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时未尽,天却先寒了,人人都记得去年的那一场寒灾,最初也不过是一日更比一日凉薄的风,照这样下去,只怕今年的冬日不会好过,顾元珩身子好了一些,比以往更忙碌,来看望姜眉的时间越来越少,似乎是忘了有这个人。
燕儿看到坐在自己身边的姜眉打了个寒颤,上千抚了抚她的肩膀,小声说道:“姑娘,太阳已不在这里了。”
姜眉点了点头,站起身径自回到了寝殿,坐回到床上,抱起双膝,燕儿只有看着渐黄的青叶无奈叹息,侍女提醒她,陛下派了侍臣前来,正在前殿候着。
“婕妤娘娘,太医来为您和皇后娘娘请脉,陛下还吩咐过,这几日皇后娘娘似有些食欲不振,让一位擅长针灸的太医为娘娘行诊,若是婕妤娘娘身子也有不适,亦可请这位太医看看。”
“多谢公公,陛下已有三日不曾前来,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
那侍臣答得倒是精妙:“敬王爷南下督查盐税一事,陛下为政务操劳,却也记挂着皇后娘娘和婕妤娘娘您,您的心意,奴才会为您转达。”
燕儿只盼着顾元珩不要来才是,谢过了侍臣,又去迎那两位太医,一老一年轻,老的那位是姜眉小产后一直细心照料姜眉的,年轻的倒是个生面孔,想来便是那位擅长针灸之术的太医了。
“这位大人倒是不曾见过。”
燕儿将两人往内殿领,一面询问道。
“启禀娘娘,这位是我的侄儿,半月前入宫的,授艺于我的兄长,能得陛下赏识,实乃家门荣幸。”
“当真是年轻有为,只是也请您记得,娘娘性情冷淡,不愿见生人,莫要冲撞,而且从前身子耗损,若是要为娘娘行针医治,便切记小心,莫要伤了娘娘。”
这新来的小太医倒是话少,只道了声“遵命”。
姜眉抱膝坐在小榻上,抓着自己的衣裙,看着摆在八宝阁上顾元珩新送来的玉器出神,见到来人穿着太医的袍服,才测了目光,眼眸在看到燕儿身后那个有些清瘦的年轻太医时,怔了一瞬。
那眼底有惊愕,有难以辨认的复杂流光一闪而过,随即归于一片深沉的、看不到底的疲惫。
怎么可能呢。
她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抿得更紧,沉默地垂下了视线,起身自己将帐帘放了下来,将手腕留在外面。
“微臣为娘娘请脉,今日微臣为娘娘煎服的药中填了些黄芪和桂枝,娘娘今日可曾觉得头痛或是恶心?”
姜眉微抬起手腕,轻轻摆了摆手。
所谓医者仁心,太医也算是看着姜眉从小产中一点点恢复,见到如今失语的她,不得不在心底轻叹一声。
“这位太医是尚药局的新僚,精通针灸之术,这几日娘娘食欲不振,陛下便微臣继续为娘娘食补,并略施针,希望能为娘娘提振气血……陛下想让娘娘的身体快些恢复,好为娘娘举行大典,带娘娘前去秋狩。”
不回答,便是默许了,或者说,本就没有什么选择。
太医有些尴尬地说:“皇后娘娘恕罪,若是为您施针,还请娘娘来这边小坐片刻。”
姜眉起身,恹恹地坐到一旁,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的天空。
她不愿看到那些细细的银针,不愿想起自己丧子的那一夜。
那年轻的太医似乎是听进去了燕儿的话,先是极为小心谨慎地在她手背上试了针,问是否疼痛不适,姜眉亦是摇头回应。
身形若说相似,声音便不是了,只是她亦有些怕,不知道自己死前,会否淡忘了从前的记忆。
许是这针灸之术当真有效,又或是夏日燥热褪去,夜里用膳时,姜眉难得吃了一些肉,还将牛乳羹吃净了,燕儿大喜,这可是此前在骆钰县城时姜眉就鲜少入口的东西。
第二日,却只有这年轻的太医一人来了,听说是一直照料姜眉的那位夜里翻阅医书忘了时辰,补肾感染了风寒,担心病气扰皇后娘娘安康,便将请脉之事亦交由他来做。
姜眉听他不紧不慢地回答,却仍是有些出神,不知道自己怎么坐到桌前。
“请您转过身一些,微臣想在您的下关穴上施针。”
她转过头,看到那御医手中的银针,忽觉一阵恶心,忍不住干呕起来,那年轻的太医显然是慌了,手里的针掉到了地上,姜眉不想多生事端,只是为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她看着那年轻太医蹲在地上捡东西的,待他起身,又转过视线。
“您怎么了?”
