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柴油机备用,但用完后不能等到补给,就只能停电了。”
沈静书陈述:“我刚来哨所那一年 ,正好碰上了雪封期最严峻的时刻。”
他带着黎媮下楼,边走边回忆。
“整日整夜的大风大雪,天色全都是昏暗的,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风雪一刻不停。”
“太阳能板没有供电,柴油机耗电完山下也没有条件补给,那段时间哨所整整停电了34天。”
“电子设备全部无法运作,只能每两位哨兵搁2个小时换一次哨,以人眼来代替监控,因为只要超过2个小时,腿就会冻伤。”
“这种冻伤在站岗时是难以觉察的,等你发现的时候,腿就已经不听使唤了,所以站一会就要时不时活络两下,确保血液还在循环,腿还能动弹。”
“怎么会…”黎媮听完几乎是哽塞了,眼眶通红。
无法想象那段时间他们在山上是怎么坚持度过的。
没有电,也没有热乎的饭菜,最好的情况下就只是混着雪沫咽下生硬的压缩干粮。
那时佑佑和柴胡应当都不在,整个哨所只有4个人在维持基本运转。
不间断的执勤、换哨,完全与山下断联,每一天都在对明天即将到来的未知感到难以预测的迷茫。
得有多强大的内心,多坚韧的毅力,才能一直、一直,戍守在雪顶之上。
“没事,都已经过去了。”
看见黎媮湿了眼,沈静书手指动了动,想为她擦拭一下眼角。
可又怕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昵会吓到她。
于是只能背过手去,隐忍不发。
巡场结束后,沈静书送黎媮回到单间门口:“晚点的时候有迎新会,每位新兵都会有的这个时候,你在训练营那边也应该遇见过。”
“别紧张,这主要是为了能让哨所里的向导和哨兵们能更好的互相认识,届时会有人来敲门提醒你的。”
“好。”黎媮点头。
“还有,适应期记得每天来医务室找我测一下血压,我会按需给你开葡萄糖。”
“好!”黎媮重重点头。
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沈静书转身走了两步,忽而顿住。
黎媮等着他说话。
好半响,沈静书才背着身,缓声说道:“…哨所很苦,如果没做好准备,可以找我。”
“诉苦,还是写申请,都可以。”
黎媮愣了愣,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后,声音艰涩:“好。”
沈静书走了。
黎媮回到卧室,步履沉重。
松懈倒在床上时,她发出长久一声叹息。
她摸索出手机,点开段干苒的头像,上划消息记录。
【黎媮】:去哨所戍守算服役吗?要去多少年啊?我也能佩高级肩章了吗!(可怜.JPG)
【段干苒】:算的噢。不过你这是短期调剂,可能一年吧就要被召回来了。肩章这个等你做多点贡献,就能升职了(捂嘴偷笑.JPG)
黎媮松手,手机滑在床上。
只待一年,当时还很庆幸,可是经过这短短不到一天时间的相处,她就已经对这间哨所产生了留恋。
哨所里的每一位哨兵,都是优秀的战士。
他们性格鲜明,年纪轻轻,放弃娱乐,脱离社会,将自身奉献给无边的风雪。
如果一年后她走了,他们的阴霾谁来处理,下一任向导过来后又是多少年?
如果一年后她走了,他们会想念她么,记得她么?
如果一年后她走了,她会想念他们么,记得他们么?
