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沈清梨刚把窗台上的兰草浇完水,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陈妈略显慌张的呼喊:“小姐!小姐你在家吗?”
她连忙放下水壶去开门,只见陈妈额角沾着汗,手里还攥着块叠得整齐的布巾,“陈妈,怎么了?”
陈妈罕见的露出这副样子,脸色急得发白:“今早小少爷发了高烧,躺在床上不肯见人,连药都不肯喝!”
沈清梨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我这乌鸦嘴,怎么还真感冒了......
她的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摆,声音都比平日急了些:“怎么会突然发烧?请大夫了吗?”
“请了,请了!”陈妈连连点头,又叹了口气,“大夫要进去看,可小少爷说谁进来就赶谁出去。老爷一早去外地谈生意了,府里没人能劝动他,我这才想着来求你——你去劝劝,说不定小少爷能听你的。”
沈清梨没再多问,转身回屋抓了件厚些的外袍披上,跟着陈妈往江宅赶。路上风还裹着霜气,吹得她脸颊发疼。
到了西厢房外,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隔着门都能听出几分虚弱。陈妈轻轻敲了敲门:“小少爷,小姐来看你了。
屋里静了片刻,接着传来江昀沙哑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我没事,让她走。”
陈妈为难地看向沈清梨,沈清梨却没退,抬手轻轻推开了门。屋里窗帘拉得严实,只留了盏小灯,光线昏沉。江昀躺在床上,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往日里的锐气全被病气磨没了,只剩几分脆弱。
他见沈清梨真的进来,眉头皱得更紧,偏过头看向床内侧,声音哑得厉害:“不是让你走吗?”
沈清梨没理他的话,走到床边,伸手想探他的额头,却被他偏头躲开。她也不恼,只拿起旁边放着的药碗,碗底还带着点余温:“这药得趁热喝,你烧到多少度自己知道,硬扛着有用吗?”
江昀没吭声,后背绷得笔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沈清梨的语气有些怒,“可这次不一样。”
江昀闻言,忽然缓缓转过头,眼底还蒙着层病后的水汽,却硬是挤出点往日的促狭劲儿,哑着嗓子反问:“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沈清梨被呲了一下,很快又转换语调,“咳...就是不想看见你这副病殃殃的样子。”
江昀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的促狭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软。他没
再反驳,只轻轻咳了两声,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方才的硬气:“不想看?那你还进来干什么。”
沈清梨被他问得一噎,握着药碗的手指紧了紧,把碗往他面前又递了递:“少废话,先喝药。”她嘴上硬着,动作却放轻了些,连语气都不自觉软了半分,“凉了就更苦了,难喝。”
江昀的目光落在药碗上,又转回到她脸上,见她别着眉、一副“你不喝我就不走”的模样,嘴角忽然勾了勾,带着点病后的虚弱,却格外显眼。
他没再别扭,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沈清梨下意识伸手想扶他,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那滚烫的温度烫得缩了手。
“这么烫还硬撑。”她嘟囔了一句,把药碗递到他手里。
他沉默片刻,终是一口喝了下去。
药碗刚递回沈清梨手里,江昀喉间的苦涩还没散,就先皱着眉开了口,声音又哑又急,像是怕慢半分就落了下风:“对不起。”
沈清梨愣了愣。
?
“对不起什么?”
“昨天...是我冲动了。”
原来你还知道......没心没肺的小子。
“...没事,我天不怕地不怕。”
“当真?”江昀向她贴近了些,“天不怕,地不怕。”
“起来!别把感冒传染给我。”沈清梨面上表示嫌弃,耳角却变得微红,她一把把江昀按在床上。
江昀被按回床上时,喉间闷出一声低笑。沈清梨见状,又气又无奈,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他露在外面的手腕,还是烫得吓人。
“老实躺着,别乱动。”她板着脸说完,转身要去洗药碗,手腕却被人轻轻攥住。江昀的手指滚烫,力道却没几分劲,像片烧得发软的叶子贴在她皮肤上。
“不用洗。”他声音还哑着,偏要装出强硬的语气,“陈妈会来收拾,你...就在这儿待着。”
沈清梨回头瞪他:“我在这儿干什么?看你耍脾气?”
