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心

    京郊白云寺外匆匆一别,而今再见,便是物是人非。

    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悲切争抢着,即便纪凌错再不愿表露出难过让姜眉同感悲伤,也压抑不住情绪,说话时带了哭腔。

    “阿姐!我来了,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阿错,你要小心,你千万要小心!阿错,是我连累了你……”

    怀里的人变得格外陌生,抖得让纪凌错心碎,记忆里的姜眉分明是那般坚韧的一个人。

    “阿姐,我会小心的,可是你没有连累我,有许多话我想同你讲,我们要一起离开这里……我也想留在此,想立即就带你走。”

    他挽着姜眉的手,依恋地将头轻抵在她额前。

    “阿姐,明日我就又来了,你不要怕,我在的。”

    默了许久,两人不约而同地松开了手,纪凌错笑着帮姜眉擦净了眼泪,姜眉亦细心地帮他擦净面上的汗水,到一旁翻找着,给他塞了一瓶皇帝赏的药膏,让他涂在脸上消了那些红疹,后帮他贴回了易容用的面具。

    她柔软的略有些微凉极轻、极缓地抚过纪凌错的脸,这片刻的亲昵,便让他觉得今后即便是要从皇宫杀出一条血路来,也不会害怕。

    燕儿听到有些细细的说话声,见今日行针的时间久了些,已经在外殿问询起来,问姜眉是否安好,纪凌错整理好衣襟,抚了抚姜眉的肩,闭上眼狠心离去了。

    回尚药局路上,他只觉脚步前所未有的虚浮,险些撞上了一个侍臣。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便认为自己是为了姜眉活在这世上的。

    他这样一个不堪提起过去,亦对未来无有打算的人,只有将阿姐纳入未来的期许,想象和阿姐在一起的生活,才能找到活下去的意义。

    姜眉与他隔了太多的磨难和错过,隔着不可撼动的坚壁——为何偏偏是这样捉弄,他是阿姐最恨之人的儿子,在今日之前,纪凌错真的无时无刻都恐惧着,他害怕,害怕阿姐会抗拒他厌恶他。

    可是如今,他只记得重逢时紧紧地抱住她的时候,他的心从未如此坚定,如此安宁。

    他知道阿姐心里有他的,阿姐说不是厌恶他,那就够了。

    纪凌错走后,姜眉郁结在心中的绝望似乎消散了,可是转眼便化作了担忧,晚膳前有时听到殿外有些稍重了的脚步声,都会感到阵阵心悸,更是主动询问起了宫人陛下今日会否过来,今后几日会否过来,有些痴痴傻傻的模样,引得侍人们窃窃私语。

    都说这皇后娘娘是要想通了,知道如今后宫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了,知道若再继续惹陛下不快,以她那平民的出身,终不过是个红颜老死,无人问津的结局。

    这样的话,比姜眉的询问更早地传到了顾元珩耳中,他当即下令将那两个为首挑拨是非的拉到长街上庭杖三十,送去了浣衣局,今后若非是死,永不得离开行宫。

    长街上的惨叫声令路过的宫人纷纷驻足侧目,互相耳语着,才知道这是对皇后娘娘不敬被陛下责罚的宫人,对这位皇后娘娘更是多了万分敬畏,都说陛下待她不如从前了,可如今看来,她便与先皇后一样,是陛下的逆鳞,谁也不能染指。

    燕儿怕吓到了姜眉,便没有提及此事,可是却更敬惧着顾元珩了,陛下当真是变了。

    一起用过晚膳后,见姜眉今日虽提振了食欲,却比昨日有些魂不守舍,燕儿便同她睡在了一起。

    “姑娘这几日身子好多了,看来这位新来的林太医医术当真精湛,姑娘如今的气色也好了许多呢。”

    姜眉苦笑了一下,握住燕儿的手,沉沉睡去了,这是她来到这行宫后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第二日,纪凌错来得更早了一些,燕儿不知内情,见他对姜眉这样上心,便取了一个装着碎银的荷包给他,纪凌错收下了。

    第一次见面时他就留意到了燕儿,因为看起来燕儿对阿姐很是关心。

    他将那袋子在手中抛了一下,微蹙的眉头略放松了一些,转头目送燕儿离开的背影。

    进了内殿,纪凌错放下东西,轻轻喊了声,“阿姐!”,便上前抱起站在桌边的姜眉坐到了小榻上去。

    “阿姐想我了吗,昨夜我一直在想你,我听说我走后皇帝罚了你这里的两个小宫女,是怎么回事,他可为难过你吗?”