她不知道。
久久地,黎媮将脸埋在枕上。
未来不可预测,她能做的只有珍惜当下。
好半响,黎媮起身,在室内游走一圈。
她把一些暂时用不上的无用电源都拔了,比如那台老式电脑,比如她的笔电,以及她的充电头、充电线。
如此珍贵的电源,可不能让待机能耗给浪费了。
大概晚上八点钟,有人过来敲门,来的却不是沈静书,而是盛峻鹏。
“班长好。”黎媮乖乖喊了一声。
“嗯,我们走吧。”盛峻鹏细微笑了一下,带着黎媮一同上去了二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哨兵们都已经坐齐,正在翘首以盼。
“来了,来了。”远远的,佑佑扒着门框偷看到两人正在上楼,赶忙跑回自己座位老实坐好。
原本室内有的没的一些交谈声也随之安静,沈静书不自禁往门口看去。
很快,黎媮和盛峻鹏的身影就都出现在了会议室中。
今天的主角是黎媮,盛峻鹏自觉将主位让了出去,他自己则坐在了靠近右手方的副位上。
顶着哨兵们或殷切、或鼓励、或期待的目光,黎媮深吸一口气,对着座上的哨兵们微微鞠躬:
“同志们好,我是刚出向导训练营的新兵向导,黎媮,二十三岁。”
“我没什么喜好,也没什么特长,性格也一般般。”
“是一位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向导。”
她声音清亮,徐徐道来:
“但是既然来到这里,我就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努力做好向导的本职工作。”
“不给大家拖后腿,让大家都能安全无忧地各司其职。”
“很高兴认识你们,你们都辛苦了,能来到这间哨所,能成为你们的向导,我感到非常荣幸。”
“我的演讲完毕,多谢大家的担待。”
黎媮说完,再度深深鞠躬。
掌声雷动,哨兵们都在为黎媮热烈地鼓掌,尤其是佑佑,感动得鼻头都红红的。
黎媮坐下了,紧接着是盛峻鹏站起了身:
“感谢黎媮同志的介绍,我是负责这间哨所的班长盛峻鹏,今年二十九岁。”
“二十年前因兽形觉醒而特招入伍,六年前从前线退役,来边防戍守。”
“兽形是一只金鹏,擅长对空作战。”
盛峻鹏沉声肃道:“边防苦寒,道路坎坷,我谨代表我们4531双女湖哨所全体战士,感谢黎媮同志不辞辛苦来到这里,成为我们的向导。”
说完,盛峻鹏对着黎媮郑重敬了个军礼。
随即,全体哨兵一同起立,整齐划一地对着座上的黎媮敬了个军礼,齐声喊道:
“感谢黎媮同志不辞辛苦来到这里!成为我们的向导!您也辛苦了!”
“…谢谢…谢谢你们…”
黎媮从未想过不起眼的自己会受到如此珍而重之的感谢,不可置信般红了眼眶。
即使她有心想要克制,但心底的触动却难以止息。
黎媮颤抖着抹去眼角的泪花,一下接着一下,不住落下泪来。
明明是哭泣,可心底却如同被蜜糖包裹,连同心灵也被紧密抚慰。
看见哨兵们担忧的目光,黎媮柔声笑了笑:“没关系,我这是高兴的…咳、咳…!”
沈静书赶紧出列,蹲在黎媮身侧,紧张道:“均匀呼吸,不要激动…对,大口一点吸气…好,好…”
在沈静书的指导下,黎媮逐渐掌握了呼吸的节奏,情绪也趋于稳定。
她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全部哨兵都已经围在了她的身边,将她簇拥在中心。
“抱歉,吓到你了吧。”盛峻鹏有些自责。
“别着急,来,擦一擦。”荣定安把纸巾递到黎媮身前。
“先喝口水缓一缓吧。”常慈将水杯注满温水,塞到黎媮手中。
“姐姐,佑佑给你摸摸头。”佑佑乖巧把头歪给黎媮,一脸期待。
柴胡虽然不说话,但眼神也是浸满了浓浓的关心。
“好了,别都挤在一块,给人留点呼吸的空间。”
沈静书不客气赶人了。
黎媮感受到了来自哨兵们的体贴,一笑:“我没事,现在感觉好很多了。”
“你们也是,都快点回到座位上吧。”她赶忙道。
众哨兵点点头,重新回到位置上坐好。
小插曲过后,迎新会继续。
接下来要自我介绍的是荣定安。
只见荣定安嗖地一声站起,朗声大喊:
“报告向导和班长,我是荣定安,是这间哨所的副班长,今年26了!跟着班长来到这间哨所戍守也已经有五个年头了!”
“我十分尊敬班长、感激黎媮同志!感激她在雪崩时救了班长,在危机时刻展现出了她做为向导的专业能力!”
“有这样优秀的向导加入我们哨所,我无比相信,未来哨所肯定会越来越好!”
“我的兽形是藏羚羊!擅长攀岩追击!”
“我的讲话完毕,有请下一位哨兵起身发言!”
荣定安结束坐下,正襟危坐。
之后站起身来的,是哨兵常慈。
常慈看向黎媮,温和道:“我叫常慈,今年25,和荣定安一样也是五年前来到的这间哨所。是炊事班中的一员,后来调剂到双女湖哨所。”
“兽形是白牦牛,擅长冲锋和抵御作战。”
黎媮对常慈微笑着点了点头:“谢谢你,当时你和班长一起奋勇冲出来抵住风雪和小车,才没有让我和司机师傅遗憾坠崖。”
常慈一怔,没想到黎媮在那时面临着如此危急的关头,还能注意到他,不由得莞尔一笑。
常慈坐下,沈静书起立。
沈静书起身时对上黎媮澄澈的视线,他眼瞳略有躲避,但还是坚定望向她,声音平缓。
“军医沈静书,24。来哨所三年了,兽形是北极狐,没什么擅长的,偶尔就开些药治治病。”
听到沈静书说他没啥擅长的,佑佑悄悄吐了吐舌。
他觉得沈静书除了会开药,嘴也挺刻薄的,没少怼人,这个哨所里就没有他没怼过的,甚至班长。
嗯…也不能算,现在所里有向导姐姐了,不知道沈静书这个毒夫会不会收敛一点。
想归想,但在班长和黎媮面前,佑佑可不敢把这些话往外说。
说出来起码会被沈静书针对一年、不,十年!
