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堪说

    月亮西沉。

    “他后来是怎么走了?”

    “阴差阳错。”

    卢纠当年服下毒药,本活不下来,因为有新鲜的纤云撑着,勉强没立即驾鹤西去。但之后几年也是又病又疯,日夜卧床,没多少清醒的时候。

    “他很痛苦。我四处求解,在湘江畔遇到了神,说来还是你们某某山的故人,可惜你去得晚,大概不认识。”

    连荷不语,只觉得后背有些冷。

    邓遗秋坐直了些,比藏玉峰的弟子听课还认真的样子。

    “他告诉我‘人之所想,可为虚镜’,教我方法,让我进入阿纠的神识心境里。阿纠孤单,我便改造虚镜,大开府门。每次有很多修士进入他的世界,他看着他们会很开心。情况也一点点好转,他清醒的时候更多了。”

    凉风无声地吹到茅屋内三人身上。

    “可是阴差阳错,清冶,居然遭难了。杂乱不纯的灵气一入阿纠心府,他就没了生的可能。之后,纤云竟然认我为主,它判定,杀了阿纠的人是我。”

    “虚镜是我一手建造,清冶灵脉是我引入阿纠心门。”陆勉闭眼,眼角滑出一滴清泪,“我杀了他。他一辈子,都是被我害的。”

    连荷于情事上可称一穷二白,搜刮不出只言片语能宽解一二的。

    她自己也还处在迷乱中——潇洒有趣的幻境破灭,原来也只剩下说不出口的满地狼藉。

    邓遗秋则不为所动,温柔地开口:“所以你想找人抽了纤云,然后赴死?”

    传承七大名剑剑意有两种途径,一种是世间无主,名剑休眠,待天时地利人和,剑自己找上门,例如纤云这种不着调的,它偏爱的“天时地利人和”就比较独特。另一种更为普遍,名剑有主,由剑主将剑意传授给别人,那人也就成了剑主,这几把剑都没什么一剑不事二主的毛病,很看得开。

    抽离剑意则只有一个办法,也很简单:找另一个本剑剑主,让他揍自己,刮掉骨头里的剑意。谁也不知道黄泉走一遭,那剑的痕迹究竟能不能洗清,不欲与之九世虐恋的剑修不想冒险。连荷对此十分理解。

    陆勉原本的计划是让第一名求仁得仁,莫名其妙打赢他、重伤他,取悦纤云,然后他弥留之际求新剑主顺手把他的剑意除了,这样皆大欢喜。至于纤云是个什么倒霉玩意儿,人不问,他不说。

    “是。”陆勉已经又回到淡淡的想死的状态里,“今夜相逢是缘,从了我吧。”

    “……办不到。你说这话良心不会痛?纤云这种玩意儿你要扔给我,我很缺你俩那霉运吗?”连荷大叹气,嘴皮子是半点不饶人,指着自己的胸口,“这儿不回收废铁,也没什么好心。”

    “那我们同归于尽。”陆勉想得很好,也没忘了把遗秋计划在内,“小兄弟渡劫的修为,我仗着这破剑的声势,也能拼一拼。”

    说罢他又开始回味:“你那身鬼气,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邓遗秋默默地变了眼神。柔和的眼波遇寒凝冰,如有实质地冻住不想活了的纤云剑主。陆勉顿了顿,很快恍然:他怕什么啊?

    遂继续刺激这个某人的打手:“真是很像那位某某山的前……”

    “嘭!”

    陆勉如愿以偿像烟花一样飞出去,不过点燃引信的并不如他所料是邓遗秋。

    两日之内数次强行动用灵力的连荷顶着快要炸的肺腑,火气冲天地痛骂:“听不懂人话就去死,跟你那纤云同衾共穴缠绵去吧!敢威胁我,老娘揍你还能没力气?”

    气息大变的邓遗秋被打断施法,冰了一半的眼神看起来有点呆呆的,一会儿就又化作弯弯的水。

    陆勉这次本能地瑟缩了,窝囊本是他天性。后知后觉震惊:这是谁?铸辜峰?连荷?骂我?

    太仪生两极,仙魔皆一体。难道说一年不见,此人的境界已经到如斯地步了吗?

    显然不是。陆勉神思如麻的片刻间,荷仙子又咽下去一口血,她于是愤愤地瞪了眼陆勉,皱着不耐烦的眉头用神识跟铸辜讨价还价。

    铸辜明显趁人之危漫天要价,气得仙子小脸煞白。

    一股熟悉得让人安心的气味从右后侧包过来,连荷高度集中的神识飘走了些许,与铸辜的谈判暂停。是新认的师弟,他总喜欢站在那个位置。

    意料之中,这一号遗秋很有长生仙的洒脱风范,上来就托住她的右背,立在与她并肩的地方。

    按照经验,这位仙风道骨从从容容的老友接下来要说些石破天惊的话——

    来了。

    “陆道长,你没那么想死,只是愧疚你没那么爱他。”

    这话是冲着陆勉,陆勉僵住。

    “不过无妨,卢纠知道,且不在意。正因如此,他托请我等救你。”

    如若意中人真的痛到一死方休、药石无医,卢纠大约会放下阻拦的双手。

    “等等,你也在虚镜结束后听到了卢纠的声音?”连荷神识又集中起来,电光石火间溯过一切细微之处,脱口问道,“你原本不打算救他?”

