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导

    沈清梨又和江老爷聊了几句家常,突然里间的门帘被轻轻掀开,带起一阵穿堂冷风。

    她抬头时,正撞见个穿深灰杭绸棉长衫的青年立在门口,袖口绣着暗纹竹节,手里捏着串紫檀木佛珠,指节分明。

    他大约是刚从书房过来,发梢还沾着点书卷气,见了沈清梨,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拱手作揖,动作流畅得像幅工笔画:“父亲,这位是?”

    “祁儿,这是沈清梨姑娘。”江明远放下手里的茶盏,瓷盖与杯沿相碰,发出清脆一响,“清梨,这是犬子江祁。”

    江祁?不出意外这应该就是江昀传说中的大哥。

    江祁的目光落在沈清梨素色的棉裙摆上,那里还沾着点绣线的浅粉,他嘴角弯出个温和的弧度:“沈姑娘。”声音清润,像山涧的泉水流过青石。

    沈清梨忙起身回礼,指尖不小心碰倒了桌边的铜镇纸,发出“当啷”一声。

    她脸颊发烫,刚要去扶,江祁已先一步弯腰拾起,镇纸被他指尖摩挲得温热:“姑娘不必拘谨,家父常提你,说在周记绣庄做得极好。”

    “不过是些绣活琐事。”沈清梨接过镇纸,指尖触到他指腹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的痕迹,慌忙垂下眼睫。

    江明远在旁看着,忽然笑了:“你们年轻人该多聊聊,祁儿刚从苏州采买绸缎回来,清梨你做绣活,正好能问问料子好坏。”

    江祁果然顺着话头说起苏州的云锦,哪种丝线织出来的牡丹会泛珠光,哪种缎面适合绣雀鸟的尾羽,他说得细致,沈清梨听得认真,偶尔插一两句关于针脚的话,两人倒不像初见那般生疏了。

    正说着,沈清梨忽然想起什么,指尖在棉袖口蹭了蹭:“江老爷,不知您这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闲暇时或许能搭把手,账册或是整理库房都行。”

    江明远放下茶盏,指腹在胡须上摩挲片刻,忽然眼尾一亮:“说起这事,还真有桩合适的。”他看向沈清梨,目光带着些长辈的狡黠,“昀儿那小子,最近不知野到哪里去了,四五天没去学堂,先生布置的课业堆了半桌,陈妈说他连书房门都不常进。你读书好,不如替我去盯盯他?”

    沈清梨手里的茶杯猛地一晃,茶水溅在指尖,烫得她轻轻一颤。

    江昀?让她去辅导课业?

    她几乎能想象到那小子挑眉撇嘴的模样,心里顿时涌上股说不清的别扭。

    “这...”她刚要找借口,江明远已笑着拍板:“就这么定了,他若不听话,你尽管来告诉我。明日起,晚饭后去江府坐坐便是,正好陈妈也念叨你,屋里炭火旺,暖和。”

    一旁的江祁见此,忙不迭的打起圆场:“父亲也不是强制的,若沈小姐不愿意....”

    沈清梨打断了他的话,“我可以的...”

    她实在不想让自己的救命恩人难堪,唉,累点就累点吧!

    这件事便草草的定下。

    翌日。

    晨光斜斜淌过江宅的青石板,把廊下的藤萝枯枝照得透亮,冷风卷着碎叶在脚边打转。沈清梨刚踏入江宅,裹紧了身上的厚棉衫,陈妈便匆匆迎了上来。

    十二月的天已经很冷了。

    “呀,小姐,您怎么回来了?天这么冷,快进屋暖暖!”陈妈一边说着,一边帮沈清梨抱走手里的书,又替她拂去肩上的碎霜。

    沈清梨微微一愣,难道江老爷没有跟他们说吗?

    罢了,反正距离上次来这里好像已经真的过了很久了...就当来叙叙旧。

    她不慌不忙的答道:“是江先生,他让我回来辅导一下少爷的功课。”

    陈妈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化为了然的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原来是这样!老爷昨儿个晚饭时提了一嘴,我还当是说笑呢。也是,我看小少爷最近好久没有去书屋了,成天在外头跑,冻得鼻尖通红。”

    “江先生?他昨日...回来了?”沈清梨问。

    “对的,小姐,老爷说他当好这几日无事,便回来坐了坐,还特意让厨房多烧了炭火。”陈妈答道。

    沈清梨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把把陈妈拉到了一旁小声问道:“陈妈,其实我一直想问,江昀和江先生有什么矛盾吗,为什么我感觉他们的关系...”

    陈妈微微皱了皱眉,随即说道:“唉,小姐,其实...”她又将沈清梨拉近了些,往四处看了看,“其实...少爷他...并非老爷的亲骨肉。”

    “这事府里没几个人知道。”陈妈用围裙角擦了擦手,声音压得更低,“少爷是老爷私生子,那年他娘出了意外,临终前把孩子托付给老爷。那时候天冷,小少爷还发着烧,老爷抱着他跑了半条街找大夫。”

    她的震惊无法言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其实这并不奇怪,这乱世中的一切事情都不算奇怪,最令她搞不懂的是江昀为什么表现的很抗拒江明远,按陈妈所说那时的小江昀已经八岁,到了记事的年纪,为什么...

