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首分

    大医士温陈酒还是个大毒师。这些年因为连荷的身骨抗造,大毒师没少拿她做试验。连荷深知此人清冷端庄的皮囊下烧着多么狂热的心火,摆弄漂亮的毒药几乎是她终身爱好。

    原本连荷并不放在心上,药毒一家嘛,朋友也不是心里没数的人。况且整个修仙界竞争压力大,大家多少都有点变态,喜欢毒药已经算个很正经的爱好了。

    仙家因果禁制在上,人间道德律令在心,于情于理,平宁圣手不会冲动到真的到处给人下毒,送人去死。

    可若是一手救命,一手夺命呢?

    因果两消,天道怎好判她不可成仙?

    “姜母说,姜大夫七年前已死。我记得,七年前你无故大病一场。是不是…”连荷狠下心,哑声问,“你救活了他,又毒死了他。”

    轰隆隆巨响自天而至,夏日雷雨说来就来。

    温陈酒顿了顿,继续聚灵给连荷疗伤。一道闪电撕开西天,紫光穿过窗户罅隙,映在她冰冷锐利的侧脸上。

    “作为朋友,你待如何?”

    莹莹灵力劈出数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像长虫一样飞快钻入连荷体内。连荷轻轻一颤。

    “别这样。”一股酥麻的感觉席卷骨肉,她本不抱希望,此刻说出来竟无端多了几分哀求的意味。

    “人命予取予夺的滋味如何?问道登仙,众生皆如尘埃。我怕你终有一日,把人命视同草芥,一心只有华亭山。”

    “年少时,长辈说修仙修仙,离人越远,离仙越近。你拉着我鄙斥,说胡言乱语,你绝不至此。”

    连荷胸膛起伏,看着多年的好友。

    “你也要这样吗?平宁安乐至今,难道也要毁在仙家的登天路上,卷进高高在上的一己私欲里?”

    一阵静默,温陈酒张张嘴,没有说话,低头又去操控灵丝。

    连荷的视线随她的眼神转到温润灵活的丝线上。天地蕴灵气,千年前先民第一次发现捧起一抔黄土的手也可以聚成一朵飞云,从此不可收拾。就算是到不了华亭山洞府,天涯咫尺,飞天遁地,枯木向荣,绝处逢生……哪个不令凡人神往。

    连荷恍惚道:“莫非天生我为人,就为了让我终得不做人。”

    灵丝收回。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褪去青筋,虚虚地握成拳挂在身侧,随它的主人起身而拔高。

    它主人粗暴甩下一句:“你先待着,别瞎操心。”

    而后似有所感,向屋外望去,眼里存了一抹阴翳,匆匆离去。

    连荷满脸不可思议地目送这人泰然走掉,气极而笑。挪挪腿又发现身上酥得没有力气,这是温陈酒灵丝塑脉的副作用。正欲传音,骤然想起如今不比从前,灵力省点是点,于是缩回画符的手,改用乌鸦嗓子干嚎:“遗秋!”

    无人应声。

    倒是吓到了为数不多的其他活物,几只乌鸦嘎两声拍拍翅膀走了。连荷面无表情躺下,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仍在铸辜峰。

    自昨日重开心府神识,一大团事朝她袭来,把她心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直到此刻,雷雨初歇,四周静寂,咚咚的心跳声无比响亮,一些她拼命压盖的东西终于重见天日,喷薄而出。

    孟婆婆……

    这三个字光想想就叫她心痛如绞。但她像发了疯,一遍遍重复,一遍遍贪婪地感受痛楚。

    那夜她只顾自己,赌气没送婆婆一程。

    恰如那夜,她作小女儿神态与母亲撒完娇潇洒离家,高高兴兴地揣着凡人的情思奔赴仙家某某山。

    她每回都以为还能再与她们相见。

    泪水倏然涌溢,连荷无声地张开嘴,心府终于撑到了极致。温陈酒留在她体内的灵力一股脑冲向心门,拼命要保住修者最重要的脏器,终告徒劳。心府内曾经充盈、如今渐少的灵力寸寸散逸,等最后一点最纯粹的精丹碎裂、溶化,道心也就关门闭府了。

    “这孩子的资质……是个天生的剑修。”

    “她凡心太重,耽于情欲,难成大器。”

    同一人的声音窜入昏沉摇晃的神识,起伏交响。为了反驳和证明,她曾经花了许多年的时间。不过,可能是因为所见更广,可能是因为光阴一层层沉淀,她的目光已经不会为此停驻。

    段肃是人,她也是。段肃高才慧眼,她难道就拎不清?他爱说什么、说没说中,早已阻挡不了连荷下山的步伐,当然也止不住连荷此刻的冲动。

    所剩不多的灵气继续散失,支撑心府的精丹渐渐松动。她清醒地沉沦,心中疯长出快意,却还在暗处角落伸出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向上的力——

    什么?