    最后这句话问得语焉不详,但邓遗秋当然知道连荷所指。他也语焉不详地答道:“二十岁的我还不愿救陆勉,三十岁的我却已理解卢纠。”

    “我希望我所钟爱之人,不必看见我,不必觉得愧对我。希望她独自如莲花般灼灼。”

    这种话从他的嗓子里发出来实在太悦耳了,不过连荷听了心里空落落的,口中残余的血味也化作苦涩的味道。

    心府神识俱在,她就算是条大青鱼也明白了这味道从何而来。

    幸好前二十几年的人生已经教会她闭嘴、吞咽和放手。

    “把这事儿解决了去吃串糖葫芦。”连荷哄自己。

    “想通没有?他在世时你犹犹豫豫,他走了,要你活着,你也犹犹豫豫。你的剑就教会你这些?”连荷不去看遗秋,转头看向失魂落魄的陆勉,直言,“没有一个故去的人指名要你去陪。贸然认定对方心胸只装得下你,对他何尝不是一种轻视?”

    “陆道长。”邓遗秋适时插入,语气温和,“卢道长在许多方面与在下确实有相通之处。承蒙卢道长不弃,许我虚镜一游。观其生平,在下私心以为,卢道长毕生之憾不在于你。”

    “建林仍是建林,他要你愧疚做什么呢?”

    陆勉松开纤云,良久复又握紧,最终又微微松下来,像平常那样握住剑柄。

    他身上的气息发生了某些微妙的变化,周遭聚集的灵气比之方才更为平稳而精纯。

    乾坤袋内一片黑得深不见底的圆瓣缓缓飘出,像被北方什么东西吸走了似的“噌”地飞去。蕴积在陆勉周围的白色莹光散放,迫近渡劫的修为萃出的灵气泽被百里。

    此刻城内小蘅门处,积压了数十年的无形巨力被化开些许,就好像一大团被压实的泥土里刚刚钻进了第一条蚯蚓,最敏锐的种子能觉出这细微的变化。

    小蘅门八卦盘四周布满酒楼,其中东南角一家名曰“快哉”的酒家二楼端坐着一位黑衣修士,头发花白但几无皱纹,着男衣冠,画女娥眉。旁边一把粗大的红纹墨剑靠在桌角,原本克制了锋芒沉默多时,此刻突然微微亮出红纹。黑衣剑客似有所感,朝窗外望去,随后抛出不能自持的剑,瞬息没了人影。

    这团灵气中心,城郊茅屋外的荷塘上,开败的几朵荷花重新焕发生机,垂头丧气变亭亭净植。

    此前是清冶仙门灵脉灌注,死后是高阶剑修纯灵固存,被一留再留的纤云前主人的神魂,于今夜得以安息。他平凡而独具波澜的记忆化在心上人浩渺无边的灵力里,随之潜入建林万户捣衣声中。

    这分散各的至纯灵力伴着人气,在上城高士那里细不可感,只催生出无数个梦,惊醒了众多虚镜曾经的客人。而在下城凡人那里,这样一点灵气无异于天降甘霖,修仙之路也许就此铺起。

    这是后话了。眼下陆勉却似真要羽化成仙——连荷二人看得清楚,他刚刚就快突破境界,却在此关头眼睛一闭心一横,散去心府大半的灵力。再化气修炼充盈心府就要时间了,破境之机难得,陆勉要么想疯要么想通了。

    他双腿盘着随意地坐在茅屋前石板小径上,形容还和之前一般狼狈,却因为姿态松弛而恍惚回到了连荷熟悉的模样:人气与仙气并存,万事浑不在意而事事有所回应。

    “多谢。”他一颔首,接着挑剑弹出什么东西,“嗖”地朝连荷飞过来。

    连荷一挥袖挡住那看不清的破玩意儿,不意扫掉了腰间破钱袋,钱袋轻飘飘地落地,将主人的囊中羞涩暴露无遗。

    “要谢不如给点实在的,刚那什么玩意儿?”连荷弯腰捡起鱼腥味犹在的布袋,明示举建林之力供养的建林第一修。

    “是纤云的一道剑意。铸辜很快就召不来了,你现在遇事恐怕难有自保之力。若逢难可召一次纤云,但愿你用不到它。”

    连荷眯了眯眼,谨慎求证:“这东西留这么一道在我这儿,真不会逢吉化凶?”

    “有可能。”见连荷眼神不对,陆勉马上补一句,“福祸本相倚,也或许是柳暗花明。”

    “不要,给钱。”

    “……不太有。”

    “骗鬼。不给钱把虚镜还有这小院的造法告诉我。”

    陆勉好脾气地跟她解释虚镜里按摩路和狂野风的存在与卢纠的记忆精神有关,不是他这个局外人所能控制的。

    连荷不信,与之掰扯。

    不知何时又退到连荷右后侧的邓遗秋听他二人对话,短暂地垂下眼眸,又静默地用仿佛能留下一切的眼睛望着眼前人的鲜活神态,像是想要将她的每一瞬都刻印下来保存。

    记忆轨道偏转,谓远客不可淹留。

    “好了,你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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