    “我不知道此事?为什么要罚……他不曾为难我的。”

    “那便不管他,不关我们的事,只要他不欺负你就好。”

    纪凌错说着话忽然笑了,湿着眼眶道:“阿姐,昨日见到你,我高兴得什么都忘了,今日才觉察你可以说话了,我都快忘了你的声音了。”

    说罢,他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姜眉坐在自己的腿上,依靠在自己怀中。

    昨日紧紧相拥是因为久别重逢的喜悦,姜眉忘记了许多事。

    可是今日就这样被他抱在怀里,枕在他的肩头,距离他这样近,便是他唇珠的颤动,姜眉都能尽收眼底,一时让姜眉不知所措,身子不免有些僵硬。

    觉察到这一点,纪凌错话锋一转,垂了眸呢喃道:“入夏前那几日,我想北上到边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阿姐,却如何也摆脱不了窨楼那群人纠缠……也是我武艺不精,险些就要死了,躲在山洞里,只想着阿姐从前教我唱歌,想着你的声音。”

    姜眉顿觉心里酸痛不已,放松了身子,抱揽住他的肩膀轻轻拍打,怜惜地轻抚按着。

    “是什么时候好的,谁为你医治的。”

    “最近……或许是不缺各种药材,我也不曾想到能好起来,药一直都吃着……”

    “再名贵的药材,也是那皇帝应给你的……阿姐,我想听你说话,我想你,我把与你分别后发生的事都写在这信里,你闲时可以看一看,不过都是琐碎小事你不必为我担心什么,我会带你走的。”

    他从怀里取出一沓厚厚的信交给姜眉,顺势握住她的手。

    “阿姐,我有许多话想问你,是不是顾元琛那个畜生欺负你,把你强送到这里的!”

    即便是隔着那层面具,纪凌错的笑容依然不掺杂一分试探。

    “不是……”

    姜眉忽然不知道要如何说下去了。

    她喜欢阿错对他笑,自幼时起便是这样,见到他的笑脸,便能短暂地忘记那些阴暗与痛苦之事。

    可是如今这笑容,却像滚烫的烙铁,烫得她心尖剧痛,她只觉无地自容。

    她不知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在阿错面前提这些往事?

    此前阿错曾舍了他自己解胭虿散的机会,把她从深渊里推出去,让她脱离了苦海,也曾舍命潜入王府救她离开。

    在他在外颠沛流离被人追杀的时候,她又在做什么呢?

    她觉得自己肮脏又下贱,配不上他这般纯粹炽热的坚持,辜负了他当年毫不犹豫让出的解药。

    阿错一路追寻她,听到的关于她的传闻,恐怕尽是些不堪入耳的污糟事吧,他也一定知道了自己和顾元琛之间的恩怨纠葛,如今她都说不清道不明当中的爱恨,他又会怎么想呢?

    阿错他又受了多少苦?左肩上那一道狰狞的伤疤是如何来的?还有脸上的,手臂上的,怎么都是伤,他怎么瘦了这么多。

    在她能吃那些汤药补益身体,享受着“皇后娘娘”的恩荣的时候,阿错只有一个人,风餐露宿,担惊受怕……

    想到这些,羞愧与自厌仿若是海潮一般将她淹没,她的身体再度僵硬起来,原本轻轻落在他背上的手,猛地抬起收回。

    不敢,姜眉不敢去触碰纪凌错,这以往习以为常的安慰,而今在她看来是一个泥泞不堪之人的玷污攀扯。

    她不配。

    姜眉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逃离这让她无所遁形的温暖怀抱。

    “别……”

    本就干涩的声音忽然嘶哑得厉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姜眉哽咽地说道:“不要阿错,不要再抱我了……你为了我这样的人,不值得的。”

    她试图偏开头,避开他的呼吸和视线,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呐喊着心灰意冷的自弃。

    “不要抱我,今日外面这样热,你一路走来定然渴了吧,我去为你倒些水喝。”

    感受到了她的僵硬和退缩,听到了她话语里那锥心的绝望,纪凌错心如刀绞,如何舍得放开。”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阿错,我对不起你。”

    听到姜眉的道歉,纪凌错的心疼得窒息,他后悔自己如此心急,为了得到一个答案,去惹姜眉伤心。

    他一路打探,又遇周云,后杀至顾元琛处对峙,关于阿姐的遭遇,其实大约拼凑起真相了。

    他只是不信,不信顾元琛会对阿姐有真情,他怕阿姐不肯和他走,想要确认她的心意罢了。

    他想要阿姐爱他,不是爱一个师弟,不是爱一个未有血缘的弟弟,而是把他当做一个可以共度余生的依靠。

    他只会恨褚盛,恨顾元琛,恨皇帝,恨这个不公的世道,更恨自己。

    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何没能将她护得更周全一些。

    “阿姐,难道你还要伤我的心赶我走吗?”

