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宁郡依旧祥和,四处可闻的人声里藏着许多家长里短、奇闻逸事,可惜再次来到药园门前的连荷是不能挨个凑过去听了。
邓遗秋背着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仙子大清早飞抵平宁郡叩开药园大门时,看门的傀儡人认出他来,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很有礼貌地表达了欢迎和请他处理几个病人亲属的诉求。
“这几日药园医修出的纰漏略多了些,温大夫已几日不眠不休施救,劳您再施援手稳住病患亲友。”
傀儡人又歪头看他背上的连荷,问:“荷仙子怎么说?”
邓遗秋额头已沁出细汗,闻言立刻明了连荷来药园的一贯路线,回想道:“昏过去前喊了温医修的名字。”
傀儡人控制得很好的面部精准地做出大惊失色的表情,手掌翻飞结印传音:“快请温大夫,荷仙子要死了。”
“她还说痛。”
两人同时出声,邓遗秋的身体比神智更先一步听懂傀儡人的话,瞬间僵住动弹不得。
傀儡人则兢兢业业地表演大松一口气,继续传音:“还好,可以撑一会儿,叫温大夫忙完立刻来吧。”
“……”
邓遗秋是个剑修,自以为早已练就静心诀,这样差点呼吸不过来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体验过了。
“快救她。去叫大夫。”邓遗秋感到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却口不择言,“求您。”
“……?”
傀儡人的脑子可能处理不了这种情况。
它在这里看门几年了,连荷隔三岔五来找温大夫,竖着进来的时候不消说,直接就去快变成她专属房间的四号房躺尸,等温大夫来了给她疗伤,很好说话,从不为难人。半竖着或者横着进来的时候不多,送她来的某某山修士转述完她昏迷前的留言,门房就自动接手。照例,不说话或者“温陈酒”问题最大,“痛/痛死了”其次,“叫他们给我弄点东西吃”那基本就是没事。她这样的修士对自身状况的判断还是无大谬的,傀儡人照章办事,感到非常省心。
现在这位很能打病患亲属的剑修和之前的某某山人大有不同,云淡风轻就别提了,连剑修颜面都不太要,居然跟它一个看门的傀儡人说出“求”的字眼。
倒误打误撞让浑浑噩噩许多年的傀儡人想起了当年自己。
鬼使神差地,傀儡人点头,动用了它看门数年从未用过的结印传音:“素先生还在吗?荷仙子那里,烦请他去一趟。”
四号房的气味总让连荷睡得更沉些,她隔三岔五造访药园,也不全是好斗逞强伤重难治的缘故,平宁郡的人味和四号房的药香更是时常勾起她许多幻想——在这里的某处深巷或郊野建一座陆勉那个似的小院子,闲时听雨,兴来拜访三两狐朋狗友,去药园鬼混添乱,有妖魔出没在平宁就动动手,事了拂衣去,不求长生,终老是乡。
像这样没出息地度过一生。
而铸辜峰顶的罡风,有朝一日会迎来真正的剑客,他将义无反顾往更难的路走去。
连荷会在茫茫人群里向他遥遥致意。
幻想往往在睁眼时破灭。比如现在她刚醒,素问不知何时打在她身上的留音就响起来:“留心你那师弟。森森鬼气恐为妖魔,根骨有异……”
第一句就让连荷眉头皱起,后续素问又絮叨了些他跟段肃求证的有关此人的情形,得出段肃力保但仍需提防的结论。
睁开眼,素问早跑得无影踪了。倒是他要连荷提防的邓遗秋盘腿在地上打坐,侧对着她,察觉她醒了,用余光看到她还没抹平的眉心,睫毛轻颤,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连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哑声笑问:“我亲师弟回来了?”然后挣扎着起身,眉眼揪成一团,等到邓遗秋赶忙扶她坐起靠于枕上,又闭眼结实缓了几秒,五官这才完全舒展开。
“你那位前辈,是随时随地想来就来的吗?”连荷气息虚弱地表达了困惑。
邓遗秋顿了顿,没有看她,只盯着床沿。
“他大约一直在,显身时会问过我,但我同不同意大概无关紧要。我不知他何时来的,不过我的神魂、心府都完全接纳他,他亦无恶意,我便只当是一段奇遇。”
“完全接纳?这倒与一般的寄魂不同。”连荷沉思。当年兰峋附在她身上时,她虽因修为不够暂无法掌控身体,却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心府内灵气紊乱、神魂不安。这是寄魂固有的毛病,兰峋以半仙之力尚且只能借她身体片刻,那位却能来去自如,莫非……大道已成?
