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

    江昀走后的第三日,天刚蒙蒙亮,沈清梨就醒了。窗外的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卷着院角老槐树的叶子,刮得窗棂“呜呜”响,像极了她心里空落落的回响。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绣纹看了许久——那是她前阵子特意绣的,原想等江昀回来,让他看看她新练的针法,可如今,针脚再细,也没了能懂的人。

    起身洗漱时,她习惯性地往灶房走,想蒸些山药糕。指尖刚触到面粉袋,又猛地缩了回来。

    江昀离开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案板上落了层薄灰的蒸笼,忽然觉得这屋子比往常大了许多,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到了绣庄,她把门板一扇扇卸下来,动作比往常慢了半拍。往常江昀偶尔会绕路来帮她卸门板,每次都会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门板,指尖偶尔碰到她的,会烫得她赶紧缩回手。

    可现在,门板的重量压在肩上,沉得让她喘不过气,她却只能咬着牙,一点点把门板靠在墙边。

    绣庄里的丝线还像往常那样摆得整整齐齐,只是新到的那批湖蓝色丝线,她再也没了拆开的兴致。

    她坐在绣架前,拿起针,却半天没穿进线眼里,指尖反复捏着线头,心里乱糟糟的,最后干脆把针扔在绣绷上,盯着空白的素绢发呆。

    中午吃饭时,她去巷口的面摊叫了碗阳春面。老板笑着问:“今天没给江少爷带一碗?”她愣了愣,才勉强挤出个笑:“他最近忙。”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她却没什么胃口,挑了几根面条放进嘴里,只觉得寡淡无味。

    傍晚关绣庄时,天开始飘小雨。她没带伞,站在门口犹豫了会儿,忽然想起江昀之前总在绣庄抽屉里放一把黑布伞,说“怕你哪天忘带伞,淋了雨要生病”。她拉开抽屉,那把伞果然还在,伞柄上还留着他握过的温度。她撑着伞往回走,雨丝打在伞面上。

    回到住处,她从荷包里掏出那支刻了名字的炭笔,放在灯下反复看。笔杆上的字被指尖摩挲得发亮,她想起江昀说“小时候就见过你”,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那些她忘了的过往,他到底藏了多少?而现在,他又在哪个地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遇到危险?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坐在桌前,把江昀留下的信拿出来,就着油灯的光一遍遍地读。信上的字迹早已被她看得熟稔,可每读一次,心里的落寞就重一分。

    窗外的雨还在下,她把信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可空荡荡的屋子,只有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映得她的影子孤零零的,连个陪伴的轮廓都没有。

    连日不断的雨持续了三天,终于在这时停了下来,空气里裹着湿冷的潮气,落在皮肤上凉得发颤。

    沈清梨刚把绣庄最外侧的门板卸下,就看见巷口处,江明远拄着拐杖慢慢走来——老人裹着件厚棉袍,领口的纽扣没扣齐,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每走一步,拐杖都在青石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沉得像砸在人心上。

    “清梨。”江老爷在她面前站定,声音比往日沙哑,目光扫过绣庄空着的门槛,又落回她脸上,“昀儿...还是没信?”

    沈清梨心里一紧,赶紧放下手里的门板,伸手想去扶他,指尖却先攥紧了衣角:“老爷,您怎么来了?巷里路滑,该让陈妈跟着。”她故意把称呼改得亲近些,想借着这股熟稔岔开话题,可声音还是透着几分虚。

    江老爷没动,只是盯着她泛红的眼尾,慢慢开口:“我在宅里坐不住。陈妈说,你这几日都没去送宅子里。是不是...昀儿那边出了什么事?”

    这话像根细针,扎得沈清梨鼻尖发酸。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个笑,伸手替老人理了理棉袍的领口:“没有的事,老爷。周叔昨天还来绣庄说了,江昀在码头盯着一批要紧的货,近来岗哨查得严,连书信都不好递,怕惹麻烦。他还说,等这批货清完,就立马回来看您。”

    她把早就在心里编好的话一字一句说出来,可眼神却不敢跟江老爷对视,只能落在他拐杖顶端磨得发亮的铜头上。

    江老爷没接话,只是慢慢走到绣庄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头,指腹蹭过上面的纹路,像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昀儿打小就不会撒谎,他要是真没事,定会托人捎句话回来。”

    沈清梨的指尖猛地一颤,眼泪差点涌出来。她知道江老爷心里透亮,可她还是想瞒:“老爷,他就是怕您担心。您忘了?去年他去邻镇盘货,不也隔了半个月才回吗?这次就是货多些,您别多想。”

