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吃完饭,陈绍庭送她到了地铁站,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
“路上小心。”陈绍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快步走向灯火通明的地铁入口,将他和那辆黑色的奔驰彻底甩在身后,
步入地铁站,她随着人流通过闸机,走下台阶,站在熟悉的站台上,广播里响起列车进站的提示音,车门打开,她被人潮推挤着进入车厢,还好,不是高峰期,她找到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直到这时,秦嘉一直紧绷的神经才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松懈的缝隙。
晚餐时他说的那些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播放,以及,他本身的存在,那种无论经过多少年,无论她如何努力似乎都无法企及的从容与掌控感。
她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委屈。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已经过去了四年,明明她那么努力地读书、工作,努力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走得稳稳当当,拥有了外人看来体面而独立的生活,可只要一遇到他,所有的防线都变得不堪一击。
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早已筑起高墙,可当他再次出现,只是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轻易让她溃不成军。
更让她绝望的是,在所有这些混乱的情绪底下,一种她拼命想压制、想否认的情感,却清晰地浮了上来。
她好像,还是爱着他的。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她的心。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窗外飞驰的光影,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车厢里任何人看到她的失态。
可眼泪却不受控制,越聚越多,无声地滑落,滴在她紧紧交握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她恨自己这份不争气,恨自己哪怕名校毕业、长相姣好、工作体面,在他面前,那些深植于心的、因家世背景和过往伤痕而产生的自卑与不配得感,依旧如影随形。
列车在隧道中穿行,轰鸣声掩盖了她细微的啜泣,她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任由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宣泄着这四年来的故作坚强和此刻无处安放的痛楚与爱恋。
直到广播报出她熟悉的站名,她才猛地惊醒,慌忙用手背胡乱擦干眼泪,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呼吸,随着人流低头走出了车厢。
秦嘉认为自己急需换换脑子,回到家,她掏出手机给李元凯发了条消息。
“明天有时间可以见个面吗?”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熄灭了片刻,然后又骤然亮起,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秦嘉的心随着那声响猛地一跳。
她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上躺着李元凯的回复:
“明天晚上很方便,很高兴能见面聊聊。你看七点左右可以吗?有没有想去的餐厅或者口味偏好?我来定位子。”
这迅速的回应,像一盆恰到好处的温水,瞬间浇熄了秦嘉方才那股孤注一掷的冲动,反而让她冷静下来,甚至生出一丝悔意。
但消息已发出,覆水难收,她不能刚刚鼓起勇气,就又立刻退缩回自己的壳里。
她开始回复:
“七点可以的,餐厅你定就好,我没有什么忌口,麻烦你了。”
“好的,那定好地方后我把地址发你,期待明天见面。”
“明天见。”秦嘉回复了最后三个字,然后将手机放的远远的,仿佛那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她重新瘫坐回沙发里,她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这换脑子的方式,代价未知。
约会当天,秦嘉提前十分钟离开了研究所,她换下了平时穿的平底鞋,才上了一双略带跟度的短靴,大衣里的内搭也换成了更显其色的燕麦色毛衣,谈不上盛装打扮,但比平日多了几分精心。
约定的餐厅离她住处不远,是一家日式烧鸟店,她特意提前了十分钟到达,服务生引她到一个半开放的榻榻米隔间,出乎她的意料,李元凯已经到了。
他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低头看手机,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氤氲的玄米茶,他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深蓝色高领毛衣,侧脸轮廓清晰,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算不上帅气,但也超出一般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秦嘉,立刻站起身,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很稳重。
“秦嘉,”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你来了。”
他的眼睛透过镜片望过来,没有过多的审视,也没有急于表现的热情。
“李元凯,你好,抱歉,我是不是来晚了。”秦嘉脱下大衣,在他的对面的位置坐下来,略显局促。
“没有,是我习惯提前。”李元凯将菜单轻轻推到她面前,“看看想吃点什么?这里的鸡肉葱串和烤鳗鱼不错。”
秦嘉点菜的过程中,李元凯似乎善于观察,在她对着菜单稍有犹豫时,会适时的补充一两句关于某道菜的特点,语气平和,毫无压迫感。
等待菜品上来前,出现了一段短暂的沉默,秦嘉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茶杯边缘,准备找些话题来填补这空档,然而,李元凯似乎并不觉得这沉默令人尴尬,他安静的喝着茶,目光偶尔落在窗外庭院精心修剪的枯山水上,神态安然。
“我记得你是在朗金做审计。”秦嘉最终还是先开了口。
“嗯,是的。”他看向她,“主要跟一些跨国项目的合规和风控,工作内容比较按部就班,大部分时间是在和数字、流程打交道。”
“听起来需要非常严谨和耐心。”秦嘉接话道。
“还好,习惯了,”他微微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却意外地柔和了他略显严肃的面部线条,“比不上秦小姐的研究工作有意义,是在探索和解决真实的社会问题。”
他提到了她的工作,并且用了“有意义”这个词,语气真诚,并非客套恭维。
秦嘉有些意外:“你了解社会学研究?”
