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沈清梨推开江宅虚掩的院门时,晨露还凝在梨树叶尖,风一吹就滚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手里提着食盒,里面是刚蒸好的山药糕——前几日江昀说胃口差,她特意让厨房多加了些蜂蜜。

    “陈妈?”她轻唤了一声,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梨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往常这个时候,陈妈早该在井边洗衣,或是在廊下择菜,今天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清梨来啦?”西厢房的门帘被掀开,江老爷拄着拐杖走出来,脸色比上次见时更苍白些,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黑。他往院门口望了望,没看见想见的身影,语气不自觉沉了沉,“昀儿还没回来?”

    沈清梨心里咯噔一下,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老爷,我还以为他已经回来了。他昨天没回家吗?”

    江老爷慢慢走到石凳旁坐下,手指摩挲着拐杖顶端的铜头,半晌才叹了口气:“昨夜就没见着人。小陈说他许是在码头忙得晚,在商铺歇下了,可我总有些不放心。”

    沈清梨的心也跟着揪紧。

    江昀虽说常去码头盯货,却从不会彻夜不归,更不会不跟家里打声招呼。她强压下心头的不安,笑着宽慰:“许是今天一早要卸的货多,他提前去安排了。我去商铺看看,顺便把山药糕给周叔也带些。”

    她的脚步比往常沉重了些许。

    “周叔?”她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却没人应。她又敲了两下,门才被拉开一条缝,周叔探出头来,看见是她,原本紧绷的脸松了松,却又很快皱起眉,赶紧把门拉开让她进去。

    布铺里还堆着几卷洋布,柜台后的账本摊开着,却没见笔墨。周叔转身往柜里塞布卷,指尖蹭到布角的线头,扯了半天都没扯断,显得有些慌乱:“清梨姑娘怎么来了?今天没在绣庄忙活?”

    沈清梨把食盒放在柜台上,掀开盖子,山药糕的甜香漫开来:“我来给江昀送点心,他昨天没回家,老爷有点担心。他没在铺里吗?”

    周叔的动作顿住了,背对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眼眶有点红,却还是扯出个笑:“他啊,凌晨就去码头了,说今天要卸的货多,得盯着。”

    “码头?”沈清梨心里的不安又重了些,“我刚从巷口过来,没看见码头的伙计。往常这个时候,他们早该来铺里取货单了。”

    周叔拿起一块山药糕,咬了一口,却没尝出味道,含糊着应:“许是路上耽搁了。你也知道,近来岗哨查得严,进出都要盘问,慢些也正常。”他说着,往巷口的方向瞟了一眼,看见没人经过,才又补充,“他说忙完码头的事,就回府看江老爷,让你们别担心。”

    沈清梨盯着周叔的脸,他说话时总避开她的目光,手指还在柜台边缘反复摩挲。她想起昨天路过书局时,林子安提了句“江昀要离开几天”,当时没在意,现在却觉得浑身发紧:“周叔,他是不是…要去别的地方?”

    周叔手里的帕子“啪”地掉在柜台上,他赶紧捡起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有的事!就是码头的活忙,你别胡思乱想。他那么大个人了,还能走丢不成?”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江昀昨天落在铺里的旧手套,塞到她手里,“你要是回府,把这个给他带回去,码头风大,别冻着手。”

    沈清梨捏着那副沾着机油的手套,指尖传来熟悉的粗糙感,眼泪差点掉下来:“周叔,您要是知道什么,就跟我说吧。我不怕等,就怕他有事瞒着我。”

    周叔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他昨天见江昀取货单时,肩上挎着个从未见过的布包,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追问时,江昀却没提半句去向。他是真不知道江昀要去哪,只敢在心里瞎琢磨,却连猜测都不敢跟沈清梨说,怕让她更担心。

    “真没什么。”周叔别过脸,声音有些沙哑,“他就是性子倔,认定的事非要做好。你再等等,说不定傍晚就回府了。”

    沈清梨知道周叔没瞒她,是真的不知道,只能点点头,把山药糕分出一半放在柜台上:“那我先回去陪老爷,等江昀回来,您让他赶紧回府。”

