娇柔又带着委屈哭腔的女声立刻响起,语速又快又急:“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都不接,信息也不回,我不来这又去哪找你?你明明答应我今天一起吃午饭!”
“辛月!”陈绍庭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冰刃一样,“你想让包间里面所有人都看你的笑话吗?”
“我不走,笑话看就看吧,反正这么多年我也没少在你的朋友们面前出丑。”女人的声音拔高,可谓歇斯底里,又说,“你说,你是不是又有别人了!”
秦嘉闻言一激灵,她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撞破他私生活的一角。
那个叫辛月的女人,显然就是马克口中那个“谈了四五年”,粘人至极的女朋友。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想等他们离开。
“辛月,”陈绍庭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一种致命的冷静,“吴秘书会送你下去。”
死一般的寂静。
秦嘉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女人惨白的脸色。
接着,是高跟鞋狠狠跺在地砖上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呜咽。
“陈绍庭,你心这么狠!”
急促且踉跄的高跟鞋声朝着通往大厦内部的走廊方向远去,很快消失不见。
露台上只剩下呼啸而过风声。
秦嘉依旧僵在原地,不敢出声,祈祷着陈绍庭也立刻离开。
然而,她听到了打火机划开的“咔哒”声,接着是缓慢的吐气声。
他在抽烟。
他居然没走。
此时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秦嘉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她紧紧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她手里的手机又不知趣的震动起来。
这震动声在此时的寂静里,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秦嘉手忙脚乱的想按掉电话,却因为紧张反而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绿植后面,抽烟的动作似乎停顿了。
秦嘉绝望的闭上了眼。
脚步声响起,绕过那组绿植,停在了她面前。
秦嘉僵硬的抬起头。
陈绍庭就站在她面前,指尖夹着烟,烟雾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上升。
他的脸色依旧冷峻,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戾气,但他目光锐利如刃,直直的钉在了她脸上,仿佛要看穿她刚才听到了多少,又想到了多少。
尴尬、窘迫、还有一缕莫名的惧意席卷了秦嘉。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专业素养和冷静自持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苍白失措的脸,移到她手里还在震动的手机上,再移回她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因为刚才的动怒和吸烟,有轻微的沙哑,语气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秦研究员,”他说,“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