“看我有没有退烧。”江昀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耳尖却悄悄泛红,“万一我烧糊涂了,没人喊大夫。”
这话听得沈清梨气笑了——方才连大夫都敢赶的人,此刻倒找起借口留她。她本想反驳,可瞥见他眼底未散的病气,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没好气地说:“行,我待着。你要是再耍性子我就走。”
江昀没应声,只悄悄松了攥着她手腕的手,不过是昨夜着了凉,又故意闷着没说,才显得严重些。
往日里真烧得昏沉时,他也是自己蜷在被子里扛,渴了就摸过桌边的凉水灌两口,没过几日便自己好了。
可现在不一样,而他,不想再自己一个人了。
沈清梨如愿留在了江宅,说是自愿,实际上也算半被要挟来的,江昀不愿见医生,陈妈便委托她帮帮小少爷。
苦命啊!
江宅的头一日,沈清梨就被江昀的难伺候磨没了脾气。
清晨她端着温粥进来时,正撞见江昀撑着身子要下床,额前碎发还沾着薄汗,脸色却比昨日好看了些。见她进来,他动作顿了顿,又慢悠悠躺回去,扯过被子盖住半张脸,只露双眼睛盯着她:“这么早?吵得人都睡不好。”
“你明明早就醒了”沈清梨把粥碗往床头柜上一放,叉着腰瞪他,“快起来,大夫说多吃点东西好的快。”
江昀眼皮都没抬,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我没事,不用管我。”
沈清梨哪肯吃他这套,伸手就去扯他的被子:“都这样还没事,你烧死了我可不会管你。”
江昀被扯得露了半张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却没再护着,只别过脸哼道:“咒我?”话虽硬气,身子却很诚实地往床边挪了挪,给她腾了点递粥的空间。
江昀接过粥喝了几口,最后他捏着空碗,指腹摩挲着瓷碗边缘,看着沈清梨转身的背影,喉间动了动,没叫住她。
沈清梨刚走到外间,就见陈妈正踮着脚擦高处的窗棂,冻得发红的手里攥着块湿抹布,窗玻璃上的霜花被擦出一道道水痕,又很快凝了新的白汽。她连忙上前接了抹布,指尖刚碰到布料就打了个寒颤,冰凉的水汽裹着寒气往手心里钻。
“陈妈,我来干吧,您去烤烤火。”沈清梨把抹布往温水盆里浸了浸,又拧得半干,“您年纪大了,冻着可不好。
陈妈拗不过她,只好退到一旁的炭盆边,看着她踮脚擦窗的模样,忍不住叹气:“辛苦你了小姐,要不是小少爷,也不会让你在这寒冬里忙活。”
沈清梨擦完一扇窗,甩了甩发酸的胳膊,笑着摆手:“没事,左右这个时候绣庄也没什么活。”话虽这么说,鼻尖却被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裹着碎霜,落在胸前的衣襟上。
接着她又转身去收拾厨房的碗筷,刚把江昀用过的粥碗放进热水里,就听见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江昀正扶着门框站在厨房门口,身上裹着件厚棉袍,领口却没系紧,露出一小片泛红的锁骨。他脸色还是有些白,却比清晨好了些,只是眉尖皱着,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你怎么过来了?”沈清梨手里的洗碗布顿了顿,“大夫不是说让你多躺着?”
江昀没走近,只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她浸在热水里的手,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待着闷。”
沈清梨没搭理他,他也没再说话,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响一声,暖意在厨房里漫开,却驱不散他眼底的沉郁。
沈清梨干活很利索,不一会的工夫就完成了所有的工作,此时已经临近下午三点,她转而又看向身边这个“大麻烦”。
她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开口:“你就打算一直在这里站着?”