    走出布铺时,巷口的日军兵还在盘问行人,呵斥声顺着风飘过来。沈清梨攥紧手里的手套,快步往江宅走,每一步都盼着能在巷口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可直到推开江宅的门,院里还是只有梨树在风里晃。

    江老爷还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江昀小时候玩的木陀螺,指尖反复摩挲着陀螺上的纹路。沈清梨走过去,把手套放在他面前:“老爷,周叔说江昀在码头忙,这是他落在铺里的手套。”

    江老爷拿起手套,看了半天,叹口气:“这孩子,总是丢三落四的。”他没再多说,只是把手套放在石桌上,目光又投向院门口。

    沈清梨在江宅待了一整天,帮陈妈择菜、打扫院子,眼睛却总忍不住往巷口瞟。

    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巷子里的行人渐渐少了,炊烟升起又散去,还是没见江昀回来。

    傍晚时,她实在等不及,又往码头跑。码头上堆着几卷洋布,几个伙计正忙着卸货,却没看见江昀的身影。她拉住一个相熟的伙计问:“你看见江昀了吗?”

    那伙计擦了擦汗,疑惑地摇头:“掌柜的?今天没见他来啊!早上周叔送来了货单,说他有事,让我们自己卸。”

    沈清梨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转身又往商铺跑。铺子的门还开着,周叔正站在柜台后发呆,看见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瞬间变了:“清梨姑娘,怎么了?”

    “周叔,码头的伙计说,江昀今天根本没去!”沈清梨的声音带着颤抖,“他到底去哪了?您再想想,他昨天还有没有说过什么?”

    周叔的腿一软,扶住柜台才站稳。他这才意识到,江昀昨天的交代彻底瞒不住了。他急得直搓手,拼命回想:“他就说去订货…别的就没了!我真不知道他要去哪啊!”

    她找不到他了。

    沈清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她冲出布铺,沿着青石板路跑,江宅、书局、绣庄…她跑遍了所有江昀常去的地方,问遍了相熟的人,得到的都是“没见着”“不知道”。

    她捂住嘴,肩膀不停颤抖。她知道江昀不是故意瞒她,他是怕她拦着他,怕她为他担心。

    可她宁愿他跟她告别,哪怕只是说一句“我走了”,也好过现在这样,连他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

    “周叔,”她擦干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却很坚定,“他会回来的,对不对?他答应过我,会一直陪我的...”

    周叔看着她,点了点头,眼眶也红了:“会的,一定会的。他那么懂事,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

    天渐渐黑了,巷口的岗哨亮起了灯,手电筒的光扫过地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不知道江昀去哪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安全。可她只能站在这里等,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沈清梨抹掉眼泪,转身往江宅走。她得好好照顾江老爷,得守着这个家,等着江昀回来——

    不管他去了哪,总会回来的,对吧?

    不对,他一定没走,肯定在什么地方等着我们...

    沈清梨推开江宅的门,院里的梨树叶被晚风卷着打转,晨露凝结的湿痕早已干透,只余下青石板上淡淡的水迹印子。

    她没去堂屋,径直走到梨树下,缓缓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指尖轻轻碰了碰树干上粗糙的纹路。

    她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石凳凉得刺骨,她却没觉得冷,只是攥着手里的枯叶,一遍遍地想:他会不会已经走远了?会不会遇到危险?会不会还记得回来的路?

    夜风卷着梨树叶擦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沈清梨站起身时,石凳上残留的凉意顺着裙摆往上爬,可她顾不上这些,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西厢房。

    她攥着那片被捏得发皱的枯叶,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一步步挪到西厢房门口。门是虚掩着的,门轴上的旧铜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他常用的松墨香,混着淡淡的皂角味,还藏着一丝梨花开时留下的清甜。

    房间里没点灯,只有窗户外漏进来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桌椅、书架的轮廓。书桌上还摊着半本没看完的《海国图志》,书页停在他常读的那一页,边角被手指摩挲得发软;砚台里的墨早已干透,结成一层薄壳,笔杆斜斜靠在笔洗旁,笔锋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墨渍,像是主人刚才还在写字,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

    沈清梨的指尖轻轻拂过书桌边缘,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吸了吸鼻子,转身想去整理他搭在椅背上的长衫,指尖刚触到布料,就瞥见枕头底下露出来的一角米白色信封。