    “啊啊啊啊——救命啊!”

    一声惊叫穿透静谧的院落,三两乌鸦扑哧扑哧起驾。

    连荷倏地一哆嗦,缠绵的心绪各自归位,心府因之大喘一口气起死回生,总算没能在主人大起大伏的折磨下彻底歇菜。

    酥劲过去,药园喧闹起来,连荷起身下床推门,一气呵成,迅如疾风,挤进乌泱泱的看热闹大队。

    “怎么回事?”

    只见一药园弟子看着像惊魂甫定。乌发被揪出一丛,余者东倒西歪打结缠绵。没等热心群众答连荷问,这弟子就声泪俱下得抱着救下他的邓遗秋哭诉——

    “娘啊,是它,是它!”他抽出颤抖的手指控不远处呆愣的医侍傀儡人,随后又更紧地环抱住救命稻草的窄腰,两腿呈一撇一捺,仰天长啸,“它拿医用灵刃要开我的颅,娘的,我当时还在开别人的啊……”

    这话像打开了连荷身旁一大娘的开关,大娘马上激动起来:“我老娘就说有个医修给她治头痛的时候拿刀在她脖子上比划,你们还不信,偏说她老眼昏花。你看,你看……”

    她指指被吓得不轻的药园弟子,又指指手足无措的傀儡医侍,激愤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忽然停住没继续控诉。不过好在另有受害者丝滑地接过话茬。

    “我治手伤的时候也是,那医修看着就呆,灵丝在我手腕里钻了一半突然停下,然后就把我手整个割了。”另一个不知道什么修用右手举起左手,向众人展示左手环手腕一圈的血缝。

    众声吵嚷,人群里有个声音最先反应过来:“莫非……主治医修是傀儡人?!”

    一瞬安静。

    随后,滴水进热油,噼里啪啦的质疑和怒火轰然而起。

    一个一个修士周身灵气暴涨,低阶修士和普通人赶忙退避三舍,药园前院里顿时飞沙走石、阴风怒号。

    院内医修被数道神识强行扫过,纷纷白了脸,摇晃着站不稳。

    在这些修士眼中,傀儡乃是人之造物,在大街上侍候人尚可,怎能自由自在地把灵丝戳进人的血肉、心房、颅脑?

    若果真掺了傀儡人在里面,千年医家圣地,战力平庸却无人敢侵犯的平宁郡,还能一如既往地平宁吗?

    刚还念着省点是点的连荷此时不得不动用灵力传音:“铸——”

    断了。

    连荷深吸一口气,搜刮不出体内半点灵力,心府精丹最后那点像死了一样动也不动。

    向外求,周边灵气倒是前所未有的充裕,但她小小筑基根本也没本事瞬间吸收天地灵气内化于己身。

    她正要迈步,一抬头传音目标对象已经就在眼前。

    “你说。”

    “……”其实她很想问一下,短促的一声“猪”,师弟是怎么锁定她的。

    “咳,我召唤铸辜,你来控场,务必先让他们动弹不得。”连荷没管金丹初期的邓遗秋怎么力压群雄,好像在她眼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三个金丹中期,一个后期。”邓遗秋跟她确认,也没管多离谱,好像这是不需要教的事。

    “传我点灵力。”眼看着强行验身的那几个金丹修士神色骤变,连荷目光一凝,“记住,铸辜第三式——”

    “温修,在什么地方?”为首的金丹后期修士收回神通,冷硬地问对他怒目而视的鸡窝头药园弟子。

    “瞪什么瞪!就算这院子里没有傀儡医修,难保出门看诊的那些人里也没有假货!我等信得过平宁药园才找你们,那几个医修打眼看就不同寻常,乱治一通,药园自当跟我们解释清楚!”

    说着就亮起他的剑以示身份。十个剑修九个喜欢这样。

    锃亮的剑身吸引了众人片刻目光,连荷悄没声地掩下刚露出虚影的剑柄。

    情况有变,看来温陈酒自有准备。她确实是会把傀儡搬到施术台前的人物,让傀儡操控灵丝甚至直接医人也算她能干得出来的事,但这么轻易出事且被人发现,却不像是她的风格。此人长得虽文文静静,行事却向如张飞绣花。

    像剥蒜瓣一样剥开温陈酒,表面是冷淡枯干的一层外衣,越往里越有怪味,到最后仔细咂摸,竟然无毒无害。

    连荷暗自松了口气,心里胡乱想到现今这么容易紧张大概还是本事没了的缘故,开口劝:“不过是个递工具传消息干杂活的傀儡医侍出了毛病,刚好坏在这位大夫施术的关键时机罢了,各位别联想过了头。医修施术与我等大有不同,必须全神贯注,否则极易出错。药园每天迎来送往医人无数,有个把医修一时失神出了岔子也是有的。出错者温圣手都一一补救。”

    说着精准地回头望向已退回人群的不知道什么修,用邓遗秋给她的多余的灵力托起这人的右手:“劳驾。诸位看这手不就又接好了嘛!”