    她不懂,她知道自己也问不出什么,江昀肯定也不会说的那么直接,所以就理所当然的把江昀归纳进“忘恩负义”的行列。

    沈清梨瘪了瘪嘴,刚想再问什么,身后西厢房的门就被推开了,长年未修的老木门发出“吱呀”的响声,冷风灌了进来,也把陈妈和她吓了一跳。

    江昀斜倚在门框上,晨光勾着他利落的下颌线,灰布短褂外罩着件薄棉袍,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半截锁骨。

    他手里把玩着枚磨得发亮的石子,见了沈清梨,微微一怔,转而眉梢先挑了起来:“陈妈,这大清早的,跟谁咬耳朵呢?”

    陈妈慌忙起身,用手拍了拍围裙上的褶皱,“没...没什么,少爷饿了吧,我现在去备饭,刚温好的粥,暖肚子。”

    陈妈走后,沈清梨把书卷往廊下的竹桌上一放,宣纸被冷风吹得簌簌响。她抬眼看向江昀,见他还倚在门框上没动,石子在指间转得飞快,心中竟添了一丝烦躁。

    片刻后,江昀直起身,把石子揣回兜里,裹紧了棉袍,目光扫过地上的书册,嘴角勾起抹讥诮:“沈小姐倒是清闲,不在绣庄待着,反倒跑我这儿当起先生来了?”

    这话说的,是我想来吗!

    她清了清嗓子:“江先生让我来盯你功课。”话罢她便想推搡着江昀进屋,冷风实在刺骨。

    沈清梨伸手去拉江昀的棉袍袖子,却被他侧身避开。

    江昀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廊柱上,双臂环胸看着她,眼底的讥诮更浓:“我爹让你来,你就来?沈小姐这么听话?”

    沈清梨被他问得一噎,手僵在半空。晨光落在江昀微敞的领口,锁骨处的肌肤泛着冷白,倒衬得他眼底的嘲弄愈发刺人。她收回手攥紧书卷,纸页边缘被捏出褶皱:“江先生是长辈,他的话自然要听。”

    见江昀没出声,她又忍不住唠叨,“你总不能一直荒废课业。”她强压着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声音绷得笔直,“先生布置的策论写了吗?陈妈说你连书皮都没碰过。”

    江昀嗤笑一声,直起身时带起一阵风,棉袍的下摆扫过廊柱的青苔。“沈小姐倒是查得清楚,”他往前凑了半步,晨光落在他眼底,映出点漫不经心的碎光,“怎么,打算学那些老学究,拿着戒尺站我旁边盯梢?”

    他靠得太近,沈清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气,像是刚从后院的竹林里钻出来,还带着点寒气。她往后缩了缩,将书卷往他怀里一塞:“自己看去,辰时前我要看到策论的草稿,不然就告诉江先生你又在偷懒。”

    “威胁我?”江昀掂了掂怀里的书,忽然伸手捏住书卷的另一头,指尖故意擦过她的手背,带着点凉意。

    沈清梨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他却笑得更张扬了,“好啊,不过我可没那么好管。”

    “你——”沈清梨气得脸颊发红,这人永远这样,正经话说不了三句就开始胡搅蛮缠。她转身要走,却被江昀拉住了手腕。

    “逗你的。”他忽然放软了声音,眼底的讥诮淡了些,“书我看,不过得等我吃了早饭。”他松开手时,指尖不经意间蹭过她的腕骨,像片羽毛轻轻扫过,“厨房笼屉里有刚蒸的桂花糕,还热着,你要不要尝尝?”

    桂花糕...嘿嘿——

    她顿了顿,淡淡的应了声,“嗯。”

    饭桌前。

    沈清梨正专注的摆弄着自己碗里的粥,粥里的桂圆还冒着热气,江府的饭菜依旧很合她的口味,她不禁想起了前几月。

    那时她刚刚被江家收留,陈妈端上桌的菜里总卧着银芽炒肉,青瓷盘边还摆着碟凉拌洋葱,紫莹莹的薄片浸在红油里,看着倒热闹。

    可沈清梨从小就怕豆芽的土腥味,洋葱的辛辣更是沾不得,每回夹起银芽都要在唇边犹豫半晌,咽下时总忍不住蹙眉头,洋葱更是动也没动过。

    那晚她缩在客房的竹床上,裹着厚棉被对着窗棂叹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被角,小声嘟囔:“这么香的菜,要是没有豆芽和洋葱就好了.....啊,讨厌讨厌讨厌。”本是随口一句抱怨,没承想第二天早饭,桌上竟换成了清炒笋片和糖醋藕丁,连往后几日的菜色里,也再没见过那两样东西,碗里的粥也总温得恰到好处。

    当时只当是陈妈换了菜谱,此刻看着碗里软糯的桂花糕,忽然心头一跳——陈妈记性向来不怎么好,哪会偏巧换得这样合心意?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江昀,他正用竹筷拨弄着碗里的白粥,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模糊,棉袍的领口又松了些,露出的锁骨泛着冷白。

    “发什么呆呢?我脸上有东西吗一直看我。”江昀的声音把沈清梨拉回了现实,他伸手拢了拢棉袍领口,挡住了冷风。

    谁看你了,自恋狂!