    “不一样。”江老爷摇摇头,目光望向巷口岗哨的方向,那里还竖着日军的木牌。

    沈清梨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江老爷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带着些凉:“你不用瞒我,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只是...清梨啊,昀儿这孩子,心里装着事就不肯说,你要是有他的消息,可得第一时间告诉我,哪怕是...哪怕是不好的消息。”

    他说到最后,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目光又落回巷口,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身影。

    沈清梨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眼泪急的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用力点头。

    江老爷没再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回走。沈清梨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道身影在空荡的巷子里越来越小,直到被拐角挡住——她知道,老人心里的不安,和她一样,早已沉得像这雨后的青石板,压得人喘不过气。

    送走江明远,沈清梨回到绣庄,把剩下的门板一块块装好。每一块门板都比记忆中更沉,压在肩上,像扛起了一座无形的山。

    天色将晚,绣庄里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沈清梨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绣架前,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吞噬掉巷口的光。

    她没有心思刺绣,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江明远的话。

    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沈清梨就醒了。她先去了趟江宅,像往常一样帮陈妈准备早饭。江明远坐在桌边,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却什么也没说。沈清梨一边摆碗筷,一边状似无意地说:“老爷,我今天想去码头那边看看。周叔一个人管着那么多工人,怕是忙不过来,我去帮着记记工。”

    江明远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你有心了。只是码头风大,自己多注意。”

    沈清梨应了声,匆匆吃过早饭,便往码头赶。她不是去干活,而是去“帮忙”。她找到了周叔,从布包里拿出纸笔,说:“周叔,你把今天要记的工告诉我,我帮你写下来,你好专心盯着货。”周叔正愁人手不够,见她来了,感激不已。

    沈清梨便在码头的一角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充当起临时的记工员。

    中午,她会回江宅吃饭,顺便把码头的情况“汇报”给江老爷听:“今天又到了一批新货,工人们都很卖力,周叔说一切都好。”她拣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说,刻意营造出一种一切如常的安稳感。

    下午,她会回到绣庄。打开店门,却常常只是坐着发呆。有客人来,她会强打起精神,应付几句。客人一走,那股子精气神儿就散了,整个人又被巨大的空虚感包裹。

    傍晚关店前,她会绕到江宅,陪江明远坐一会儿。有时是帮他读报,有时只是安静地坐着,听他讲一些江昀小时候的趣事。老人的话不多,却总能精准地抚慰她内心的焦躁。

    她知道,她来这里,不仅是为了让老人安心,也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在码头、江宅和绣庄三点之间,沈清梨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被责任和思念驱动着。

    她没有干重活,却比任何时候都累。她的身体在奔波,心却悬在半空,随着每一个没有江昀消息的日子,一点点下沉。

    六月十五日。

    沈清梨刚把绣庄的门板挪开一道缝,就见林子安提着个竹篮站在巷口,蓝布衫上沾着些晨露,见她抬头,便快步走上前,笑着把篮子递过来:“早市刚买的热豆浆和糖包,还冒热气呢,你趁热吃。”

    沈清梨愣了愣,伸手接过竹篮,指尖触到温热的油纸,心里像被暖了一下,却又很快掠过一丝涩。

    “谢谢你,子安哥。”她轻声道,把竹篮放在柜台角落,转身想找碗筷,林子安却已抢先拿起柜台上的瓷碗,熟练地倒出豆浆:“我来吧,你坐着歇会儿,看你这几日都没睡好。”

    他的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沈清梨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有些发怔。

    接下来的日子,林子安来得更勤了。有时清晨来帮她卸门板,动作比她熟练,还会念叨。有时午后带着新到的绣谱,坐在绣架旁陪她选花样。有时傍晚关店,他会提着灯笼送她回家,一路只说些书局里的趣事。

    沈清梨的心情确实渐渐松快了些。

    有个人陪着说话、做事,绣庄里不再只有丝线的闷味,连空荡的柜台都似多了点人气。

    可偶尔,她还是会觉得怪。

    这天午后,下起了毛毛雨,林子安帮她把窗边的绣绷往屋里挪了挪,又拿起帕子擦了擦她落在肩上的雨丝:“怎么不躲躲?淋了雨该着凉了。”他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肩头,沈清梨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动作细微,却还是被林子安察觉了。

    他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转身去整理柜台:“我下午要去书局对账,晚些再过来。”