“仙人也没忘情吗?”连荷蓦地想起他说到所爱之人时的柔和眉目,不由得思绪跑偏。
“他自称是孤魂野鬼,因为生前已近成仙,死后执念不消,便还留着修为和记忆。”邓遗秋顺着她的喃喃自语接下去。
……好熟悉,这世上难得还有第二只兰峋?
仙门正派之外,确实有散人避世修行。大千世界,再出此等人物也不该惊奇。他曾经有他的故事和故人。连荷了然地点点头,深深一呼一吸,莫名其妙郁结心间的念想就像挥出的剑风,慢慢散去。
她无声一笑,心里想:“真稀奇。”
又想,总要叫他晓得。想着便说出来:“下回我要和他聊聊。”
闻言,邓遗秋周身运转的灵气微微波动。那日初入平宁,初见师姐,尔后恍然如在梦中,梦中那人言:“我就是你,别告诉她。”
他拒绝:“只怕瞒不住。”
那人叹气:“我知道你诡计多端,而她永远信任你。”
邓遗秋身为百洛人,仿佛天生知道如何说话好听,他有无数种不着痕迹的说法,但“诡计多端”言犹在耳,脱口而出的就变成硬邦邦的一句“关于他,或者我,素大夫是不是说了什么?”
如果她知道了他不是修行的料子,他该怎么补救。
话一出口,邓遗秋就掐灭懊悔的火苗,冷静算计起来。
连荷实则已悄摸观察他半天了,眨了下眼便直言道:“他说你有问题,要我当心。”
问出来就好。她心想。
邓遗秋马上准备摆出一副克制悲伤的表情,正要酝酿,就听她继续说道:“不过他才见了你几面?你就站在我面前,我为什么还要通过别人的评价来认识你。我瞧你,没什么不好。”
“而她永远信任你。”
三伏夏日,邓遗秋如坠冰窟。
正在他怔愣的片刻,连荷久盼不至的温圣手终于驾临。
她进门先看了眼让这简朴屋头蓬荜生辉的玉人,黑漆漆的瞳孔如万年深潭。然后半死不活地开口:“什么毛病?”
一边手上不停,顶着快和病人一样惨白的面色,调取心府灵力蕴于掌心。
温医修施术,邓遗秋识相离开。
连荷看见熟悉的淡绿光晕,几乎已经闻到清浅的药香,顿时感觉喉咙如刀片架着。
“你对姜大夫做了什么?”
温陈酒手一顿。
昨夜建宁,黑衣剑修循灵而至,撞见了与虚镜中无脸修士气息一致的陆勉,还有白日剑啸小蘅门此刻却明显气力不支的无名高手。
“道友与那位灰衣剑客,就是虚镜最后除我三人外剩下的那两人吧。”连荷中气不足,轻声笑道,“卢纠道友做事周密,两位亦是仙家风范。”
“哪里。老身与那清冶小子就是不为了虚镜主人,为了名剑纤云,也要争着来见陆勉仙长一面的。仙子一剑,实令我受益匪浅。细想想,修习铸辜,如此年纪有如此境界,今夜看来又似修为大减,老身斗胆问一句,仙子可是姓荷?”
连荷用昏沉的脑袋反应了下,颔首认下新姓氏,礼貌问黑衣剑客身份。
她朗声道:“姜春华。修摧云剑法。”
连荷与邓遗秋对视一眼,接着斟酌道:“姜前辈可有子息?”
“我有一子,从前也与荷仙子一样在某某山修习铸辜,七年前走火入魔,去世了。”
连荷愣住,猛地抓住一角衣裙,气血上涌,身躯冰凉,眼前人影模糊。
“去药园。温……陈酒。”栽倒下去的前一秒还是补了句,“痛。”
温陈酒,医死人,药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