姜眉摇摇头,闭上了眼睛,只希望他快些行事走人,却不想那年轻太医没有再问什么,将东西收了起来,而后便离开了,似乎是在内殿与外殿的连廊下同燕儿小声讲话。
过了一会儿,燕儿进来问道:“姑娘是怕针吗?您若是怕,燕儿去同陛下讲,不让那太医前来了。”
姜眉虽不回答,可是看到她那哀然的神色,燕儿也明白了。
“若是让姑娘想起那一夜,也不是什么好事,算了吧,我叫他走吧。”
姜眉无奈苦笑,只打算闭上眼睛,她也不愿为难任何一个人,却不想那年轻太医离开了,他说会在向陛下禀告时隐瞒,让燕儿对他刮目相看。
次日再来时,他还是沉默少言的,仿佛昨日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他没有让姜眉离开小榻,还轻声说了句:“您不要怕,只当是小憩就好。”
姜眉睁开了眼睛,用手指拨开帘子,怔怔望着身侧的人,年轻的太医几乎是瞬间跪在了地上,不与她的视线接触。
“娘娘……您怎么了?”
说来,这还是此人第一次用这样的称呼喊她。
姜眉的心紧缩起来,忽然伸出手指,指尖触抵在那人的面颊边缘,在他做出反应向后躲避之前。
她瞪大了双眼,似是灼火一般迅速收回了手。
分明是暑热未消的时节,他的脸却有些分外冰凉,在面颊与下颌交接之处,更有一处分明的裂隙。
千百种情绪轰然涌上喉头,堵得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视线瞬间模糊。
“阿错,是你吗?”
姜眉的泪水夺目而出,她再一次伸出手,去触碰那裂隙。
她听到自己的牙关在发抖,指节亦因用力而泛白——即便是十指的指甲被生生拔掉痛得不能蜷曲的时候,她的手也不曾抖得这样厉害,甚至难以捏紧那边缘。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一双眼睛眨了眨,沉沉地望着她,唇角震颤着,甚至将身子向前探了半分,任凭姜眉揭下了他易容的面具。
目光相握。
真是可笑,这令人痛苦不休生生折磨每分每秒的时间,偏偏在这一刻仿佛骤然凝固,而后喜悦与悲痛交织的情绪将其猛地击碎。
“是我,阿姐。”
无数过往的画面在姜眉的眼前炸开,那是幼时两人初见,他怯怯跑到姜眉身边,乖巧地叫着一声声阿姐;是两人双双受罚挨打后在廊檐下相视窃笑;亦是那一日天阴风腥,大雨滂沱,两人联手将褚盛击杀,他寸步不离,陪伴自己长立于雨幕之中……
无数个日夜,被黑白两道追杀颠沛流离的纪凌错只要想到姜眉便心如刀绞。
他明白的,自己这一生都不能释怀——那日他拼尽全力赶到两人约定的地点,却已经太迟了,阿姐一人去刺杀敬王顾元琛,被敬王生擒,生死不明。
只差片刻,只差那片刻!纪凌错没能及时赶到姜眉身边,他的阿姐便再也没能回来,他知道姜眉一个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受尽折磨,却无能为力。
纪凌错笑了笑,便似是做错事一般,将头低垂下,胸口那道几乎贯穿的伤疤隐隐作痛,比数月前被利剑刺破时更甚。
若非是当日,若非是当日!若是他武艺再精进些,那一日逃了仇人设伏去帮阿姐,怎会是如今的结果!