看了快两个小时了...有什么好看的...
江昀喉结动了动,视线从她发红的指尖移开,嘴硬道:“我乐意。”
“你!”沈清梨被气笑了,起身朝窗边走去,同时回头瞪他:“还在这里呲我,倒是想想你自己,站在风口上,再冻出个好歹,我可没力气再劝你喝药。”
“我没那么娇气。”江昀梗着脖子,却悄悄往门内挪了挪,避开了从窗缝钻进来的寒风。
话还没说完,沈清梨忽然“哎”了一声,快步走到窗边,手指点着玻璃:“你看外面!是不是下雪了?”
江昀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灰蒙蒙的天幕下,细小的雪粒子正悠悠往下落,像撒了把碎盐,转眼就把院中的青砖染了层浅白。他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清梨拉着胳膊往外拽:“快出来看!”
他被拽得一个趔趄,棉袍的领口晃得更开,却没挣开她的手。寒风裹着雪粒子扑在脸上,有点凉,可看着沈清梨仰头看雪时发亮的眼睛,他到了嘴边的吐槽忽然咽了回去,只低声道:“慢点跑,摔倒了可没人扶你。”
沈清梨仰头转了个圈,雪粒子落在发间,她却浑然不觉,只偏头冲江昀笑:“你看这雪多软!正好能堆雪人。”
江昀拢了拢棉袍领口,伸手替她拂掉发间的雪沫,语气却依旧别扭:“有什么好看的?年年都下,冻得手疼。”话刚说完,就见沈清梨已经蹲下身,攥着雪往一起拢。
“我乐意冻,再说堆雪人多有意思,总比看你站在门口摆臭脸强。”她捏了个小雪球往江昀脚边扔去。
江昀没吱声,往后退了半步,躲开雪球,却没挪步离开,目光不自觉跟着她的动作转——沈清梨蹲在雪地里,鼻尖冻得通红,却学得认真,先把雪拢成一堆拍实,捏出圆滚滚的身子,又团了个略小的雪团当脑袋,还从口袋里摸出两颗黑纽扣,往雪人脸颊上一按。
忙活了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冲江昀招手:“快来看!这雪人跟你一模一样!”
江昀走过去一看,嘴角瞬间抽了抽:“沈清梨,你故意的吧?”眼前的雪人歪着脑袋,身子歪歪扭扭像要倒,雪脑袋上插了根枯草当头发,两颗纽扣眼睛一个高一个低,最离谱的是“嘴”——用树枝划了道歪歪的缝,还故意往下撇着...
“哪里故意了?我这叫写实!”沈清梨叉着腰,指着雪人给他数。
江昀气笑了,伸手弹了下雪人的脑袋,雪沫子簌簌往下掉:“我长这样?歪瓜裂枣的,你手艺差就直说,别往我身上赖。”
沈清梨有点生气,摆着一副‘你行你来’的表情看着他。
江昀挑眉,也蹲下身,随手团了个小雪球,往沈清梨额头上一弹,又往雪人身上补了把雪,把歪掉的身子捏得更圆些,“还有,这雪人脑袋太小,身子太胖,比例都不对,哪有人脑袋这么小的?我帮你改改?”
“谁要你改!”沈清梨拍掉额头上的雪沫,却没真的拦着他,“你改了就不像你了!”
江昀没理她,自顾自调整着雪人的形状,嘴上却不饶人:“我看你是不会堆,才说不用改。你看这样多好,身子直了,脑袋也正了,比你刚才堆的强一百倍。”他说着,又从口袋里摸出块小石子,把雪人那道歪嘴改成了微微上扬的弧度。
沈清梨凑过去一看,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改了跟没改一样,还是丑!再说你平时可不就总撇着嘴,跟谁欠你钱似的,我没把雪人嘴撇到耳朵根,都算给你留面子了!”
