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

    民国二十五年,六月二十七日,夏末

    连场暴雨刚过,空气里还裹着湿土的腥气,青石板路被泡得发暗,踩上去能溅起细碎的水花。

    沈清梨从绣庄收工,刚拐过巷口,就见街角老槐树下围了圈人,交头接耳的声音混着风飘过来,她脚步顿了顿,隐约听见“江老爷”“倒了”的字眼,心猛地一揪,攥着帆布包的指尖瞬间泛了白,快步挤了进去。

    只见江明远半蜷在槐树根上,青布长衫的下摆沾了泥渍,平日里总梳得齐整的鬓发垂下来几缕,遮着紧闭的眼。他手边落着个油纸包,里面的几味药材散了出来——是城西药铺特有的包装,想来是他独自去抓药,回程时撑不住倒在了路上。

    沈清梨没顾上多想,立刻蹲下身,先把散在地上的药材小心拢回油纸包,又用手背轻轻贴了贴江老爷的额头,只觉一片冰凉,忙又探向他的鼻息,感受到微弱的气流才松了口气,声音带着点急:“老爷?您醒醒!江老爷!”

    周围有人低声议论:“这是怎么了?”“这不是商铺的...”“但那女的是...”沈清梨没工夫听这些,低头扶起江明远便往一旁的茶铺走。

    到了茶铺,她让伙计把里间雅座的门帘拉上,又摸出随身的碎银递过去:“麻烦您快些去巷尾请张大夫,就说江家老爷晕过去了,多快些!”伙计应着跑了,沈清梨则拧了热帕子,先轻轻擦去江老爷脸颊上的泥点,又把他歪着的头小心扶正,找掌柜要了个软枕垫在颈后。

    没等多久,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祁掀开门帘冲了进来,墨色长衫的下摆沾了不少泥,额角还渗着汗,他看到靠在椅上的父亲,瞳孔缩了缩,快步上前蹲下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爹?”

    江昀那小子呢?

    江明远这时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地扫过江祁,又落在沈清梨身上,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声响,枯瘦的手慢慢抬起来,似乎想抓什么。沈清梨忙上前半步,轻轻托住他的手腕:“老爷,我在呢,大夫马上就到,您别着急。”他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认住了她的声音,紧绷的嘴角松了些。

    张大夫紧跟着进来,搭脉时皱着眉说:“是老毛病犯了,气虚加淋了雨,得赶紧煎药回府静养,可不能再折腾。”江祁刚要吩咐随从去备车,沈清梨已先一步起身:“江老爷现在这样,坐车怕是颠得难受,我帮你一起扶着回去,慢些走稳当。”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江明远的胳膊,沈清梨特意放慢脚步,还时不时轻声说:“老爷,前面有台阶,您慢着点。”江明远半靠在他们身上,昏沉间还能辨出方向,快到商铺门口时,忽然低声说:“清梨…让你受累了。”沈清梨忙应:“江老爷您别这么说,这都是应该的。”

    回了商铺,下人慌慌张张端来温水,沈清梨帮着江祁把江老爷扶到床上躺好,又仔细掖了掖被角,才去厨房盯着伙计按方子煎药——怕火候不到,还特意嘱咐“先武火后文火,煎够半个时辰”。等药煎好,她端着药碗进去时,江老爷已经清醒了些,正靠在床头。

    “老爷,该喝药了。”沈清梨把药碗递到江昀手里,又从一旁拿过蜜饯碟,“张大夫说药有点苦,您喝完药吃颗蜜饯压一压。”江祁接过药碗,小心吹凉了些,才递到父亲嘴边。江老爷喝了两口,眉头皱得紧紧的,却还是强撑着咽了下去,喝完后,他看向沈清梨,眼神里少了往日的严肃,多了几分柔和:“麻烦你了,清梨,我这一身的毛病,现在连走路都是问题了...”

    沈清梨怔了怔,看着江明远满脸失色的样子心头不禁酸涩了几分,“老爷您别这么说,好好养着总会好的。”沈清梨刚劝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动静,先是“哎哟你这孩子”的嗔怪,接着就是江昀不耐烦的拉扯声:“陈妈你放开!他醒了有大哥在不就够了!”