    傍晚林子安来关店时,手里多了一本诗集,是李清照的《漱玉词》,封皮用牛皮纸仔细包着。“书局新到的,想着你喜欢,就给你留了一本。”他把书递过来,眼神里带着些期待。

    沈清梨接过书,指尖摩挲着包书的牛皮纸,轻声说:“谢谢。”她翻开第一页,见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清风入卷,梨香满庭”,字迹清秀,却不是她熟悉的那笔清隽。

    林子安走后,沈清梨站在绣庄门口,手里握着那本诗集,望着巷口的方向。

    雨又停了,天边挂着一抹淡红,像极了江昀走那天傍晚的天色。她知道林子安的好,也感激这份陪伴,可心里那点“怪”。

    终究是因为——她等的人,不是他。

    几天后。

    “有...有人在吗?”

    沈清梨刚把江宅院角的晾衣绳理好,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节奏急而轻,不像是陈妈采购回来的动静。

    她心里莫名一紧,快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门外站着个陌生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左臂空荡荡的袖管用布条简单系着,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眼神却亮得很。

    “请问,这里是江昀江先生的家吗?”男人的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试探。

    沈清梨握着门闩的手顿了顿,还是拉开了门:“我是他的家人,您是?”

    “我叫林岳,前阵子在山里受了伤,是江昀兄弟救了我,还留我养了些日子。”男人说着往巷口快速扫了眼,确认没异常后,声音又压低几分,“我这几日刚在城外安顿好,从别处打听着找到这儿,想着来看看…家里人都还安稳吗?”

    沈清梨心里的不安虽没散,却还是侧身让开道:“林先生快请进,院里风大。”她伸手想接对方肩上的旧布包,却被林岳轻轻避开。

    他空着的左袖晃了晃,右手紧紧攥着包带,像是里面装着要紧东西。

    进了院,沈清梨引着林岳往廊下的竹椅坐,转身要去倒茶,林岳却连忙起身:“不用麻烦,我说几句话就走。”他的目光扫过院角那丛薄荷——叶片上还沾着晨露,是沈清梨今早刚浇的水,“其实我和江兄弟也认识没几天。”

    这话让沈清梨的脚步顿了顿,指尖无意识蹭过晾衣绳上的布衫——那是江昀没来得及带走的素色长衫。她拉过竹椅坐下,声音轻了些:“哦...只是他…出去快一个月了,至今没回来。”

    林岳的眉梢一下子拧起来,右手攥着肩上旧布包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指节泛白:“我知道这时候来问不合适,可我伤好后总睡不着。我原就没指望他三两天能回来,那路上岗哨密得很,还要绕远路避开日军巡查,只是没想到…会拖这么久。”

    什么?

    沈清梨握着晾衣绳的手指猛地收紧,布衫的料子被攥出几道褶皱,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发颤,却还是努力压着调子:“林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紧紧落在林岳脸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这些日子压在心里的焦躁、不安,好像终于有了一丝可以抓住的线头,可又怕这线头一扯就断。

    林岳看着她眼底的急切,喉结动了动,才慢慢开口:“他没说吗...也是。”

    林岳又把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是八路军九团三连的连长,几月前执行任务被鬼子打了黑枪,逃亡时遇见了江兄弟,他把我安顿了下来,可我身上还有重要文件需要送给组织,就拜托他...”

    然后他就答应了...

    沈清梨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连忙扶住身旁的晾衣杆才站稳,声音里的发颤再也藏不住,却依旧压着轻缓的调子:“林先生,你是说…是你让他去?去送…送情报?”

    她的目光紧紧锁在林岳空荡荡的左袖上,之前心里那些零碎的猜测,此刻突然被串成了清晰的线。

    林岳的肩膀微微绷紧,沉默了几秒才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是我求他帮忙的。路上岗哨太多,我这身子又不方便…江兄弟知道后,没多犹豫就应了。

    沈清梨垂眸,指尖抠着竹椅的纹路。

    “小姐,是我对不起你们,我让你们一家陷入危险。”林岳看着沈清梨这副模样,无法再保持原先文雅的神情,他自己是多么的没用,竟让一个素不相识的百姓来帮他。

    “我不怪你。不怪。”

    她没资格怪,任何人都不会有资格。

    林岳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起身告辞了。沈清梨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才转身回院。

    沈清梨在院里站了许久,她沉思着,想象着,我们的下一次见面,定会在一个百花齐放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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