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秦嘉初步整理完访谈笔记时,已经晚上八点了,她今天特意嘱咐两个小朋友可以准点下班,毕竟是大周五。
等等。
周五?
秦嘉再次点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日期,十二月二十日。
冯可晴今天回国。
果然,秦嘉点开冯可晴的微信,是她三小时前发的。
“我登机了哦,八点十五到北京,不用来机场接我。”
冯可晴,和秦嘉玩了五年的朋友,小富二代,家里做家具生意的,在日本攻读设计,常年混迹烟花柳巷,见多识广。
秦嘉出了研究所回家,打算换个衣服然后去给冯可晴接风。
到家后,她拨通电话。
“Miss Kikuko,拿到行李了吗?”
“秦嘉!亲爱的我回来了,一个小时后我到你家楼下接你,我朋友酒吧开业,超有格调,咱玩儿去!不许说不!”
冯可晴在电话那头高呼,秦嘉很有先见的将手机拿远了点。
“好,今天随你。”秦嘉不爱去酒吧那类地方,觉得又吵又不好玩,但今天主角是冯可晴,她愿意奉陪。
秦嘉挂掉电话,打算迅速做顿晚饭,垫垫肚子,吃完后,她打开衣柜左看右看,琢磨着穿什么衣服,秦嘉的衣柜里百分之九十五的衣服都是中规中矩的,不漏腰不漏胸,她翻了好一会儿,找出针织短裙和长靴,觉得能凑合穿去酒吧。
换好衣服没一会儿,楼下传来跑车的引擎声,她料想,是冯可晴驾到了。
不出所料,秦嘉电话响起来,她接起,出了门。
老旧的单元门口停着一辆粉红色玛莎拉蒂,秦嘉觉得每次见冯可晴,自己的精神头能年轻十岁。
冯可晴从里面打开副驾车门,秦嘉坐了进去。
“好久不见啊,有没有想我啊?”冯可晴将墨镜推到头上,冲秦嘉挑挑眉。
秦嘉笑:“想死你了,这不想着想着你就回来了。”
冯可晴手把着方向盘,高跟鞋一踩油门:“坐稳了,出发喽!咱今天玩通宵!”
冯可晴口中“超有格调”的新店,坐落于工体那一带,门脸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
秦嘉刚走进酒吧的门,就能听见里面音乐鼓点的“咚咚”声,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发颤。
酒吧装修很前卫,幽蓝色的灯光勾勒出流畅的线条,空气中弥漫着水烟味儿,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穿梭其间,放肆谈笑。
秦嘉的穿着,与这里衣着时髦的男女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像一幅水墨画误入赛博朋克。
冯可晴拉着她穿过人群,来到一个相对宽敞的卡座,座位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冯可晴在北京艺术圈的朋友,打扮新潮,正玩着游戏。
冯可晴热情地介绍:“来来来,都看这儿,这是我超铁的朋友,秦嘉,正经社会学研究所的大学者!”
大家友好的打招呼,不乏自己没几斤几两又看秦嘉漂亮来要微信的男人,但都被冯可晴大手一挥打发了,撂下俩字:“没门儿。”
秦嘉对来搭话的人都微笑着回应,并不多言,冯可晴和其他朋友们碰杯大喝特喝,秦嘉只是安静的坐在角落,小口啜饮着冯可晴为她点的、名为“加州清晨”的无酒精特饮。
秦嘉觉得自己有点像个人类学家,悄然观察者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冯可晴凑过来低声说:“别拘着,放松点,知道你不好这口,但偶尔跳脱一下常规,有益身心健康,你看那边,”她努努嘴,指向舞池中央几个随着音乐忘我扭动的身影,“那个穿荧光绿的,是个新锐插画师,那边卡座里叼着雪茄聊天儿的,是个小众杂志的主编,这都是活生生的社会样本啊,秦研究员。”
秦嘉被她说得莞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时间悄然流逝,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秦嘉觉得样本观察得差不多了,正想跟冯可晴说出去透口气,就在这时,门口方向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
人们的目光,被无形的引导,齐刷刷地投向入口,原本分散的注意力瞬间聚焦。
辛月挽着陈绍庭的手臂,宛如一对从时尚杂志扉页走出的璧人,出现在门口。
她一身银色亮片短裙,勾勒出曼妙身材,妆容明艳,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兴奋,像一只终于飞入聚光灯下的雀鸟。
而陈绍庭,则是一身剪裁极佳的深色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纽扣,身姿依旧挺拔,俊朗的脸上是惯常的疏离表情。
他与周遭的浮华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偏偏以一种强大的气场,瞬间成为了全场的绝对核心。
酒吧的老板,一位穿着潮牌,气质精干的年轻男子,立刻满脸堆笑地快步迎上,态度带着明显的恭敬:“陈公子!月姐!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这边请,给您二位留了最好的位置。”
几乎是在他们踏入的同一时间,场内所有原本变幻着光影或播放着视频的大屏幕,无论是中央最大的巨幕还是散落各处的显示屏,画面齐刷刷地定格,然后切换成耀眼的金字:
“热烈欢迎陈公子莅临公海酒馆!”