    话音未落,门就被一股力道撞开,陈妈攥着江昀的胳膊往里拽,头发都有些乱了:“小少爷,这可是大事!老爷晕过去差点出事,你怎么还这样说话!”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裤脚沾着泥点和草叶,头发也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从外面疯跑回来的。可眼神扫过床上脸色苍白的江明远时,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还是明显顿了顿,脚步也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只是嘴上依旧硬邦邦的:“爹…你没事吧?”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尾音还藏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发紧。

    江明远望着他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下,语气却仍带着几分刻意的严厉:“我没事,倒让你失望了?”

    江昀被噎得脖子一梗,眼神飘向别处,“谁失望了…我就是觉得大哥在这儿,肯定把您照顾得好好的。”说着,目光又偷偷溜回父亲脸上,见那苍白里没添新的病色,悄悄松了口气。

    江祁正静静的站在一旁一边听他们争吵,一边又把架子上的毛巾摆放整齐,恍惚间沈清梨觉得他们两人简直是天差地别。

    他将最后一方毛巾叠得四四方方,恰好对齐架沿的木纹,才缓缓转过身。他目光扫过床上的父亲,掠过愣在原地的沈清梨,最后落在江昀那还带着几分倔强的脸上,声音平静得像雨后凝住的水面:“爹,明日我要离开江浦了。”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寂静的屋子,江明远刚舒展开的眉头猛地拧起,撑起半个身子追问:“去哪?做什么?好好的为什么要走?”他枯瘦的手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江祁是他最稳妥的依靠,商铺里大小事务全凭他撑着,如今自己病成这样,这孩子怎么突然要走?

    沈清梨也惊得忘了手里的药碗,只觉得方才还透着暖意的屋子瞬间凉了几分。

    啥意思?

    江昀却罕见的默不作声,视线平平的望向他。

    江祁没看他,反而视线重新落回父亲身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去北平,找李先生。”

    “李先生?”江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就是当年在学堂讲新思想,后来被那群当兵的盯上的那个人?你找他做什么?那不是胡闹吗!北平现在乱成什么样,你去了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着,显然是急火攻心。

    沈清梨连忙上前轻拍他的背,递过温水,心里也跟着揪紧,北平现在被国民党霸占着,巴不得他这种知识分子自投罗网,江祁此去,无异于以身犯险。

    “爹,不是胡闹。”江祁上前一步,伸手帮父亲顺了顺气,指尖的力度都带着一贯的稳妥,“李先生说,如今国难当头,总要有人站出来做些实事。我去那边,是想办一份报纸,把真实的消息带给更多人,也让外面知道咱们普通人的声音。”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反倒燃着一种沈清梨从未见过的光,“商铺的事,我已经和周先生交代清楚了,他跟着您几十年,做事稳妥。昀儿也长大了,该学着担些责任。”

    江昀依旧默不作声的站在一旁,但没有了之前那股啷当劲,反而眉头皱了几分。

    江明远缓过劲来,盯着江祁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哀求:“祁儿,爹知道你心怀天下,可咱就是普通商户,守好这份家业,护着你们兄弟平安就够了。你要是出事,爹怎么活?听话,别去了,啊?”他伸出手,想去拉江祁的胳膊,却因无力而垂落。

    江祁看着父亲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却很快被坚定覆盖。他蹲下身,轻轻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曾教他拨算盘、认账本,如今却枯瘦得像片秋叶。“爹,正因为是普通人,才更该做些什么。您总说,经商要讲良心,可如今这世道,光守着自家的铺子,良心难安。”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却字字清晰,“我意已决,明日一早就出发。您好好养病,等将来局势明朗了,我一定回来。”

    “你——”江明远气得嘴唇发抖,却看着儿子眼底那股从未有过的执拗,知道再多的话也劝不回。他猛地抽回手,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江昀张了张嘴,最终也什么都没说出来,却红了眼眶。

    接着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转向江昀。没有多余的话语,他只是朝着弟弟,极轻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快得像一阵风掠过窗棂,却让江昀原本皱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些。他迎上大哥的视线,眼底的红意未消,却少了几分茫然无措,悄悄攥紧的拳头也松了些许。

    或许他们隐瞒了一些事情。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江浦城浸在一片濛濛的灰蓝色里,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映着残月的微光,空气里的湿冷比昨夜更甚。

    江祁背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袱,站在商铺院门口。包袱不大,只装了两件换洗衣物和几本书,最底下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是给周先生的最后叮嘱。他没去敲父亲的房门——昨夜父亲背过身去的模样,他怕见了,脚步会生出迟疑。

    “大哥。”