    那信封是她上个月从绣庄带回来的,当时觉得花纹雅致,特意留了几张给江昀,没想到他竟会用在这里。

    信封上没写收信人,只在封口处用红蜡轻轻按了个小小的梨花纹。

    沈清梨的心猛地一跳,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抽出来。指尖触到信封时,能感觉到里面信纸的厚度,还能摸到一角硬邦邦的东西,像是银元。

    她的手忍不住发颤,指甲轻轻刮过蜡封,却又顿住了——她怕拆开这封信,就真的要面对他已经远走的事实,可风又吹进来,掀起了信封的一角,像是在催她,催她看看他没说出口的话。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用指尖挑开了蜡封,抽出里面叠得整齐的信纸。信纸是她送的竹纹纸,上面的字迹清隽,是她熟悉的江昀的笔迹,只是比往常多了几分仓促,有些笔画甚至微微发颤,像是写下时心里满是纠结。

    “沈清梨:

    见字如面。

    我走了,没跟你告别,你定是要怨我的吧?可我实在没勇气见你,怕见了你的眼睛,就再也挪不动脚步,会不管不顾地留下。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因为我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我必须去做的事。这件事要走多久、路上会遇到什么,我都没法跟你说,只能告诉你,它比我眼下能抓住的一切都重要,比守着布铺、守着眼前的安稳更重要。

    我知道你会担心,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会往巷口跑,会问遍所有相熟的人。

    可你别这样,好不好?

    陈妈年纪大了,爹的咳嗽总在夜里犯,绣庄里还有等着你的活计,你得好好的,替我把这个家守好。爹爱吃你做的山药粥,你记得早上多煮一碗,别让他总想着我;陈妈膝盖不好,天冷时记得提醒她敷药,别让她总蹲在井边洗衣。

    还有你自己,别总为了等我,连饭都忘了吃。上次你说绣庄新到的丝线颜色好看,我给你留了几块银元,放在信封最底下,你要是喜欢,就去多买些,别总想着省着给家里用。夜里描花样时,记得把灯挑亮些,别伤了眼睛。

    我没跟你说归期,不是不想说,是真的没法说。但你要信我,我一定会回来的,毕竟还没兑现跟你说过的承诺,我怎么会不回来?

    你不用找我,也不用问周叔,他知道的并不比你多,我只是不想让他为难。你只要好好的,守着我们的家,等着我就好。

    阿梨。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好不好?

    江昀

    即日”

    信纸被眼泪打湿,字迹渐渐晕开,沈清梨却舍不得挪开目光,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几个字,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心里。

    他真的...离开了。

    她把信纸小心叠好,放回信封,又摸出里面的银元——一共五块,边缘还带着淡淡的体温,像是江昀刚放进去没多久。

    她把信封贴身收好,又走到书桌前,把那本《海国图志》合上,轻轻放进书架最上层。

    那是江昀习惯放常读书的地方;指尖刚触到书架上层的木板,就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了一下。沈清梨低头,看见书架侧边的缝隙里,卡着一支炭笔——笔杆是普通的杨木,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用了很久的旧物,笔尖还残留着一点深黑的炭迹,像是刚画过东西。

    她把炭笔抽出来,握在掌心时,熟悉的重量让她愣了愣。

    这不是之前的那一支?

    正出神时,指尖蹭过笔杆中段,摸到一道凹凸不平的纹路。沈清梨把炭笔凑到窗边的月光下,借着微弱的光仔细看——笔杆上竟刻着字,是三个歪歪扭扭的小字,笔画深浅不一,边缘还带着没磨平的毛刺,却能清晰认出是“沈清梨”。

    她的心猛地一揪,手指反复摩挲着那三个字。这字迹绝不是现在刻的,笔画稚拙得像孩童的手笔,倒像是多年前刻的——可她从来没听他提过。

    是什么时候刻的呢?

    难道是巧合?可这三个字,怎么看都不像是随手刻的,每一笔都透着认真,哪怕字迹稚拙,也能看出刻的时候花了心思。

    沈清梨把炭笔翻来覆去地看,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江昀提过的一句话。

    “沈清梨,你知道吗?其实我小时候就见过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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