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梨是第一个察觉到江昀变化的人。
卯时六刻。
往日里,这时候的江昀多半还赖在床上,或是不知在哪处野地里疯跑,连商铺的门朝哪边开都未必清楚。可江祁走后的这些天,沈清梨每日清晨去绣庄时,总能看见那个穿着半旧短褂的身影,已经站在商铺的柜台后了。
他不再是那个头发乱糟糟、裤脚沾着泥点的模样。头发梳得整齐,衣服也换得干净,只是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沈清梨路过时,偶尔会瞥见他正捧着大哥留下的账本,手指在算盘上笨拙地拨弄。
有回沈清梨送绣好的货去商铺,正撞见一个熟客刁难伙计,说布料的成色不如从前。换作以前,江昀早该炸毛般冲出来理论,可那天他只是沉默地走过去,拿起布料仔细看了看,又翻出前几日的进货记录,低声解释:“这批货是大哥走前订的,跟上次的是同一家作坊,只是这批染缸稍浅了些,您要是不喜欢,我给您换一匹,或者退钱都行。”他话说得条理清晰,态度也平和,反倒让那熟客没了脾气,摆了摆手说算了。
沈清梨站在门口,看着他转身又去整理货架,动作还有些生疏,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往日的少年,竟生出了几分沉稳的模样。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江祁离开了,似乎也把江昀身上的稚气,一并带走了。
这般过了将近半月,江明远的身体渐渐好转,能扶着墙慢慢走动了。这天午后,他叫周先生把账本搬到院里的石桌上,又让张妈把江昀叫了来。
江昀刚从外面收账回来,额角还渗着汗,看见父亲坐在石凳上,连忙快步走过去:“爹,您叫我?”
江明远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摊开的账本上,声音带着几分病后的虚弱,却很清晰:“昀儿,这半个月,周先生跟我说了,你做得很好。账算得清楚,客人也应付得妥当。”
江昀的头垂了垂,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你大哥走前,把商铺的事都托付给你了。”江明远顿了顿,眼神落在儿子紧绷的侧脸上,“爹年纪大了,身子也不中用了,这江家的担子,往后就正式交给你了。”
周先生在一旁笑着附和:“小少爷聪慧,上手快,将来肯定打理得比大少爷还出色。”
这本该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江家的产业,终究交到了他的手上,若是以前,江昀或许会表面不在意,心里却偷偷得意。可此刻,他只觉得这名头,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期待的眼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嗯”。
江明远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皱了皱眉:“怎么?你不乐意?”
“不是。”江昀连忙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觉得这位置,本不该是我的。”
他的目光飘向巷口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这商铺的钥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却也空落落的——他要守护的家还在,可那个让他学着长大的人,却缺席了。
沈清梨恰好送绣活过来,听见这话,脚步顿在了院门口。她看见江昀的眼圈悄悄红了,他拿起桌上的账本,低声说:“爹,我再去对对账。”说着,便转身走进了商铺,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江明远望着儿子的背影,又看了看巷口的方向,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石桌上的账本,长长地叹了口气。
沈清梨没来打扰,而是绕过去了绣庄,傍晚下活才回到江宅看了一眼。
她轻手轻脚推开院大门,而西厢房里黑着灯,显然没人。她略一思忖,便朝着院中的梨树走去。
果然,江昀坐在梨树下的青石板上,后背倚着树干,手里还攥着本翻开的账本,却没看,只是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发呆。梨树的枝叶在他头顶铺展开,叶片被晚风拂动,筛下细碎的光影,落在他落寞的侧脸上。
听见脚步声,江昀转过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声音低哑:“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
“能,当然能。”
沈清梨在他身旁不远处站定,目光落在梨树粗壮了不少的枝干上,轻声道,“这树长得真快,还记得咱俩种的时候,还是那么一点。”
“是。”江昀抬手扯了扯身旁的梨树枝,叶子簌簌落了几片,语气里带着点没散开的闷意,“以前总嫌它长得慢,盼着赶紧长能遮凉,现在倒好,它长起来了,我倒盼着它慢点长了。”
沈清梨瞧他耷拉着脑袋的模样,忽然弯了弯眼,故意板起脸:“合着你是嫌它挡着你看巷口的路了?还是说,以后躲在树下偷懒,容易被张妈从叶子缝里瞧见?”
江昀猛地抬头瞪她,刚要反驳,就见沈清梨忍着笑,指了指他的衣襟:“还有,你攥着账本半天,也没见翻一页,小心账本上的字都被你攥出印子,回头周先生又要念叨你不爱惜东西。”
这话戳中了他的心思,江昀有些窘迫地松了松手,指尖蹭过账本封面,耳尖悄悄泛红。他咳了一声,没好气地说:“就你话多。”
“我这是好心提醒你。”沈清梨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捡起一片带锯齿的梨叶,递到他眼前晃了晃,“再说了,树长得快是好事,等秋天开花了才好看。”
江昀看她还站在那儿,指尖捏着片梨叶晃来晃去,耳根的红还没褪尽,却别扭地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自己身侧的青石板:“站那儿干嘛?过来坐。”
沈清梨挑了挑眉,倒也没客气,拍了拍裙摆便挨着他坐下。晚风穿过枝叶,带着些草木的清气,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听见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我发现你每次不开心都会坐在这里。”沈清梨率先发话。
...是吗。
“也许吧,我也没注意。”江昀视线望向远方,“但是没有不开心,只是郁闷。”
“因为你哥?”