字体张扬,不断闪烁着,这像是一个无声的宣告,瞬间将场内的氛围推向了一个新的高潮,更多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窃窃私语声响起,带着羡慕、好奇和讨好。
他们被引至视野最佳,也最宽敞的中心卡座,立刻,如同铁屑被磁石吸引,不断有人上前打招呼、敬酒。
辛月如鱼得水,娇笑着应酬,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陈绍庭则只是淡淡地颔首,偶尔与人碰杯,浅酌一口,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坐着,眼神掠过人群,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漠,可越是这样,越显得他引人探究。
纸醉金迷,众星捧月,所有规则都为他让路。
秦嘉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下意识地将身体往阴影里缩了缩。
她甚至能听到旁边卡座几个女生的低声议论: “那就是陈绍庭?比新闻上的还帅!”
“他家背景不简单呢……旁边那是他女朋友?挺漂亮的。”
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在秦嘉心上,一种混合着酸楚和自嘲的情绪汹涌而来。
就在她准备彻底移开视线,起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时,仿佛有某种超越五感的直觉,或许是她的目光停留了太久,或许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引力。
原本侧头听着身旁人说话的陈绍庭,毫无预兆地,倏然抬眸。
他的目光,穿透摇曳晃动的人影,越过迷离闪烁的灯光,刺破氤氲缭绕的水烟雾气,精准无比地,落在了躲在最角落阴影里的秦嘉身上。
时间,在那一刹那仿佛被冻结。
震耳的音乐,周围的喧哗,所有的光影和气味,都瞬间褪色、虚化,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布,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道连接彼此视线、重若千钧的桥梁。
秦嘉完全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石破天惊。
对视也许只有三秒,也许更短。
陈绍庭深邃的眼眸极其自然地移开了目光,重新转向身旁正在说话的人,仿佛刚才那穿透灵魂的一瞥,只是无意间扫过的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落。
她猛地低下头,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疯狂擂鼓,撞得胸口生疼,脸上涌起一阵不正常的燥热,她将杯中早已不冰的“加州清晨”一饮而尽,甜腻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带不起丝毫清凉,反而像汽油浇在了心头的暗火上。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袭来、伴随着娇俏的笑语。
“晴晴!原来你躲在这里呀!”
秦嘉抬头,看见辛月端着酒杯,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毫不客气的在她和冯可晴之间的空位坐下,她显然刚喝过一轮,脸颊泛红,眼神更加明亮。
“辛月!”冯可晴笑着打招呼,显然和她相熟,“快来,我刚还跟他们说起你在东京那个展览呢。”
辛月亲热的揽了一下冯可晴的肩膀,目光掠过秦嘉,“这位是?看着有点面生哦。”
冯可晴连忙介绍:“这是我朋友,秦嘉,做学术研究的,带她来感受一下咱们世俗的快乐。”
“哦——学者啊。”辛月拖长了语调,“怪不得气质这么独特,”她举起杯,对着秦嘉示意了一下,“秦小姐,欢迎啊,别拘束,玩的开心。”
秦嘉勉强挤出一个笑,端起水杯和她虚碰了一下,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秦嘉感觉自己无法再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喘息,留在这的每一秒,都变成了一种酷刑。
“晴晴,”她站起身,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我突然有点不舒服,头很晕,先回去了。”
冯可晴关切地转过头:“怎么了?没事吧?要不要我让朋友送你?”
“不用,”秦嘉语气有些急促,“你玩你的,我出去吹吹风就好,打车很方便。”
不等冯可晴再说什么,她抓起自己的包,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冲向大门。
推开门,冬夜凛冽的寒风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滚烫的脸上,她深深地、贪婪地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咙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
城市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她拉紧大衣,将自己裹紧,头也不回地融入了北京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