似有所感,沈静书精准捕捉到佑佑的小动作,语调上扬似有所指:
“不管是谁,都要谨听医嘱,不准阳奉阴违,更不准讳疾忌医。如有隐瞒,小心别被我抓到了!”
沈静书和蔼看向佑佑。
佑佑抖了抖,那些个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烟消云散,雪豹战士爆改老实巴交新兵蛋。
会议室也因此陷入难得的沉默,黎媮擦了擦不存在的汗。
——沈静书,压迫感好强…!
老兵组介绍完毕,接下来的便是新兵组。
刚在哨所度过一年的两位新兵,佑佑同柴胡。
佑佑一看到自己了,可不得好好表现表现。
他迫不及待一跃起身,拍着胸脯昂然介绍道:“我是佑佑,上一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跟柴胡一起来的哨所!”
“今年正好二十,入伍前喜欢宅家打游戏,喜欢吃辣!吃甜食!吃烧烤!身体健康,精神倍棒!”
“兽形是雪豹,就尾巴长长身体软软特别可爱的那个,抱着会很舒服哦!”
“对了向导姐…啊不黎媮姐姐,我那个…还是母胎单身,你要不要那什么…多看看我…我超乖的…”
佑佑激昂结束,颇有些扭捏地开始推销起自己,引起哨兵们的集体无语。
“咳嗯!”盛峻鹏赶紧出声,打断了佑佑这段完全没必要的介绍。
他叫了一声:“柴胡,到你了。”
“哦、喔…好…”柴胡当即有些局促地站起来,朝着众人鞠躬。
随后觉得不对,又单独转向黎媮深深鞠躬:“你们、向导,向导好…我是柴胡,我十、十九岁…”
“兽形是…灰狼,不好看、灰灰的,黑黑的,耳朵有点尖尖的…擅长,擅长隐蔽…”
黎媮认真听完,率先以掌声鼓励。
“说的很好喔,很有勇气!”
她没有嫌弃柴胡说话磕磕碰碰,更没有对他怯懦的不耐烦。
由她起头,哨兵们也都先后跟上,掌声不绝于耳。
柴胡感激看了眼黎媮,对她又鞠了鞠躬,而后如释重负地坐下。
简单的基础介绍完,不论是向导还是哨兵,都对彼此有了基础的了解。
而介绍虽短,但一目了然的各自的性格,也对黎媮今后该如何与哨兵们相处,有了些许把握。
她不希望哨所氛围变得僵硬,所以除了向导职责之外,她还需要维持哨兵们之间相处的平衡。
原本这些应该也是盛峻鹏抑或沈静书的活,但向导与哨兵天然亲近,由她来协助周转,或许会产生额外的,不一样的效果吧。
气氛正好,黎媮也是提议道:“正好哨兵们都在,我想申请先为你们看一下阴霾,可以吗?”
沈静书率先反对:“我不同意,你早前才给班长做过净化,加上还在高反适应期,不太适合过度疲劳。”
就连身为班长的盛峻鹏也点头同意,其余哨兵们都更是站在沈静书和盛峻鹏那边。
黎媮恳请道:“没事的,只是看一下,方便我规划一下之后该如何正确清理阴霾的顺序。”
“只是探测的话,不费多少心神的!”
“相信我,我是向导训练营里优秀的毕业生,绝对不会勉强自己的!”
黎媮面不改色的给自己镶金。
沈静书态度略有所松动。
黎媮抓住破绽,再接再励,立马将资历最高的盛峻鹏做为下一个突破口:“拜托了,班长,我真的就只是看看!”
盛峻鹏的表情也开始松动。
黎媮转向常定安。
常定安别开脸,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已经直接投降。
看向常慈,常慈温和点了点头:“有把握的话,就去做吧。”
佑佑更不用说,既然是黎媮的希望,那他肯定双手双脚都赞成。
就连柴胡也是,小声说了一句:“我支持向导。”
好的,全票通过!
黎媮心里跳起胜利的游标卡尺舞。
沈静书无奈:“拗不过你,那就走吧,去诊所。”
“耶!”黎媮喜笑颜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