“谈不上了解。”李元凯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平稳,“只是之前看过一些相关的报道和文章,觉得能沉下心来做分析,需要很大的毅力和情怀。”
秦嘉渐渐发现,和李元凯聊天,并不需要她耗费心力去活跃气氛或寻找话题,他像一片平静的深海,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自有沟壑,他的沉默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内在的充实和从容。
她甚至一度恍惚,几乎要沉浸在这种舒适而安全的交流节奏里。
直到穿着和服的侍者端上来一份烤得滋滋作响的鹅肝,李元凯很自然地将盘子往她这边挪了挪,方便她取用。
她猛地想起昨晚,在那家私房菜馆,陈绍庭也是那样,不动声色地将她多看了一眼的菜式转到她面前,动作一样自然,带来的感觉却不一样。
回忆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入她的意识。
眼前的李元凯很好,体贴、尊重她,各方面条件都无可挑剔,是一个完美且安全的“向前看”的选择。
但是她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走,她会下意识的将眼前的餐厅与昨晚那家对比,会将李元凯温和地笑与另一张深沉难辨的脸对比。
一种强烈的愧疚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对李元凯不公平。
“秦嘉?”李元凯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情绪低落和走神,温和地唤了她一声。
“啊?没事。”秦嘉猛地回神,仓促地挤出一个笑容,拿起手边的清酒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里的翻腾。
接下来的时间,秦嘉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交谈,却再也无法真正投入。
李元凯似乎察觉到了,但他并没有点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只是将谈话的节奏放得更缓,内容也更偏向于一些不需要太多思考的、轻松的话题。
这份体贴,此刻却像一面镜子,更加照出了秦嘉的心虚和不在状态。
晚餐结束,李元凯坚持买了单。
走出餐厅,夜晚的寒气让人精神一振。
“我送你回去吧。”李元凯说,语气依旧随和,却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坚持,“晚上降温了,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
这一次,秦嘉没有再拒绝,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车内,流淌着舒缓的古典音乐,李元凯开车很稳,话也不多,只是在她指出小区路口时,轻轻“嗯”一声。
车子平稳地停在小区门口。
“谢谢你今晚的晚餐,也谢谢你送我回来。”秦嘉解开安全带,低声说。
“不客气。”李元凯侧过头看她,“今晚很愉快。”
秦嘉的心揪了一下,他越好,她就越愧疚。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入,下了车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走进了小区大门,不敢回头。
冷风刮在脸上,是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她内心的兵荒马乱。
直到走进楼道,感应灯亮起,她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蹲了下去,将发烫的脸颊埋进膝盖里。
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她不想接,但震动持续不懈,大有一种她不接就不罢休的架势。
是杨思曼。
按下接听键,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喂,曼曼。”
“嘉嘉,在干嘛呢?声音怎么听起来怪怪的,感冒了?”电话那头传来杨思曼清脆又带着点咋咋呼呼的声音。
“没事,刚从外面回来,有点冷。”秦嘉含糊地应着,一边拿出钥匙开门进屋。
“哦哦,那你多穿点,”杨思曼的声音立刻变得兴奋起来,“我和齐文哲的婚房终于彻底搞定了,保洁都做完了,今天刚通了燃气,我烧了第一壶水,感觉太好了!”
“真的?恭喜你啊!”秦嘉真心地为朋友感到高兴,脱力地陷进沙发里。
“所以,正式邀请你,元旦!来我的新家温锅,顺便一起跨年,你必须来啊!”杨思曼热情地发出邀请。
“元旦啊……”秦嘉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好,我一定去。”
“太好了!诶,对了,”杨思曼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狡黠的探究,“你刚才说从外面回来?这么晚,有情况?是不是去约会了?快跟我说说,是不是邓阿姨介绍的那个,叫李什么来着?”
被杨思曼直接点破,秦嘉再也绷不住了,她叹了口气:“嗯,李元凯,刚吃完晚饭回来。”
“怎么样怎么样?”杨思曼立刻来了精神,“人怎么样?帅吗?聊得来吗?”
秦嘉揉着眉心,组织着语言:“他人很好,很稳重,很体贴,也很尊重人。”
“听起来很好啊,那你这语气怎么听起来像刚参加完追悼会?”杨思曼不解地问。
“就是因为他人太好了……”秦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困惑和自责,“思曼,我觉得我好像,搞砸了。”
“啊?怎么回事,你拒绝人家了?”
“也不是拒绝,就是……”秦嘉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种复杂的感觉,“我好像没办法投入,吃饭的时候,我总会走神,会忍不住拿他和别人比较,然后我就觉得特别对不起他,也觉得自己特别差劲。”
“你呀,我就知道,你就是死心眼儿,元旦你先来我这儿,散散心,我们好好聊聊,新房子,新气象,说不定能给你转转运呢,”杨思曼努力让气氛轻松起来,“至于那个李元凯,如果你实在觉得别扭,就找个机会跟人家说清楚,就说觉得性格不太合适,别拖着耽误人家,咱们嘉嘉这么好,总不能随便找个人将就了。”
秦嘉混乱的心稍微找到了点依靠,她蜷缩在沙发上,低声说:“曼曼,谢谢你。”
“谢什么,元旦记得来给我温锅,就这么说定了!今天好好睡一觉,别胡思乱想了!”
挂了电话,秦嘉握着手机,心里依旧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