    又冷不丁叫住一直盯着那个闯祸傀儡人看的大娘,给大娘吓一激灵:“啊?什么?”

    “我说,您老娘不也没伤着么?头痛到底是治好了吧。”

    “啊,对,好是好了。”

    “那不就得。一码归一码,傀儡找惊蛰仙子报修,许是老家伙什年久失修,回头定一批最新的。”

    差点被砍了头又屈辱地被“验了身”的医修终于想起傀儡的亲娘,双指并拢一横,闭目传音后山。

    “诶?”

    平时热闹非凡,几十个傀儡争着给李惊蛰传话的后山灵场今日竟鸦雀无声。

    小弟子被一连串的意料之外接连打击,心头顿生犟劲,不信邪地一再骚扰后山。

    最后一通传音被熟悉的温和灵力不容分说地阻绝。与此同时,大师姐炉火纯青的疗愈术法瞬间起效,将他从里到外到头发丝都顺了一遍。

    泪花倏然浮现,小弟子忙要告状,被温陈酒眼神安抚住。

    “阿闰,没事,先去休息。”

    “惊蛰练功受伤,有些老傀儡未及时召回,之后药园会更换傀儡医侍。近日药园医修多错漏,是我外出日久,调度不周,本月接下来的日子我全时接诊,各位海涵。”

    温陈酒估摸着是刚刚从阎王手里抢回了谁,面色惨白,眼皮叠了两三层,只有一双眼睛还亮得惊人,大概真就是全凭一股仙气吊着,可见众修之中大夫修仙最有必要。

    众人看她这样子,原本一肚子气也就烂在肚子里了。其实有个素问和温陈酒坐镇药园,本来院子里这帮人也是不敢闹的,但是药园是个仙门异类,这地界讲理。

    正因讲理,几个剑修反而不好施展,在心里掂量几下,缓缓收回来神通。

    “各位因医治不力而受损的,再由药园补偿清心丹一枚。”

    温陈酒出手阔绰,前院凝滞的气息一扫而空。受伤的得了宝,没受伤的看了戏,大家都满意离去。

    人群散开,被众人忽略的“行凶者”孤零零地捏着衣衫低头,显得突兀起来。比他更突兀的是他身后那道灼灼的目光。

    那位慷慨陈辞又半路哑火的褐衣大娘,在闯祸傀儡就要被温陈酒一袖子牵引走时,不自禁地扑上去,一寸寸抚摸过它的肩背。

    “这是我儿子的背。”

    疲累交加三人组第一时间都没听懂。还是邓遗秋捏了捏连荷的手心,她才有了点实感,松懈的神识瞬间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事物。

    她想都没想清,下意识地朝温陈酒看去,恰与温陈酒四目遥遥相对。连荷抓住虚握着她的那只手。

    她有些心慌:温陈酒在慌什么?

    “你看错了。”这边温陈酒手腕右旋轻轻一收,那傀儡立马消失无踪。大娘骤然没了依靠,差点摔倒,被瞬移的温陈酒一把扶起。

    “这是药园买的傀儡人,仿真人身貌而制,恰巧与你孩子身量相仿。”

    温陈酒看着大娘的眼睛,说得很慢,似乎是在轻柔地解释。

    ——如果没被连荷看到她飞快贴在大娘后背的符纸的话。

    催眠符。邓遗秋认出来了,看向身前的连荷,以她的眼力,自然比他看得更清。她的手有抽离的势头,但最后只是松了力。

    大娘是个凡人,仙符几秒就该见效。但在陷入昏睡前,她异乎寻常地紧紧抓住温大夫:“能不能请惊蛰仙子帮我做一个一样的?”

    连荷撇开头。大娘见温陈酒沉默,吃力地瞪大眼睛坚持道:“我儿子被人割下头颅,没留下身体,温大夫……”

    “山下遇贼,尸首分离,尸身不见,只余头颅,我认出是你身边的汤婆婆。”

    如同闪电直劈心脉,连荷猝然转头。数日前的一道身影同时浮现于识海——天朗气清,她神色悠然地观摩惊蛰仙子卖给百洛人的高级作品,盛赞傀儡身形逼真,行动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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