    身后传来低哑的声音,江昀穿着件半旧的夹袄,手里攥着个油纸包,快步走了过来。他没叫沈清梨,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往日里乱糟糟的头发此刻梳得整齐。

    “东西都备齐了?”江昀把油纸包塞到江祁手里,指尖有些凉,“陈妈今早烙的葱油饼,路上能垫垫肚子。”

    江祁捏了捏温热的油纸包,指尖传来饼的硬实触感,他看向弟弟,喉结动了动:“爹那边……”

    “我会看着的。”江昀打断他的话,眼神避开他的视线,落在院墙上爬着的枯藤上,“商铺的账,周先生教我认了,你之前说的那些要注意的主顾,我也记在本子上了。你…路上自己当心。”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尾音藏着不易察觉的颤。

    “当然,你哥我怎么能不会保护自己,倒是你...昀儿,别跟爹置气了。”

    江昀点点头。

    “我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来,也或许再也回不来了。但我知道昀儿长大了,也可以独当一面,守护我们的家,所以,替我照顾好爹...还有我们所珍惜的一切。”

    “...我知道了,我早就知道了。”

    江祁望着弟弟绷得紧紧的侧脸,想起往日里总跟在自己身后吵吵闹闹的小毛头,忽然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没说“放心”,也没说“保重”,只像无数个寻常清晨那样,用眼神递去一句嘱托。

    巷口传来赶早车的铃铛声,清脆地划破晨雾。江祁不再耽搁,转身迈开脚步,粗布包袱在肩上轻轻晃着,墨色长衫的衣角扫过路边的野草,没入了巷口的微光里。他没有回头。

    江昀站在原地,攥着拳头看着那道身影渐渐变小,直到彻底消失在拐角。他摸出怀里藏着的半块玉佩——那是大哥昨晚塞给他的,说是早年李先生送的,能保平安。玉佩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他忽然抬手抹了把脸,转身快步回了院,只是脚步比往日沉了许多。

    这时,江明远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披着件厚外套,站在门后,望着巷口的方向,枯瘦的手紧紧抓着门框,指节泛白。地上,落着几滴未干的水渍,混着晨露,很快便没了痕迹。

    巷口的铃铛声越来越远,终于融进了江浦城初醒的寂静里。

    江昀浑浑噩噩的走回房,屋内没点灯还显得一片乌黑,他无神的坐在床檐,思绪却飘回几天前。

    三天前的下午,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院心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潮润。江祁找到江昀时,他正蹲在墙角,用树枝拨弄着地上的水洼,脸上带着惯有的散漫。

    “昀儿,过来。”江祁在石凳上坐下,声音比平日沉了些。

    江昀挑眉回头,慢悠悠走过去,斜倚在树干上:“怎么了?哥。”

    “爹前几天跟我说,他身子实在扛不住了,想把商铺的事慢慢交给你。”江祁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江昀拨弄树枝的手顿住,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大半,他皱起眉:“交给我?那你呢?大哥你不是一直管着铺子吗?”

    “我要走。”江祁的目光落在远处,语气平静却坚定,“去北平。”

    “走?”江昀的声音陡然拔高,往前跨了半步,“北平现在是什么地方?国民党那些人跟盯贼似的,你去了不是送命?”他的眉头皱得更紧,眼底翻涌着急色,“爹身体这样,商铺刚要交过来,你这时候走,里外谁撑着?”

    “正因为现在时局乱,才该去做些事。”江祁转过头,眼神亮得惊人,“国民党遮着百姓的眼睛,只有共产主义,才是救中国的法子。李先生在北平办报,就是要把真实的消息传出去,我不能只看着,必须去。”

    江昀沉默了,他知道大哥从不是冲动的人,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也拉不回。可他还是忍不住反驳:“救国是大事,可我们自己的家怎么办?爹要是知道你要走,指不定急成什么样。”

    “我会跟爹解释。”江祁的语气软了些,“商铺的账,周先生会帮你,我这几天也把要紧的主顾和规矩都理出来了,我相信你可以的。”

    “那你呢?”江昀的声音低了下去,“万一…万一你回不来了怎么办?”

    “昀儿,我一直都在,只要国家不亡,牺牲我一人又能如何,你母亲的事是我一生的遗憾,现在我只想保护你。”

    江昀不说话了,他转过身不想面对事实,江祁走到他身旁,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他的头,“我会回来的,和爹一起等我。”

    其实江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再醒来时已经是午时,江宅依然没有变,大家都在各司其职,而江昀总感觉。

    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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