“不是。”
“那因为什么?”
“我找不到自己生活的方向。”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边缘,“大哥有自己要追求的理想,爹有要管的家业,就连宅子里的下人都各有职责,而我却是浑浑噩噩的混日子。”
沈清梨半天没吱声,江昀便继续接话,“现在就算爹把江家交给我,也像是踩着大哥的脚印走,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也不知道这样撑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自己很没用...”
“没有。”沈清梨捏着梨叶的手指顿了顿,将叶片轻轻放在青石板上,打断了他的话,“没有没用。”
“你怎么会没用。”沈清梨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看着江昀垂着的脑袋,看着他指尖无意识蜷缩的模样,那些堵在心里的话忽然涌了上来。
没等江昀反应,她忽然倾身,轻轻抱住了他的肩膀。她的动作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发间淡淡的皂角香飘进江昀鼻尖。
“江昀,你很好,你很厉害。”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像清风拂面。
江昀整个人僵住了,耳尖的红瞬间蔓延到脸颊,连呼吸都忘了调匀。他能感觉到沈清梨轻轻搭在他肩上的手,能听见她清晰的心跳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撞在一起。
“这几天你的努力不是‘踩着脚印’,是你自己一点点学会的。”沈清梨慢慢松开他,看着他涨红的脸,眼底漾着笑意,“你只是太想让大哥看见你的好,才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可你已经在好好撑起这个家了,这就很了不起。”
“我相信你,所以不要想这些好吗?这不是我认识的小少爷。”不知何时,沈清梨的眼角润湿,落下了几滴泪,不是难过,是心疼。
江昀看着沈清梨眼角的泪,慌乱地抬手,想去擦她的眼泪,手指伸到半空却又僵住,最终只是笨拙地憋出一句:“你、你别哭啊…我又没有怪你…”
“谁哭了。”沈清梨吸了吸鼻子,抬手蹭掉泪珠,故意板起脸,可眼底的湿意还没散,反倒显得软乎乎的,“就是沙子进眼睛了...”
“沙子哪有这么巧,专往你眼睛里钻。”江昀嘟囔着,却还是顺着她的话往下接,笑容弥漫他的脸庞,语气也软了大半,“都听你的。”
“江昀。”
“嗯,我在。”
“有没有人说过你笑的时候很好看?”
“没有。”
“没有?”她来了兴致,“真的?”
“...我不喜欢对别人笑。”
“除非那个人是你...”
沈清梨一噎,没搭理他,视线望向天空,月亮稳稳悬挂在他们正上方,似乎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
她看向江昀被月光照亮的侧脸。他还维持着刚才说话时的模样,嘴角微微扬着,眼神却有些局促地飘向梨树的枝叶,像是说完那句心里话就没了底气。
“喂,问你个事。”
“嗯。”“你问。”
沈清梨的目光落在远处屋檐的轮廓上,“为什么你那么讨厌你父亲?”
江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青石板的纹路,罕见地顿了好一会儿。晚风卷着梨叶晃过他眼前,他才低低开口:“不是讨厌,是恨过。”
他的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我不是他的的亲儿子,我娘是他当年藏在外头的人,他说会娶她,说会给她名分,我娘信了,苦等了好几年,最后却只等到他成了家、娶了正房的消息。”
“后来正房太太走了,他才把我和娘接进江家,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让我娘做了二房。”他抬头望着月亮,眼神空得厉害,“我娘性子软,待人也和善,可旁人哪管的了这些?他们背地里骂她是狐狸精,骂她不知廉耻。”
“我那时候小,什么也不懂,只知道他们都在骂我娘,骂我是野种。我跑去问爹,让他帮娘说话,可他只让我别管闲事,说忍忍就过去了。”江昀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直到有天夜里,我听见娘在房里哭,第二天一早,张妈就发现她…在房梁上悬了绳。”
“那天我已经快不记得了,可我越是想忘娘的样子就越浮现在我的眼前。”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瞬间红透,“是他骗了她,最后把她逼死了。从那以后,我就恨他。”
晚风掀起他的衣角,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可他偏不对我发火。我闯了祸,他默默去赔罪;我饿肚子,他让张妈给我留热饭。”
“他是在弥补,我知道。”江昀低下头,“可这弥补来得太晚了,我娘再也看不到了。我没法真的原谅他,可看着他如今这副苍老病弱的模样,又恨不起来了…”
沈清梨没说话,只是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伸手轻轻覆在他攥得发紧的手背上。她的掌心带着点温温的软意,像团暖烘烘的棉花,轻轻裹住了他指尖的冰凉。
“江昀,”她的声音放得很柔,顺着晚风飘进他耳朵里,“你娘要是知道你现在好好的,肯定会高兴的。”
她抬眼望向梨树的枝干,月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映出细碎的亮斑:“她那么好的人,不会希望你总抱着恨过日子的。你现在学着担事,其实也是在替她,好好看着这个世界啊。”
见江昀的肩膀还绷着,沈清梨又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至于你爹…你不用逼自己立刻原谅,也不用逼自己放下恨,慢慢来就好。”
她顿了顿,偏头看他泛红的眼尾,眼底满是软意:“反正我都在呢,你想干什么我都在。”
“真的?”
“骗你是小狗。”
“沈清梨,你知道吗?”
“?”
“其实我小时候就见过你了。”
“有吗?对了你小时候长什么样?我好好奇,有没有照片...”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