    她没有回话,而是一门心思的捣自己碗里的粥。

    江昀没有得到答案倒也不生气,反而一脸玩味的看着她,“沈小姐这是...?”

    “嗯?”她愣了愣,突然发现碗里的几片菜叶被自己扔了出去,胡乱的躺在桌子上,“哦...对不起!没事...”

    她匆忙的找到了一块抹布擦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就走神了....她在思考着一件事,感觉自己好像得了什么臆想症。

    “没事啊。”江昀一把放下筷子,缓步向她走来,“吃完了吗?”

    “嗯。”沈清梨淡淡应了声。

    “去陪我做功课吧。”

    西厢房。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混着旧书卷特有的纸张气息。靠窗的书案上堆着半尺高的课业,宣纸边缘有些发卷,砚台里的墨锭沾着层薄灰,显然是许久没动过了。

    房间内的摆设也很朴素,除了书桌外,一张木床,一把长椅,床上铺着厚棉褥,却没叠整齐。可能跟江昀的性格有关。

    他孤僻,他的房间也跟着“孤僻”。

    沈清梨蹙了蹙眉,这里怎么连把椅子都没有?炭火也这么弱,冻得指尖发僵。

    江昀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神情,率先坐了下来。

    “你这里没有多余的椅子吗。”她问。

    “没有。”

    “......”

    “不然你就站着。”

    沈清梨四处瞧了瞧,视线最终又落在椅子上,好在这椅子不短,承的开他们两个人,但她始终觉得一男一女坐一起实在是不怎么合适...

    “先做这个吧。”沈清梨抛去了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转身从桌上随便找了一本数学册。

    江昀斜眼瞥了瞥,不情不愿的翻开练习册。

    不出意外,一片空白。

    沈清梨指尖点在数学册上,刚要开口讲那道题的解法,江昀已拿起笔,墨锭在砚台里略一研磨,笔尖便在宣纸上簌簌写了起来。

    他握笔的姿势算不上标准,指节却稳得很,连草稿都打得利落,不过片刻,答案便跃然纸上。

    “这道题......”沈清梨的话刚起头,瞥见他写的结果,忽然顿住了。她自己算时还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辅助线,他竟直接心算出了答案,连步骤都分毫不差。

    “不对?”江昀抬眼,眉梢微挑。

    “没......没错。”沈清梨压下诧异,又翻了一页,“那这道呢?”

    江昀没说话,只低头疾书。这次他写得慢些,却把过程写得格外清晰,逻辑环环相扣,比学堂先生教的法子还简捷。

    沈清梨越看越惊,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书页——这人不怎么去学堂,连书案都积了灰,怎么可能对这些难题了如指掌?

    她不信邪,又翻了三四页,意外地是江昀每题都答得又快又准,甚至有两道题还写出了两种解法。沈清梨盯着那些字迹,忽然觉得手里的册子烫得慌,抬头看向江昀时,他正把笔往砚台上一搁,嘴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先生’,还需要继续吗?”

    “你......”沈清梨一时语塞,目光扫过书案底层,忽然摸到一叠较厚的纸。她抽出来一看,竟是前月的数学试卷,卷首用红笔写着个歪歪扭扭的“30”,纸边还沾着点霜气。

    这水平, 30?

    她有些震惊过头,沈清梨捏着试卷的手紧了紧,又好气又好笑:“你考了30分?凭你的本事?”

    这句话,带着疑问,又带着感叹。

    江昀瞥了眼试卷,忽然嗤笑一声,指尖在那个“30”上敲了敲:“你说这个?题太简单了不想写,写了也得冻着手往学堂跑。”

    沈清梨一听转而去翻找试卷,果然,试卷上有大片的空白,只有几个看着较难的题潦草的写了几笔,墨迹都冻得发僵。

    江先生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那你也不能故意交白卷!”沈清梨想起学堂里那些为了几分苦读、冻得手生冻疮的同窗,气不打一处来,“考成这样,江先生能不急吗?”

    “急什么?”江昀往后靠在椅背上,裹紧了棉袍,长腿伸开,“他要的是个听话的书呆子,不是会做题的。”他忽然侧过头,眼底闪过点促狭的光,“再说,考差了才有理由不去学堂,不然哪来的功夫...”

    “功夫做什么?”沈清梨追问。

    江昀却闭了嘴,只笑了笑,伸手去够那本数学册:“还盯不盯了?不盯我可要出去了。”

    沈清梨看着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又看了看试卷上那个刺眼的30分。

    唉,果然还是无法与天才做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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