江昀哼了一声,没反驳,目光落在她沾着雪沫的发梢上,悄悄往她身边挪了挪,替她挡了些迎面来的冷风。
雪粒子渐渐密了些,落在沈清梨发间,很快积了层薄白。江昀看她鼻尖冻得通红,还在跟雪人较劲,终是没忍住开口:“快回去吧,雪越下越大,再待下去该冻着了。”
沈清梨还想反驳,可指尖传来的凉意实在刺骨,她搓了搓手,又瞪了眼被江昀改得“四不像”的雪人,嘟囔道:“算你赢了,下次我肯定堆个比你好看一百倍的。”
江昀没接话,只自然地往她身边靠了靠,“走了,陈妈该煮好姜汤了,回去暖暖身子。”他语气依旧淡淡的,却伸手牵住了她的手腕。
沈清梨愣了愣,没挣开,脚步跟着他往屋里走,雪落在两人肩头,簌簌作响,倒添了几分安静的暖意。
刚进外间,就闻到炭盆里飘来的姜香。陈妈见两人回来,连忙起身递过暖手炉:“可算回来了,雪下大了吧?快暖暖手,姜汤刚煮好,我去端来。”
又与陈妈聊了几句后,三人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江昀回到西厢房时,额前碎发还沾着未化的雪沫,他却没急着擦,只坐在炭盆边的椅子上,望着跳动的火星发愣。
炭盆里的暖意漫上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却让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旧事,愈发清晰地浮了上来。
他其实不是第一次与她相识。
他第一次见沈清梨,是父亲与沈敬之谈绸缎生意的那年冬天。那时沈家在江浦有最好的丝绸货源,父亲为了拓展南城的生意,特意托人请沈叔叔来府里详谈,而沈清梨就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穿着鹅黄色小袄,手里攥着个布偶。
后来他们常来府里对账、选货,偶尔会带沈清梨来。他那时性子孤僻,学堂其他孩子嫌他闷,总爱欺负他,抢他的书、推他摔在雪地里。有次他被邻宅的几个男孩堵在假山后,身上淤青了几块,手背也擦破了皮,他咬着唇没哭,却听见身后传来怯生生却坚定的声音:“你们别欺负人!”
他回头,就看见沈清梨攥着根细树枝,小脸涨得通红,手都在发颤,却没退后半步。那几个男孩被她突然的架势唬住,骂了几句便跑了。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块糖递给他,掌心带着暖:“你别怕,以后他们再欺负你,我帮你拦着。”
从那天起,他眼里就多了个影子。她会偷偷给他塞糖,会拉着他去看院角的花,会叽叽喳喳跟他说家里的事。
可没过多久,沈清梨他们要回去了,最后一次见面时,她还笑嘻嘻的对江昀说等我们下一次见面。
可他等了很久,也没等来“下次”。最后只从父亲嘴里听说,沈清梨回家路上发了高烧,烧得厉害。
这些年,身边从不缺主动凑上来的姑娘。她们笑靥如花,说着讨好的话,却让他只觉得烦躁。他总想起当年那个攥着衣角挡在他身前的小姑娘,别人的好,在他眼里都成了多余的打扰。
直到几个月前,忽然听陈妈说老爷捡了个女孩,名字叫沈清梨,他几乎是立刻就冲了出去。看见她的那一刻,他心脏都在跳——她长开了,没了小时候的怯生生,却依旧是他记了多年的模样。可他刚要开口,就见她疑惑地看着他:“你是?”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忘了,她连他这个人,都忘了。
失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开始故意跟她置气,以为她只要再想想,就能记起他,记起小时候的事,可她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带着陌生的客气。
炭盆里的火星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细碎的灰。江昀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牵她手腕时的暖意。他想,就算她记不起来也没关系。
这次,换他守着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