一滴泪凝在鼻尖,他压抑着自己的啜泣,只感觉到每一下心跳都牵扯着那近乎麻木的钝痛。
自得知阿姐在行宫,纪凌错便下定决心,无论这皇室宫闱是刀山亦或火海,他都要闯一闯。
他要见到阿姐,可是还未等他准备万全,便听闻姜眉小产了。
皇帝强留她在那四方的狱庭,却不肯让她做一个母亲。
他最爱的阿姐,他放在心尖上视若珍宝的人,就这样被旁人利用磋磨,受尽凌辱。
而她饱受苦痛的那个晚上,他还在与人缠斗,才刚刚寻得一个能接近行宫的机会。
他又不在她的身边。
三日前终于与姜眉重逢,看到姜眉被摧残成了活死人一般的模样,那些找寻的艰辛,错过的痛悔,听闻她受苦时啃噬心肝的焦灼,悉数化为了怒火。
只是他也变了,他成长了,学会了隐忍,学会了谋划,只为了阿姐。
“阿姐,还是被你猜到了,我还想着,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以为自己能多隐瞒几天呢。”
纪凌错说得极为轻松,似是两人童年时在玩一场你追我赶的游戏。
那个时候两人还都是孩子,只是前一年纪凌错还需踮起脚才能与姜眉一般高,第二年开春,个子便已超过她一个头了。
姜眉的言语与她的心一般破碎,只是压抑着音量,一声声叫着“阿错”,心疼地用手捧起他的脸。
这样燥热的天气,长时间覆着那密不透气的□□,纪凌错自小白净的面上泛着细密的红疹,其上更有一层刺人的薄汗,姜眉悲痛至难以言语,用衣袖为他小心地擦拭着,抚着他眼底的疤痕。
纪凌错摇摇头,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拥入怀中。
手臂环过她的背脊,分明在顾元琛王府还能算得柔软温热的肌肤,如今隔着密厚的衣衫触碰,却也只能感受到嶙峋骨痕。
那么瘦,比他看在眼里所设想得还要单薄,唯余心肝俱裂的痛。
纪凌错抱得很紧,却又分寸小心着,担心伤到了阿姐,努力用自己的体温去煨热她,想要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让她确认此时的激动之情。
这不是梦,他在无数个命悬一线的日子里所思所想之事终于实现了,他找到阿姐了。
姜眉哭着问道:“阿错,你为什么不与我相认呢,为什么你来了,却不与我相认呢……那日我看到你的身形,便觉得是你,我以为今生再也无缘见到你了!”
纪凌错细心安抚着,在她额角用微弱的力度吻了吻。
“因为……因为我知道阿姐受了许多苦,这些时日正伤心着啊,我怕阿姐看到我的脸伤心啊。”
还是那样仿佛没有一丝烦恼的语气,甚至含着笑音。
“先前我没有把阿姐从敬王府救出来,害了阿姐,那时只觉得心如死灰,后来……后来还有许多事许多事发生,我日夜都担心那是永别……后来我想通了阿姐的话,我知道了自己究竟是谁,我知道阿姐不想看到我的脸。”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阿姐,我知道我身上流着褚盛的血,此事我知道了,你不必一个人压在心底了。”
“我知道你有多恨褚盛,我也恨自己身上流着这种人的血,觉得自己不如死了干净,我不怕死,我只怕你厌恶我。”
姜眉声音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跌碎在他的胸前,心碎地否认着:“不是的,不是这样,我怎么会嫌恶你呢——”
“没事的阿姐,今后我们再说,我既然来了,就是来寻你的,我会带你走,我先想办法救你,我来了。”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