    纪凌错难得对姜眉说了这样一句重话,也是难得违逆了她的意愿,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力道坚定,又不失少年特有的怯怯温柔。

    只是想告诉她,往后余生,他也绝不会再放手了。

    “不,我不是——”

    “那你还胡说什么!”

    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年纪轻容易冲动的少年了,如今说起话来,语气中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那是一种坚定不移的承诺。

    纪凌错微微低下头,贴着姜眉的面颊轻轻地蹭了蹭。

    “值不值得都是我说了算,就是死我也觉得值得,我不喝什么茶水,我也不要你向我道歉!你有什么错!”

    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或犹疑,唯余道不尽的怜惜,他好心疼姜眉。

    若不是身在这行宫之中,他真想大声地喊出来,而今却只能压低了声音。

    “阿姐,我找了你这么久,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不值得的话的,你是我的第一个女人,也是我这一生唯一的,你就是最好的。”

    “我遇到过周云,也找过顾元琛,我知道你当时为何不愿意同我走……我都一点点明白了。”

    他擦着自己的眼泪,仍是笑着回答,生怕她误解什么。

    “你可知道,我以为顾元琛会对你好,心里虽然不甘,可是一想到你自幼吃了那么多苦,他若是对你有情,你也应当过得更好些,可是我去他府上,我没有找到你,我找不到你。”

    纪凌错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不管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管顾元琛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知道你不会想留在什么皇宫里的,你最想要的就是自由,你想要和你的妹妹团圆,他们对你不好,我就带你走。”

    纪凌错稍稍松开姜眉,换了个姿势抱着她,摘了自己的面具,捧起她的脸,让她认真看着自己。

    那些红疹淡了一些,可是他眼角的疤痕依旧。

    “阿姐,过去的事情都不重要了,你好好看着我,你要答应我,今后只想着未来的事,我什么都不在乎,为了我,把那些痛苦的事都忘了吧,你若是不喜欢我,我也心甘情愿来这里,等我们离开了这鬼地方,你想走,我也不会纠缠你的。”

    这一个字,他都说得虔诚又坚定,小心地拭过她面上的泪痕,仿佛是在精心呵护着一件稀世珍宝,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稀世珍宝。

    “我也觉得自己活在这世上很是可笑,可是既然我们能联手杀出去一次,便一定能杀出去第二次。不过是一份胭虿散的解药罢了,你还不知道吧,前些时日我也抢了一份,你看,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有些骄傲地说道,想得到夸奖,也想得到怜惜。

    “所以我们能找到一次,就一定能再找来第二次第三次!若是找不到了,我也要为你寻遍天下配出一份解药,无论多少次,无论有多难,无论要多少年!”

    “别再推开我了阿姐,你上次不与我走,我心都要碎了……”

    “今后余生让我陪着你吧,我只要你,上次在王府见面,你不是说自从那一日后我就不是你的师弟了吗?是啊!我也不要你做我的师姐!我不要阿姐了!我要你做我的娘子!”

    汹涌的情感化为了一个绵长的吻,纪凌错没有问姜眉的意愿,因为他真的不想再等了,也不愿再犹豫了,他不能再失去了。

    这是一个温热的没有一丝虚情的吻,一点点尝试着,抚慰着,想要挽回这具被绝望封存的身体。

    姜眉回应着,却有些茫然,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烙印在她的心底,支撑住她几乎崩溃的世界,阿错说爱她,为了她奋不顾身,她能回报什么呢?

    阿错说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那时褚盛逼她做的,逼她把自己当做亲生一般的弟弟变成陌生人,那是她最不堪回首的一夜。

    自那一夜起,逆来顺受了十几年的姜眉有了杀心,想要杀了褚盛。

    她知道是自己毁了阿错。

    她想起顾元琛,又想起楚澄和顾元珩,想到梁胜,还有更早过往的虚情假意,甚至是很小很小的时候,褚盛在她眼中是一个有些严厉的好师父时,她那如今想来只会让她作呕的敬爱之心。

    阿错是对她有情,还是被她害得想错了情呢。

    姜眉不敢再去想了,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她终于停止了挣扎了。

    纪凌错大喜,将这个吻变得更为缠绵。

    纪凌错相信他的心,他爱阿姐,他有的是一生的时间,去暖她,护她。

    他和姜眉会有幸福美满的一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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